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浮生四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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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漫過山岡,山腳長亭孤零零地立著。童斌負手站在亭下,瘦驢拴在一旁,蹄子不耐煩地刨著青石,嗒嗒輕響,不疾不徐。

  向志成走到亭前,雙腳卻像灌了鉛,怎麼也邁不過那道石階。晨風吹起他沾了酒氣的衣角,他張了張嘴,想道一聲謝,吐出來的卻是一聲長長嘆息。

  「怎麼了?」童斌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才情散了,連句硬氣話,別非都說不出來了?」

  向志成苦笑了一下,沒有反駁。他站在亭外,看著那頭瘦驢,眼神里透著一種前路茫茫的留戀。

  「你知道麼,我在這御窯廟待了一千年,見過的凡人比窯里的瓷器還多。」童斌看著他那副模樣,緩緩開口,「幾乎每一個,知道命改不了之後,就什麼都不做了。說『反正改不了』,然後把日子過得一塌糊塗。花要謝,所以不開;夢要醒,所以不夢。」

  他拍了兩下向志成兩下肩膀,說道:「今天你既然賴在長亭不走,老朽就再跟你說點東西。人世間的活法,依我看,無非四種。」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種,守道。心裡有一把尺,一輩子不越雷池半步。清苦,但清白。死了有人哭,有人記,有人在他的牌位前燒香。可這種人活著也累,規矩太重了,壓得腰杆直不起來。別人在喝酒,他在修行;別人在快活,他在克制。守了一輩子,守住了名聲氣節。可那些沒喝的酒、沒牽的手、沒敢走的路,沒人賠給他。」

  再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種,逐欲。不管規矩不規矩,想要什麼就去拿。快意恩仇,縱情聲色。可欲望這東西,越餵越餓。今天喝了一斤酒,明天就想喝兩斤;今天牽了一隻紅酥手,明天就想牽十隻。到頭來,不是栽在酒上,就是栽在色上。縱情不負少年豪,可少年會老,豪情會散。等到老了,身邊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

  然後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種,中庸。這種人最聰明,既不守道,也不逐欲,凡事取個中間。無風無浪,平平安安。可這種人活著活著,就活成了一杯溫水,不燙嘴,也不解渴。到死的那一天,沒什麼後悔的,也沒什麼驕傲的。淡飯粗茶自寂寥,寂寥兩個字,就是說這種人。」

  最後豎起第四根手指,望向山頂龍窯的方向:

  「第四種,盡興。明知是夢,偏要做好夢;明知是空,偏要盡風流。這種人活得最精彩,死得也最痛快。可盡興之後呢?芳華消了,熱鬧散了。盡興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散。散的時候,比誰都疼。」

  童斌放下手,看著向志成:「四種活法,守道的活成碑,逐欲的活成火,中庸的活成水,盡興的活成煙火。你選哪一種?還是,你有第五種?」

  向志成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遠處,沉默了很久。

  「祖師爺這四種活法,弟子一種都不想選。」

  「哦?」童斌眉頭一挑。

  「因為這四種,說到底,還是被命定義出來的。」向志成轉過頭,「守道,守的是命定的道;逐欲,逐的是命定的欲。這就像下棋,你只能在命的棋盤上選一步,不能把棋盤掀了。活法都是別人替你總結的,活,是你自己一天一天過出來的。」

  他又問道:「那您自己,是哪一種?」

  童斌沉默了片刻。晨霧在亭外飄著,他目光放得很遠。

  「守道的人覺得我是逐欲的,逐欲的人覺得我是守道的。其實我只是個守窯的老頭,窯火不熄,我就不走。」他緩緩開口,「這不是活法,這是我選的路。」

  向志成心底浮起一念:守道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為什麼守,那守道就是活;怕的是守了一輩子,不知道為什麼守,那才是白活。

  「祖師爺,」向志成開口,「弟子不要選哪一種,弟子要的是每一種都活一遍。守道,弟子守過;逐欲,弟子也逐過;中庸,試過;盡興,也盡過。弟子不是為了選哪一種,是為了在每一種里,都知道自己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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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斌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這笑里,帶著千年從容之下的認可。

  「小子,你方才說你不要活法,要活。這話說得狂。你現在說的,比方才還狂。」

  「弟子知道。」

  「知道還這麼說?」

  「因為弟子想明白了。」

  童斌翻身上驢,輕喝一聲,瘦驢抬腳欲行。走出十幾步,他勒驢回身,嘴角浮起深長笑意:「不狂,就不是你了。」

  他不再多言,驅驢向大道而去。晨霧合攏,身影漸漸淡去,霧中飄來蒼老歌聲:

  守道終成碑上苔,逐欲空餘火後灰。

  中庸半世溫吞水,盡興終期化作埃。

  莫問老翁歸去處,龍窯千載火長催。

  明知化燼猶焚夜,不信東風喚不回

  歌聲消散,蹄聲隱入晨霧。

  向志成立在長亭,目送童斌遠去,直到那鈴聲徹底聽不見了,才轉身折返御窯瓷廟。

  龍窯階前,晨光斜照。小梨、小荷、小馨、小敏正手持掃帚,清掃著昨夜宴席留下的滿地殘花與碎瓷。見他走來,四人停下活計,斂衽行禮。

  幻境裡相伴一場,離別並無大悲。向志成看著她們手裡的掃帚,想起三天夜裡的詩酒相伴,只覺得恍如隔世。他沒有再吟詩,也沒有再調笑,只微微拱手道謝:「這幾日,多謝諸位悉心照料,各自珍重。」

  說罷,他整頓心神,準備重返塵世。

  正要邁步,遠處雲氣翻湧,天邊隱隱傳來沉悶的馬蹄聲。那聲音初時極遠,轉瞬便如驚雷般逼近。

  一匹通體雪白的大馬踏著薄霧飄然而至,馬背之上,正是文曲星君。他翻身下馬,動作不似往日那般飄逸,反倒帶著幾分急促,徑直走到向志成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向志成愣住了:「星君這是……」

  文曲星君沒有寒暄,雙目如炬,死死盯著向志成的胸口,確切地說,是盯著他貼身藏著的那枚玉蟬。

  「童老頭讓你走,你就真打算這麼空著手走?」文曲星君因問,「你知不知道,你懷裡那枚玉蟬,在凡間給你惹了多大的禍事?」

  向志成心頭猛地一跳,還來不及細問,只見文曲星君抬手一揮,一陣狂風捲起龍窯前的漫天菸灰。那灰燼在半空中扭曲、翻騰,竟漸漸凝成了一面巨大的青銅鏡。

  鏡中映出的,不是仙府,也不是御窯廟,而是凡間那座園子。塵世如坯,世事如火,一場漫長的窯變,方才啟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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