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蟬蝶知緣
廊下那串老銅鈴「叮咚」一響，御窯瓷廟裡的鶯聲環佩、窯火瓷光，連同那些交杯酒里的脂粉氣，全被這一聲給震碎了。
向志成猛地睜開眼，大為可惜，入目的是滿屋子瓷畫、紙畫的老屋。沒有了仙樂，只有窗外那棵石榴樹上，知了正扯著嗓子乾嚎。
他渾身像被抽了筋骨，費力地撐起半個身子。身下的竹蓆早被焐熱了，背上黏膩膩全是汗，竹篾的涼意滲不進去。這才發現，自己正和衣跟韋麗睡在一張大床上，兩人各占一頭，中間隔著大半尺的空隙。
日光穿過漏窗，斜斜切在畫瓷的案台上。韋麗側著身子睡得正沉，額前碎發被汗濡濕了貼在臉頰上，領口微敞，頸間那枚玉蝶正貼著鎖骨。
向志成揉了揉脹痛的眉心。夢裡那些事——祖宗牌位、還有祠堂天井裡那股黏糊糊的邪火，就像是真真切切發生過。連手心裡，似乎都還留著仙府里仙玉的涼意。
他目光一轉，忽然頓住了。床頭那張黃花梨大書桌上，借著漏進來的日光，有個小東西正泛著清冷的幽光。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趿拉著拖鞋走過，拿起一看，原來是一方青瓷印。指腹貼上去，能覺出那種用柴窯千度高溫燒出來的緻密。一絲寒氣順著指尖直鑽心底。翻過印底，上面刻著四個篆字：蟬蝶知緣。
向志成僵在原地，忙摸向自己脖頸上的玉蟬。玉蟬帶著人的體溫，溫熱；手裡的瓷印，卻像一塊化不開的冰。
床上的韋麗翻了個身，睜開眼，還帶著剛睡醒的怔忡。見志成站在書桌邊拿著那方印，隨即撐著身子坐起來，理了理鬢髮。
「你早醒了？」她臉頰浮起一層紅，「前年七夕，我瞎弄的，自己揉泥、修坯，偷偷燒出來的。想著等考完試，再給你瞧一瞧，看看我這手藝，還過得去麼？」
「麗兒，我剛才做了個大夢。夢裡有個女子，她贈我一方青瓷小印，上面好像也是這四個字——蟬蝶知緣。」
韋麗臉上的笑僵住了，一面伸手捂住頸間的玉蝶，一面問：「那女子，模樣生得跟我一樣麼？」
向志成努力回想夢裡的珍娘，那些交杯宴飲、帳間溫存一幕幕湧上來，堵在喉頭，半晌無言。
「哥，你心裡要是敢裝著別的什麼仙姑神女，看我不告訴奶奶，讓她拿家法抽你！」
「抽我？奶奶那拐杖早使不上力了，打起來還沒你這一眼瞪得疼呢。再說，麗兒妹妹，你捨得？」
「討厭，大白天的沒個正形！你看我舍不捨得！」
「行行行，捨得好吧。你可是咱們園子裡，畫釉下荷花的高手了。連夢裡那仙姑，都偷你的手藝，照著你的模子長，我還哪敢不正經啊？」
「少拿好話堵我！你那夢裡，指不定跟那些狐仙神女，怎麼風流快活呢，這會兒意猶未盡，倒拿我尋開心了。」
「哎喲我的姑奶奶，這話可是要折我的壽。」向志成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夢裡，我都被祖宗牌位罵『業障』了，醒來還得被你拿家法伺候，這前有狼後有虎的，我向志成這日子沒法過了。」
笑鬧過了，屋裡的悶熱與尷尬消散了大半。
向志成趁機把那枚瓷印揣進貼身的口袋，想想又說：「說來奇怪，若是睡前，你把瓷印拿給我看了，倒也好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我先前，從未見過此物啊。」
「世間竟有這般巧事？」
「夢裡那印遞到我手上時，我還當是假的，哪想到醒來，就擺在了案頭。」
韋麗靜靜聽著，半晌才點頭說：「窯口燒瓷，常有奇事。說來緣分，也是命中注定吧？」
向志成聽著她這軟語，看著她微敞的領口，和貼在臉頰的碎發。夢裡那些交杯酒、芙蓉帳，全在這股子真實的溫軟面前燒成了灰。
他喉頭猛地一滾，伸手便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低頭要去親她的嘴。
韋麗偏頭避開，頸間玉蝶磕在他胸口，傳來一陣冰涼。她臉頰緋紅，抬手抵住他胸膛，低聲道：「男女授受不親，還沒到時候呢。」
向志成一腔熱切被這一抵，悶在了胸口。他鬆開手，身子向後挪開老遠，垂著肩坐到竹蓆另一端。手肘撐在膝頭，低著頭抿緊嘴唇，一句話也不說，只悶悶地生起悶氣來。
