第43章 梧桐空侯
恰在此時，門外忽而傳來叩門聲，清脆急促，驟然打破滿室溫情。向志成恍惚間，只覺與夢中仙娥輕叩窯門的餘響一般，竟分不清孰幻孰真。他定了定神，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何田劈頭便是一串連珠炮：「帥哥哥好大架子，日頭都偏西了，還躲在房裡，別不是夢裡娶媳婦去了吧？」
說著踮起腳尖往裡探頭，一眼瞥見韋麗，正坐在床沿整理鬢髮，髮絲微亂，臉頰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
何田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眼珠骨碌碌轉了兩圈，拖長了語調：「原來如此啊——」那聲調拐了三道彎，每道彎里都藏著促狹，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醋意。
韋麗聽了羞得耳根通紅，別過臉去整理衣襟，佯裝不曾聽見。
向志成無奈又寵溺，忙岔開話題，只說去往廚下洗面。不多時，二人並肩走出臥房，韋麗鬢髮雖已梳理妥當，臉頰紅暈仍未消散。向志成亦有幾分不自在，低著頭快步往廚下走。二人並肩的身影在日光下交疊，這般親昵模樣，叫坐在堂前的白蘭把頭垂得更低，連向祖母捻佛珠的手也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笑意，並不多言。
唯有韓雪，獨自坐在下首那把竹椅上。她手邊的青花茶盞早已涼透，拇指摳著杯沿，盯著大堂地面上漏窗投下的光斑，眼眶裡泛著紅。
那委屈，起於昨日老槐樹下一句許諾，又熬在今日下午梧桐樹下一場空侯。
她一點半便到了青花街口的梧桐樹下，從一點半挨到兩點，又從兩點耗至兩點半。過路鄰里問她站著幹嘛，她只答是等同學。
她在那棵梧桐樹下站了整整一個鐘頭，等來的，卻是向志成和韋麗同處一室、日頭偏西才雙雙出房門。
何田全然不顧這些，高聲吟道：「春風得意日，玉人在側旁。」吟罷故意朝韋麗擠了擠眼，惹得韋麗面頰更紅。
一時間，堂間空氣仿佛凝住，尷尬漫開，無人開口。唯有檐角銅鈴，被風拂過，叮咚輕響，反倒襯得堂內愈發寂靜。
向志成剛走進堂中，便撞上了韓雪那道冷得像冰稜子一樣的視線。他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想起昨天老槐樹下的話，懊惱得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
韓雪站起身，理了理那身素白的裙角，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既然你忙得不可開交，我也該回去了。出來得久了，家裡怕是要掛念。」
「雪兒妹妹！」向志成快步上前，臉上堆起十二分的心虛和討好，「怪我怪我，睡過了頭。把昨兒答應，因車滿員，沒帶你回家。便說今兒下午，騎車帶你兜風的事忘了。你罰我，怎麼罰都行。」
韋麗見狀，也忙上前解圍，拉住韓雪的手：「是我拉著哥哥多說了會兒話，耽誤了時辰，你別往心裡去。」
韓雪輕輕把手抽出來，淡淡一笑道：「麗兒妹妹說笑了，我沒什麼可惱的，原本就是我太閒了。」這話說得軟，可字字句句都帶刺，扎得向志成和韋麗都有些下不來台。
何田在一旁按捺不住，撇嘴道：「哎呀，雪兒姐姐，你這氣性也忒大了些。不就是誤了兜風嘛，改日讓帥哥哥再補上就是了。」
向志成借坡下驢，一拍腦門，笑道：「該打該打！這樣，明兒我做東，請幾位妹妹去街口吃燒烤。一為麗兒補過生辰，二為雪兒妹妹賠罪，誰也不許推辭！」
何田聽得心癢，霍然起身，拍手笑道：「好好好！炭火炙肉，油星滋滋作響，香氣能飄滿整個園子，再合適不過了！」
「光吃一頓燒烤可不夠！」何田眼珠一轉，立刻又把火燒到了向志成身上，笑嘻嘻地指著他，「雪兒姐姐在毒日頭底下，眼巴巴站了那麼久，曬都曬蔫兒了。帥哥哥，你光出一張嘴，請客可不行，得拿出點真本事，好好哄一哄雪兒姐姐才是。」
韓雪冷笑了一聲，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田兒妹妹，你可別抬舉我。他如今可是個大忙人，連麗兒妹妹生辰都能忘，哪還有什麼真本事？嘴上應得比誰都好聽，轉頭就把人丟在街口，自個兒倒忙著陪人躲清涼去了。」
這話一出口，連向祖母都忍不住咳了一聲。
白蘭見狀，生怕場面徹底僵住，忙柔聲打圓場：「雪兒姐姐，你消消氣。哥哥上午估分費了心神，睡過了頭也是有的。看在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何必為了半日疏忽生分了？他心裡，肯定也是懊惱的。」
韋麗也順著白蘭的話，把話茬接了過來：「蘭兒姐姐說得是。既然哥哥認了罰，這頓燒烤，咱們索性也別去街上吃了，就把爐子支在院子裡，罰他親自掌爐。炭火旺了、肉烤糊了，咱們就罰他全吃了，絕不許人代勞。雪兒姐姐，你說這樣解不解氣？」
韓雪被這兩人一唱一和，倒也不好再繃著臉，只淡淡哼了一聲：「烤糊了算什麼罰？別回頭又借著添炭的由頭，再把人晾一回。」
