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鬥彩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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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志成轉過身,往山下一步一回頭走去。

  身後瓷鈴叮咚不絕。那是御窯瓷廟的鈴響;又像青花街上老瓷燈,在晚風裡輕輕震顫的聲音。一千七百年,這聲響從未斷過。

  他走到半山腰,想想又回頭踏入山門,回到待了十日的御窯瓷廟。殿內空空蕩蕩,四位仙娥、二十四釵、四個侍女,還有童斌,全都不見了蹤影。只剩那張紫檀木書案,案頭攤開三冊命簿,瓷青紙面泛著溫潤的柔光。

  他走上前,最後看了一眼這三本命簿。他沒有再翻頁,只抬手輕輕撫過封面,像在撫平某種未了的因果。

  轉身時,他的目光落向石壁。壁上刻著四個字:翠蘭吾妻。旁邊留著一大片斑駁的空白。

  向志成尋來一把刻刀,刀刃抵著青石,石粉簌簌落下。他一筆一畫,極慢地刻下四句詩:

  >花開花謝復還來,來時不問謝時哀。

  >難得當下眼前色,窯里青花出鬥彩。

  刻完最後一字,他往後退了一步。石壁上,六百年前翠蘭留下的憾事,與他今日刻下的不悔,就這樣隔在時空的相望里。

  他放下刻刀,拍乾淨手上的石粉,轉身走出了廟門。

  晨光鋪灑下來,山間霧氣散得乾乾淨淨。他順著山路往下走,腳步比上山時輕快了不少。路邊野草掛著晨露,打濕了鞋面。他停下,低頭看這雙沾了露水的布鞋。鞋面上繡著一朵小青花,那一抹藍,像是直接從窯火里淬出來的。

  他蹲下身,指腹蹭過那點青花,站起身繼續走。

  走著走著,腳下碎石山路悄然變了模樣,換成了平整麻石路面。一抬眼,青花街就在眼前了。

  各家鋪子剛卸開門板。有人正往檐下懸掛瓷燈,有人坐在店門口細細描畫高腳杯。晨露打濕了青石路,石縫裡青苔翠色鮮亮。街口那棵老梧桐樹下,幾個跑生意的三輪車夫,正蹲在路邊呼嚕呼嚕吃拌粉,見他走過來,有人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向志成點了點頭,沒停腳。

  就在這時,鬥彩園那扇半舊的側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隊挑坯工魚貫而出,打頭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肩上壓著兩根兩頭微微翹起的扁擔。扁擔兩頭各掛著一副長方形的挑坯架,架上層層疊疊摞著白花花的瓷坯,有碗、盤、杯、盞,每一件都畫好了青花纏枝蓮。坯架高過頭頂,寬過人身,晃晃悠悠。

  那人走在隊伍中間,扁擔壓在肩窩裡,隨著步子一上一下地顫。腳抬起來,擔子沉下去;腳落下去,擔子彈起來。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一根繃緊的弦在空氣里撥著,節奏分毫不亂。後面的挑坯工一個接一個跟上來,擔子挨著擔子,白花花的瓷坯連成一條長龍,從鬥彩園的側門裡源源不斷地游出來,朝著向家窯口的方向拐進悠長的弄堂去了。