韋麗瞧他這副模樣，心又軟了。她悄悄挪過去，肩頭快要挨上他的胳膊，才柔聲哄道：「我們從小定了娃娃親，早晚我都是你的人，你急什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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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成抬眼望她，眼尾帶著少年人無處安放的熱切，低聲嘟囔了一句：「我……我還大寶玉五歲呢。」
韋麗聽了，雙眼直直盯著他說：「奶奶常跟我說，婚事要明媒正娶，名分定了，才能相守。等你大學畢業，也就是三年後，咱們就成家。」
這話落進耳里，向志成心裡的鬱氣散了大半。他猛地伸手，一把將她重新攬入懷裡，低頭尋上她的唇。這一吻又急又烈，少年積攢許久的情思，盡數傾注其間。兩人氣息交纏，直到有些喘不上氣，才緩緩分開。
向志成懷裡擁著她，那股躁動不僅沒平息，反而燒得更旺。手順著腰側慢慢往下探，摸到裙邊的那排扣子，便要去解。
韋麗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眼尾泛著薄紅，喘著氣嗔怪：「奶奶從小教我，沒拜堂之前，斷不能這樣。人家都答應你了，聽話，乖啊。」
向志成見她一口一聲奶奶，此時哪裡還聽得進去，手腕使勁，仍舊想去解。
韋麗攥緊他的手，身子往後一掙，一面惱道：「再不放手，我可喊奶奶了！奶奶管教最嚴，要是聽見，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向志成手上的動作，一下頓住，拿眼氣得直瞪著她。
韋麗見他這副又凶又委屈的模樣，忍不住在他臉兒上親了一下，笑著哄道：「留著，等新婚之夜，啊？」
向志成苦笑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窗外的蟬鳴，比御窯瓷廟裡的仙樂叫得還高、還響。熱風卷著石榴花香，在這安靜的老屋裡繞來繞去，久久不散。
向志成猛地睜開眼，大為可惜，入目的是滿屋子瓷畫、紙畫的老屋。沒有了仙樂，只有窗外那棵石榴樹上，知了正扯著嗓子乾嚎。
他渾身像被抽了筋骨，費力地撐起半個身子。身下的竹蓆早被焐熱了，背上黏膩膩全是汗，竹篾的涼意滲不進去。這才發現，自己正和衣跟韋麗睡在一張大床上，兩人各占一頭，中間隔著大半尺的空隙。
日光穿過漏窗，斜斜切在畫瓷的案台上。韋麗側著身子睡得正沉，額前碎發被汗濡濕了貼在臉頰上，領口微敞，頸間那枚玉蝶正貼著鎖骨。
向志成揉了揉脹痛的眉心。夢裡那些事——祖宗牌位、還有祠堂天井裡那股黏糊糊的邪火，就像是真真切切發生過。連手心裡，似乎都還留著仙府里仙玉的涼意。
他目光一轉，忽然頓住了。床頭那張黃花梨大書桌上，借著漏進來的日光，有個小東西正泛著清冷的幽光。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趿拉著拖鞋走過，拿起一看，原來是一方青瓷印。指腹貼上去，能覺出那種用柴窯千度高溫燒出來的緻密。一絲寒氣順著指尖直鑽心底。翻過印底，上面刻著四個篆字：蟬蝶知緣。
向志成僵在原地，忙摸向自己脖頸上的玉蟬。玉蟬帶著人的體溫，溫熱；手裡的瓷印，卻像一塊化不開的冰。
床上的韋麗翻了個身，睜開眼，還帶著剛睡醒的怔忡。見志成站在書桌邊拿著那方印，隨即撐著身子坐起來，理了理鬢髮。
「你早醒了？」她臉頰浮起一層紅，「前年七夕，我瞎弄的，自己揉泥、修坯，偷偷燒出來的。想著等考完試，再給你瞧一瞧，看看我這手藝，還過得去麼？」
「麗兒，我剛才做了個大夢。夢裡有個女子，她贈我一方青瓷小印，上面好像也是這四個字——蟬蝶知緣。」
韋麗臉上的笑僵住了，一面伸手捂住頸間的玉蝶，一面問：「那女子，模樣生得跟我一樣麼？」
向志成努力回想夢裡的珍娘，那些交杯宴飲、帳間溫存一幕幕湧上來，堵在喉頭，半晌無言。
「哥，你心裡要是敢裝著別的什麼仙姑神女，看我不告訴奶奶，讓她拿家法抽你！」