向志成連連拱手作揖，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討好：「不敢、不敢了，今兒就算天塌下來，我也寸步不離這烤爐。雪兒妹妹儘管點菜，我今兒就當一回街口的跑堂小二，隨你使喚。」
何田立刻起鬨：「那我可要挑最肥的羊腰子，讓帥哥哥給我烤得滋滋冒油！對了，那媛媛姐呢？你是去叫她，還是不叫？」
掌聲清脆落定，向志成耳間微微一震，夢中仙娥潔娘的影子，驀地自心底浮起。他怔怔望著何田亮晶晶的眼眸，那神采飛揚的模樣，竟與潔娘別無二致。只是夢裡的潔娘整夜沉默，原來她所有鮮活的話語，都由現世的何田替她說盡了。
向志成心底一沉，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眾人。何田是潔娘的動，白蘭是素娘的靜，韓雪眉宇間那抹自持，活脫脫就是欣娘；而韋麗那從容周全的模樣，分明就是貞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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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人的面孔，與夢裡那些仙娥重疊在一處。他後背隱隱滲出一層冷汗。那任媛呢？夢裡沒有梨花，她豈不是命數簿上沒有寫過的人？
他心口一緊，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韋麗略一思忖，緩聲道：「街上人多眼雜，怎及家中清靜？不如我去挑些上好牛羊肉，咱們在園子裡支起烤爐。晚風輕送，樹影婆娑，更添幾分意趣。」
向志成這才從怔忡里回過神，聽見「那一位」三字，心頭又是一沉。他張了張嘴，正不知如何作答。
韓雪轉過身來，看著向志成，冷冷清清地拋出一句：「多請一人，少請一人，想必也是無所謂的。」
向志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低下頭。他方才拼合完整的那些瓷片，此刻在韓雪的委屈，與何田的直率面前，碎了一地。
韋麗笑道：「我可不敢不請媛媛，不然志成哥一生氣，在串上多撒些朝天椒，讓我嗆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呢？」
話音一落，妹妹們都被逗笑了。
向祖母在一旁靜靜聽著，連連頷首，目光落在韋麗身上，如觀一池荷花，亭亭淨植，越看越覺可人。
門一開，何田劈頭便是一串連珠炮：「帥哥哥好大架子，日頭都偏西了，還躲在房裡，別不是夢裡娶媳婦去了吧？」
說著踮起腳尖往裡探頭，一眼瞥見韋麗，正坐在床沿整理鬢髮，髮絲微亂，臉頰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
何田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眼珠骨碌碌轉了兩圈，拖長了語調：「原來如此啊——」那聲調拐了三道彎，每道彎里都藏著促狹，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醋意。
韋麗聽了羞得耳根通紅，別過臉去整理衣襟，佯裝不曾聽見。
向志成無奈又寵溺，忙岔開話題，只說去往廚下洗面。不多時，二人並肩走出臥房，韋麗鬢髮雖已梳理妥當，臉頰紅暈仍未消散。向志成亦有幾分不自在，低著頭快步往廚下走。二人並肩的身影在日光下交疊，這般親昵模樣，叫坐在堂前的白蘭把頭垂得更低，連向祖母捻佛珠的手也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笑意，並不多言。
唯有韓雪，獨自坐在下首那把竹椅上。她手邊的青花茶盞早已涼透，拇指摳著杯沿，盯著大堂地面上漏窗投下的光斑，眼眶裡泛著紅。
那委屈，起於昨日老槐樹下一句許諾，又熬在今日下午梧桐樹下一場空侯。
她一點半便到了青花街口的梧桐樹下，從一點半挨到兩點，又從兩點耗至兩點半。過路鄰里問她站著幹嘛，她只答是等同學。
她在那棵梧桐樹下站了整整一個鐘頭，等來的，卻是向志成和韋麗同處一室、日頭偏西才雙雙出房門。
何田全然不顧這些，高聲吟道：「春風得意日，玉人在側旁。」吟罷故意朝韋麗擠了擠眼，惹得韋麗面頰更紅。
一時間，堂間空氣仿佛凝住，尷尬漫開，無人開口。唯有檐角銅鈴，被風拂過，叮咚輕響，反倒襯得堂內愈發寂靜。
向志成剛走進堂中，便撞上了韓雪那道冷得像冰稜子一樣的視線。他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想起昨天老槐樹下的話，懊惱得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
韓雪站起身，理了理那身素白的裙角，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既然你忙得不可開交，我也該回去了。出來得久了，家裡怕是要掛念。」