  向志成站在街邊,看著這支隊伍從面前經過。扁擔吱呀吱呀地響,腳步聲沙沙地擦著麻石路面,瓷坯在晨光里跳躍。

  他摸了摸肚子,沒去買吃的。手伸進衣襟,摸到了那隻筆洗,借著晨光看底部:還債釋懷。看完淡淡一笑,把筆洗貼身收好。

  文曲星君的話還在耳邊,韋麗、任媛、白蘭、韓雪、何田、尤美、許晴……一樁樁,一件件,全記在心底。

  晨光鋪在麻石路上,他走過青花瓷桌,穿過刻著「瓷心」的牌坊。遠處窯火正旺,窯煙和炊煙在半空里絞著勁兒,黑了半邊天。

  走到護城河石橋,他停下腳步。橋下河水緩緩流淌。他想起祖母說過的話:「瓷不欺負人,是火欺負人。這火燒了一千多年,性子依舊這麼烈。」

  他站在鬥彩園大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想了半天,站成了一座雕塑。

  抬起腳,跨過祠堂那道高高的門檻。

  門檻以內,天光大開。

  那光不是刺眼的日頭,而是白花花、軟綿綿的,像一匹被煮化了的白綢,兜頭蓋臉地澆下來。向志成沒有踩到地,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團輕飄飄的窯灰,順著風,落進了一個巨大的、四四方方的深井裡。

  祠堂四周是暗紅色的木柱廊,像一圈巨大的柵欄。中間的天井,青石板地白得發晃,像一塊剛出窯的、還沒來得及上釉的素胎巨磚。

  向志成站在院子正中,腳下的青石板忽然變得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圈的漣漪。他看見自己在水裡的倒影,一會兒是那個穿著皺巴巴襯衫的十八歲落榜生,一會兒是穿著錦袍、滿身脂粉香的文曲星。

  在這空院子裡,腦子裡忽然長出了一根極突兀的藤蔓——賈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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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在秦可卿榻上睡去的寶二爺,夢遊了太虛幻境。醒來後,襲人就在旁邊,那是一場實實在在的雲雨。

  「寶玉那個時候才十三歲。」向志成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天井裡迴響,「我還大他五歲呢。」

  那十三歲的公子哥能在夢裡做得了好事,醒來還有人兜底。他一個十八歲、剛剛經歷了名落孫山的富家公子,在這自家的祠堂里,憑什麼只能幹站著?

  他腳下的漣漪開始瘋狂地翻湧,那白花花的陽光,突然像融化的釉水一樣流淌開來,自動凝成了一個十八歲少女的身體。

  就在那青石板的水面上,韋麗側身躺著。竹蓆的紋理印在她光潔的臉頰上。熱氣蒸騰著,她身上的碎花汗衫,薄得像一層極薄的蟬翼瓷,邊緣被汗水洇成了半透明的顏色。

  向志成站在天井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仙府里的仙樂、小馨的髮絲、美娘的口紅,全都在他腦子裡攪成一鍋沸騰的窯變釉。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用來拉坯的手,越過半個院子的距離,想要去捏合、去揉碎那塊水面上柔軟的白瓷。

  他幻想著泥土被揉捏出汁水,幻想著打破那個十八歲夏天的午後,幻想著用他在仙府里學到的所有手段,去占有那個原本屬於他、卻始終沒得到的女人。

  整個祠堂的天井,變成了一座沒有蓋子的窯爐,裡頭的慾火正燒得劈啪作響。

  就在這時,供桌上方那排最巨大的、漆皮斑駁的祖宗牌位,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

  「啪」的一聲脆響!

  最大的一塊牌位猛地轉過身,上面雖然沒長眼睛沒長嘴,但向志成卻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一聲蒼老、暴怒的呵斥:

  「業障!不知死活的業障!」

  這一聲猶如炸雷。

  他嚇得猛地一縮手。半空中,哪裡有什麼手?只有五根枯黑的、還在冒著青煙的松柴。

  他一低頭,天井水面上的韋麗、竹蓆,瞬間像被石頭砸碎的鏡面,嘩啦一聲散成了無數殘片。水面里映出的,只有二十四釵慘白的臉,還有那三本瓷青色的命簿。

  頭頂那輪白花花的日頭,忽然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毫無感情的眼球,從瓷青色的天空中直勾勾地俯視著他。

  向志成心虛地連連後退,脊背重重地撞在暗紅色的柱子上。

  那祖宗牌位還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叮——」

  遠處,不知是哪座葫蘆窯的窯門重重地關上了。四周陷入一片死寂,連那軟綿綿的光,都徹底黑了一片,不見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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