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還情歸去
那面青銅鏡里，凡間的院子滿目狼藉，風卷著枯葉拍打著緊閉的門窗。
向志成心頭一緊，剛想看清鏡中那熟悉又疲憊的人影，文曲星君卻微微一笑，大袖一揮。狂風驟歇，半空中的菸灰「嘩啦」一聲散作齏粉，紛紛揚揚落回了龍窯前，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向志成愣在原地，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
「嚇著了？」文曲星君轉過身，順手從馬背大袋裡，拿出一隻剛燒好的鬥彩筆洗，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書房裡踱步，「玉蟬惹沒惹禍，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我若不弄出點動靜，你怎麼聽得進我接下來的話？」
向志成苦笑了一下，方才長亭論道的灑脫，在此刻這位真正的「債主」面前，化作了幾分侷促。他這才看清，文曲星君手裡把玩的，正是他這十日裡親手燒制的那套鬥彩文房。
「晚輩借仙君才情三日，還未當面謝過——」
「不必謝。」文曲星君抬手打斷他，眼睛落回那隻筆洗上，「我借你才情，你送我鬥彩。各取所需，等價交換。我來，不是為了聽你道謝，是為了問你一句話。」
他把那隻筆洗舉到眼前，借著晨光端詳。筆洗上的游魚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從瓷壁上躍出來，游進山間的晨霧裡去。
「這套文房，你做了七件，有筆筒、硯台、筆洗、鎮紙、筆架、水盂、墨床。六件精工，一件——」手輕輕敲了敲筆洗的沿口，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這一件，做得最隨意，卻最好。你知道為什麼？」
向志成一下怔住了。
他記得做這件筆洗時的情景。那是第三天夜裡，他給素娘演示分水技法，隨手拿了一隻素坯，幾筆勾出遊魚的輪廓，又漫不經心地填了青料。他沒有想過這件東西會被放進那套文房裡，更沒有想過它能換來什麼。他只是隨手畫了幾筆。
「因為做它的時候，你沒在想它能換什麼。」文曲星君把筆洗輕輕擱回他手上，「最好的瓷器，永遠是不算計的時候做出來的。你送我七件文房，六件是交易，這一件，是你送給自己的。」
他停了停，目光變得深邃：「你大概不知道，這套文房燒成的那天夜裡，我就在窯房外面。我看著你開窯，看著你一件一件往外取，看著你拿起這隻筆洗的時候，手指在游魚紋上停了片刻。就那麼一瞬。」
「你以為那是得意，其實不是。」文曲星君的聲音沉了下來，「那是你在夢裡，最乾淨的一個念頭。」
向志成握著筆洗，說不出話來。燭光已經換成了晨光，透過薄薄的瓷壁，把游魚的影子投在他掌心裡。那幾條魚像是活了過來，在他手心裡游來游去，自在極了。
「我這趟來，不是為了聽你道謝，也不是為了聽你認錯。」文曲星君看著他，「你在夢裡那些算計、那些拿捏人心的手段，我都看在眼裡。但你不是那種人，你還夠不上靠算計活著。真靠算計活著的人，不會心存還債。」
他把筆洗從向志成手裡拿回來，翻了個面，指著底部一行極小的字跡。
那是向志成在燒制時隨手刻上去的，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還債釋懷』。」文曲星君念出那四個字，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窯爐里將熄未熄的餘燼，「你在這隻筆洗底下刻了這四個字。你忘了，甚至不知道是自己刻的，但你刻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心裡知道，有些債，不是還不起，而是你還沒開始還。」
向志成聽了，渾身一震，原來高人都是從小事上去看問題。
「你以為你在夢裡做的那一切，燒瓷、填詞、飲酒、算計、拒絕，是在幹什麼？」文曲星君轉過身來，眼睛直直落在他臉上，「你是在記帳，你把欠的債，一筆一筆都記下來了。」
「你欠韋麗一句真心話，你欠韓雪一個兜風之約，你欠白蘭一個答案，你欠任媛一個交代。還有那二十四釵，你給她們每人寫了一首判詞。你以為那是判詞？那每一首詞，都是你對她們許下的諾，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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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筆洗塞回向志成手裡。