「雪兒妹妹！」向志成快步上前，臉上堆起十二分的心虛和討好，「怪我怪我，睡過了頭。把昨兒答應，因車滿員，沒帶你回家。便說今兒下午，騎車帶你兜風的事忘了。你罰我，怎麼罰都行。」
韋麗見狀，也忙上前解圍，拉住韓雪的手：「是我拉著哥哥多說了會兒話，耽誤了時辰，你別往心裡去。」
韓雪輕輕把手抽出來，淡淡一笑道：「麗兒妹妹說笑了，我沒什麼可惱的，原本就是我太閒了。」這話說得軟，可字字句句都帶刺，扎得向志成和韋麗都有些下不來台。
何田在一旁按捺不住，撇嘴道：「哎呀，雪兒姐姐，你這氣性也忒大了些。不就是誤了兜風嘛，改日讓帥哥哥再補上就是了。」
向志成借坡下驢，一拍腦門，笑道：「該打該打！這樣，明兒我做東，請幾位妹妹去街口吃燒烤。一為麗兒補過生辰，二為雪兒妹妹賠罪，誰也不許推辭！」
何田聽得心癢，霍然起身，拍手笑道：「好好好！炭火炙肉，油星滋滋作響，香氣能飄滿整個園子，再合適不過了！」
「光吃一頓燒烤可不夠！」何田眼珠一轉，立刻又把火燒到了向志成身上，笑嘻嘻地指著他，「雪兒姐姐在毒日頭底下，眼巴巴站了那麼久，曬都曬蔫兒了。帥哥哥，你光出一張嘴，請客可不行，得拿出點真本事，好好哄一哄雪兒姐姐才是。」
韓雪冷笑了一聲，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田兒妹妹，你可別抬舉我。他如今可是個大忙人，連麗兒妹妹生辰都能忘，哪還有什麼真本事？嘴上應得比誰都好聽，轉頭就把人丟在街口，自個兒倒忙著陪人躲清涼去了。」
這話一出口，連向祖母都忍不住咳了一聲。
白蘭見狀，生怕場面徹底僵住，忙柔聲打圓場：「雪兒姐姐，你消消氣。哥哥上午估分費了心神，睡過了頭也是有的。看在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何必為了半日疏忽生分了？他心裡，肯定也是懊惱的。」
韋麗也順著白蘭的話，把話茬接了過來：「蘭兒姐姐說得是。既然哥哥認了罰，這頓燒烤，咱們索性也別去街上吃了，就把爐子支在院子裡，罰他親自掌爐。炭火旺了、肉烤糊了，咱們就罰他全吃了，絕不許人代勞。雪兒姐姐，你說這樣解不解氣？」
韓雪被這兩人一唱一和，倒也不好再繃著臉，只淡淡哼了一聲：「烤糊了算什麼罰？別回頭又借著添炭的由頭，再把人晾一回。」
向志成連連拱手作揖，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討好：「不敢、不敢了，今兒就算天塌下來，我也寸步不離這烤爐。雪兒妹妹儘管點菜，我今兒就當一回街口的跑堂小二，隨你使喚。」
何田立刻起鬨：「那我可要挑最肥的羊腰子，讓帥哥哥給我烤得滋滋冒油！對了，那媛媛姐呢？你是去叫她，還是不叫？」
掌聲清脆落定，向志成耳間微微一震，夢中仙娥潔娘的影子，驀地自心底浮起。他怔怔望著何田亮晶晶的眼眸，那神采飛揚的模樣，竟與潔娘別無二致。只是夢裡的潔娘整夜沉默，原來她所有鮮活的話語，都由現世的何田替她說盡了。
向志成心底一沉，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眾人。何田是潔娘的動，白蘭是素娘的靜，韓雪眉宇間那抹自持，活脫脫就是欣娘；而韋麗那從容周全的模樣，分明就是貞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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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人的面孔，與夢裡那些仙娥重疊在一處。他後背隱隱滲出一層冷汗。那任媛呢？夢裡沒有梨花，她豈不是命數簿上沒有寫過的人？
他心口一緊，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韋麗略一思忖，緩聲道：「街上人多眼雜，怎及家中清靜？不如我去挑些上好牛羊肉，咱們在園子裡支起烤爐。晚風輕送，樹影婆娑，更添幾分意趣。」
向志成這才從怔忡里回過神，聽見「那一位」三字，心頭又是一沉。他張了張嘴，正不知如何作答。
韓雪轉過身來，看著向志成，冷冷清清地拋出一句：「多請一人，少請一人，想必也是無所謂的。」
向志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低下頭。他方才拼合完整的那些瓷片，此刻在韓雪的委屈，與何田的直率面前，碎了一地。
韋麗笑道：「我可不敢不請媛媛，不然志成哥一生氣，在串上多撒些朝天椒，讓我嗆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呢？」
話音一落，妹妹們都被逗笑了。
向祖母在一旁靜靜聽著，連連頷首，目光落在韋麗身上，如觀一池荷花，亭亭淨植，越看越覺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