「抽我？奶奶那拐杖早使不上力了，打起來還沒你這一眼瞪得疼呢。再說，麗兒妹妹，你捨得？」
「討厭，大白天的沒個正形！你看我舍不捨得！」
「行行行，捨得好吧。你可是咱們園子裡，畫釉下荷花的高手了。連夢裡那仙姑，都偷你的手藝，照著你的模子長，我還哪敢不正經啊？」
「少拿好話堵我！你那夢裡，指不定跟那些狐仙神女，怎麼風流快活呢，這會兒意猶未盡，倒拿我尋開心了。」
「哎喲我的姑奶奶，這話可是要折我的壽。」向志成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夢裡，我都被祖宗牌位罵『業障』了，醒來還得被你拿家法伺候，這前有狼後有虎的，我向志成這日子沒法過了。」
笑鬧過了，屋裡的悶熱與尷尬消散了大半。
向志成趁機把那枚瓷印揣進貼身的口袋，想想又說：「說來奇怪，若是睡前，你把瓷印拿給我看了，倒也好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我先前，從未見過此物啊。」
「世間竟有這般巧事？」
「夢裡那印遞到我手上時，我還當是假的，哪想到醒來，就擺在了案頭。」
韋麗靜靜聽著，半晌才點頭說：「窯口燒瓷，常有奇事。說來緣分，也是命中注定吧？」
向志成聽著她這軟語，看著她微敞的領口，和貼在臉頰的碎發。夢裡那些交杯酒、芙蓉帳，全在這股子真實的溫軟面前燒成了灰。
他喉頭猛地一滾，伸手便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低頭要去親她的嘴。
韋麗偏頭避開，頸間玉蝶磕在他胸口，傳來一陣冰涼。她臉頰緋紅，抬手抵住他胸膛，低聲道：「男女授受不親，還沒到時候呢。」
向志成一腔熱切被這一抵，悶在了胸口。他鬆開手，身子向後挪開老遠，垂著肩坐到竹蓆另一端。手肘撐在膝頭，低著頭抿緊嘴唇，一句話也不說，只悶悶地生起悶氣來。
韋麗瞧他這副模樣，心又軟了。她悄悄挪過去，肩頭快要挨上他的胳膊，才柔聲哄道：「我們從小定了娃娃親，早晚我都是你的人，你急什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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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成抬眼望她，眼尾帶著少年人無處安放的熱切，低聲嘟囔了一句：「我……我還大寶玉五歲呢。」
韋麗聽了，雙眼直直盯著他說：「奶奶常跟我說，婚事要明媒正娶，名分定了，才能相守。等你大學畢業，也就是三年後，咱們就成家。」
這話落進耳里，向志成心裡的鬱氣散了大半。他猛地伸手，一把將她重新攬入懷裡，低頭尋上她的唇。這一吻又急又烈，少年積攢許久的情思，盡數傾注其間。兩人氣息交纏，直到有些喘不上氣，才緩緩分開。
向志成懷裡擁著她，那股躁動不僅沒平息，反而燒得更旺。手順著腰側慢慢往下探，摸到裙邊的那排扣子，便要去解。
韋麗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眼尾泛著薄紅，喘著氣嗔怪：「奶奶從小教我，沒拜堂之前，斷不能這樣。人家都答應你了，聽話，乖啊。」
向志成見她一口一聲奶奶，此時哪裡還聽得進去，手腕使勁，仍舊想去解。
韋麗攥緊他的手，身子往後一掙，一面惱道：「再不放手，我可喊奶奶了！奶奶管教最嚴，要是聽見，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向志成手上的動作，一下頓住，拿眼氣得直瞪著她。
韋麗見他這副又凶又委屈的模樣，忍不住在他臉兒上親了一下，笑著哄道：「留著，等新婚之夜，啊？」
向志成苦笑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窗外的蟬鳴，比御窯瓷廟裡的仙樂叫得還高、還響。熱風卷著石榴花香，在這安靜的老屋裡繞來繞去，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