「夢是該醒了，但你還會在凡間做夢。你帶不走我的才情，也帶不走那二十四段判詞的細節。你能帶走的，只有一隻筆洗，四句話，和幾筆還沒開始還的債。欠債不可怕，不知道自己欠債才可怕。你知道、記住了，還刻在筆洗底下了。後生，這就是你這十天最大的長進。」
他轉過身，負手往山門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住，沒有回頭。
「對了，方才你在長亭跟童斌所言，『弟子不要活法，要活』。這話說得漂亮，但活法可以選，活只能過。你說的『活』，不是說出來就算數的，是還債還出來的。」
他微微側過頭，晨光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清朗的輪廓：「去吧，那些等你回去的人，已經等得夠久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便在晨光中淡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洇開，然後消失。
向志成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隻微涼的筆洗，久久沒有動。
山風吹過，瓷鈴叮咚作響。遠處龍窯的第一縷窯火正升起來，在晨光中跳了跳，像一根紅繩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隻筆洗，底部那四個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辨：還債釋懷。
他終於想起自己是什麼時候，刻下這四個字的，不是第三天夜裡，而是第七天。開窯之後，他發現這套文房裡有七件瓷器，但只有這一件，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放進去。他在案前坐了很久，最後拿起了刻刀，就在他刻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要刻什麼。
從童斌那裡聽來的最後一句話，和從文曲星君這裡聽來的最後一句話，竟是同一個意思，用不同的方式說出來。
「浮生舊債終須償，還債釋懷便是了。」
「你說的『活』，不是說出來就算數的，是還債還出來的。」
兩個仙者，一個在晨霧裡唱著歌遠去，一個在晨光里化作墨痕消散。他們來了又走了，只留下一個欠了債的凡人，站在山門外，握著那隻筆洗，望著遠處龍窯升起的第一縷煙，想走，人卻站在那裡發呆。
向志成心頭一緊，剛想看清鏡中那熟悉又疲憊的人影，文曲星君卻微微一笑，大袖一揮。狂風驟歇，半空中的菸灰「嘩啦」一聲散作齏粉，紛紛揚揚落回了龍窯前，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向志成愣在原地，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
「嚇著了？」文曲星君轉過身，順手從馬背大袋裡，拿出一隻剛燒好的鬥彩筆洗，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書房裡踱步，「玉蟬惹沒惹禍，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我若不弄出點動靜，你怎麼聽得進我接下來的話？」
向志成苦笑了一下，方才長亭論道的灑脫，在此刻這位真正的「債主」面前，化作了幾分侷促。他這才看清，文曲星君手裡把玩的，正是他這十日裡親手燒制的那套鬥彩文房。
「晚輩借仙君才情三日，還未當面謝過——」
「不必謝。」文曲星君抬手打斷他，眼睛落回那隻筆洗上，「我借你才情，你送我鬥彩。各取所需，等價交換。我來，不是為了聽你道謝，是為了問你一句話。」
他把那隻筆洗舉到眼前，借著晨光端詳。筆洗上的游魚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從瓷壁上躍出來，游進山間的晨霧裡去。
「這套文房，你做了七件，有筆筒、硯台、筆洗、鎮紙、筆架、水盂、墨床。六件精工，一件——」手輕輕敲了敲筆洗的沿口，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這一件，做得最隨意，卻最好。你知道為什麼？」
向志成一下怔住了。
他記得做這件筆洗時的情景。那是第三天夜裡，他給素娘演示分水技法，隨手拿了一隻素坯，幾筆勾出遊魚的輪廓，又漫不經心地填了青料。他沒有想過這件東西會被放進那套文房裡，更沒有想過它能換來什麼。他只是隨手畫了幾筆。
「因為做它的時候，你沒在想它能換什麼。」文曲星君把筆洗輕輕擱回他手上，「最好的瓷器，永遠是不算計的時候做出來的。你送我七件文房，六件是交易，這一件，是你送給自己的。」
他停了停，目光變得深邃：「你大概不知道，這套文房燒成的那天夜裡，我就在窯房外面。我看著你開窯，看著你一件一件往外取，看著你拿起這隻筆洗的時候，手指在游魚紋上停了片刻。就那麼一瞬。」
「你以為那是得意，其實不是。」文曲星君的聲音沉了下來，「那是你在夢裡，最乾淨的一個念頭。」
向志成握著筆洗，說不出話來。燭光已經換成了晨光，透過薄薄的瓷壁，把游魚的影子投在他掌心裡。那幾條魚像是活了過來，在他手心裡游來游去，自在極了。
「我這趟來，不是為了聽你道謝，也不是為了聽你認錯。」文曲星君看著他，「你在夢裡那些算計、那些拿捏人心的手段，我都看在眼裡。但你不是那種人，你還夠不上靠算計活著。真靠算計活著的人，不會心存還債。」
他把筆洗從向志成手裡拿回來，翻了個面，指著底部一行極小的字跡。
那是向志成在燒制時隨手刻上去的，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還債釋懷』。」文曲星君念出那四個字，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窯爐里將熄未熄的餘燼，「你在這隻筆洗底下刻了這四個字。你忘了，甚至不知道是自己刻的，但你刻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心裡知道，有些債，不是還不起，而是你還沒開始還。」
向志成聽了，渾身一震，原來高人都是從小事上去看問題。
「你以為你在夢裡做的那一切，燒瓷、填詞、飲酒、算計、拒絕，是在幹什麼？」文曲星君轉過身來，眼睛直直落在他臉上，「你是在記帳，你把欠的債，一筆一筆都記下來了。」
「你欠韋麗一句真心話，你欠韓雪一個兜風之約，你欠白蘭一個答案，你欠任媛一個交代。還有那二十四釵，你給她們每人寫了一首判詞。你以為那是判詞？那每一首詞，都是你對她們許下的諾，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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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筆洗塞回向志成手裡。
「夢是該醒了，但你還會在凡間做夢。你帶不走我的才情，也帶不走那二十四段判詞的細節。你能帶走的，只有一隻筆洗，四句話，和幾筆還沒開始還的債。欠債不可怕，不知道自己欠債才可怕。你知道、記住了，還刻在筆洗底下了。後生，這就是你這十天最大的長進。」
他轉過身，負手往山門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住，沒有回頭。
「對了，方才你在長亭跟童斌所言，『弟子不要活法，要活』。這話說得漂亮，但活法可以選，活只能過。你說的『活』，不是說出來就算數的，是還債還出來的。」
他微微側過頭，晨光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清朗的輪廓：「去吧，那些等你回去的人，已經等得夠久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便在晨光中淡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洇開，然後消失。
向志成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隻微涼的筆洗，久久沒有動。
山風吹過，瓷鈴叮咚作響。遠處龍窯的第一縷窯火正升起來，在晨光中跳了跳，像一根紅繩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隻筆洗，底部那四個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辨：還債釋懷。
他終於想起自己是什麼時候，刻下這四個字的，不是第三天夜裡，而是第七天。開窯之後，他發現這套文房裡有七件瓷器，但只有這一件，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放進去。他在案前坐了很久，最後拿起了刻刀，就在他刻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要刻什麼。
從童斌那裡聽來的最後一句話，和從文曲星君這裡聽來的最後一句話，竟是同一個意思，用不同的方式說出來。
「浮生舊債終須償，還債釋懷便是了。」
「你說的『活』，不是說出來就算數的，是還債還出來的。」
兩個仙者，一個在晨霧裡唱著歌遠去，一個在晨光里化作墨痕消散。他們來了又走了，只留下一個欠了債的凡人，站在山門外，握著那隻筆洗，望著遠處龍窯升起的第一縷煙，想走，人卻站在那裡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