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做回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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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期限,還是到了。

  陽光透過窗欞,刺在向志成的眼皮上。他猛地睜開眼,床上早已空無一人,只有枕畔還殘留著脂粉,與殘酒混合的靡靡之氣。

  坐到案前,隨手抓起一支筆。手腕懸在半空,想寫點什麼,可那滿腦子原本如泉涌般的絕妙辭藻、風花雪月,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把抽乾,只剩下一片乾癟與蒼白。

  他試著落筆,寫出來的字句乾澀無味,連他自己都不忍猝讀。

  三天前借來的文曲星輝,一下煙消雲散了。

  向志成自嘲地笑了一聲,把筆扔進筆洗里,墨汁濺開,像一朵黑色的嘲笑。他知道,夢該醒了。在這御窯瓷廟裡,二十四釵為他折腰,美娘給他香吻,圖的都是他那借來的一手好才情。

  如今才情盡失,他不過是個叫向志成的凡夫俗子。若是今日再厚著臉皮去赴宴,那些眼高於頂的仙娥們,誰還會用正眼瞧他?誰還會陪他喝那交杯酒?

  「該走了。」他吐出三個字,不是灰溜溜地逃走;走之前,他得去尋那個,看穿了他底細的童斌祖師爺道謝。

  向志成便去窯口、龍窯,到處空無一人。找到山門外,終於見著了他。

  晨霧還沒散盡,龍窯飄出的青煙,纏在山間嵐氣裡頭。童斌牽著那頭瘦驢,驢背上懸著兩隻布袋,滿滿當當裝了瓷器,正慢悠悠下山,要往太上老君那兒去。聽見身後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只揚了揚手裡的鞭子。

  「怎麼,那溫柔鄉里,就待夠了?」

  向志成快步趕上前,同他並肩走了一截,才開口:「祖師爺走得急,晚輩還沒向您道謝呢。」

  童斌偏過頭瞥他一眼,半是打趣,半是打量:「謝什麼?謝我替你重寫了判詞,還是謝我昨夜送過去的那兩個人?」

  向志成沒想到心照不宣之事,他居然還當面揭穿,面上一熱,手掌不由得攥緊,尷尬不已。

  「罷了罷了,」童斌擺了擺手,「老朽活了千來年,什麼沒見過。當年文曲星跑到御窯喝醉,一口咬定窯火是涼的,伸手就往窯口裡探,半拉眉毛燒沒了,回天庭同僚笑了他三百年。你這點風流心事,還比不上他燒掉的那截眉毛。」

  向志成忍不住一笑,笑罷,笑意慢慢沉下去。晨霧在兩人之間悠悠飄著,驢鈴叮鈴一聲一聲,叩著心底藏著的事。

  「祖師爺,」他終於開口,「那二十四段判詞,我看過了。」

  童斌點點頭,依舊不回頭:「然後呢?」

  向志成只吐出三個字:「記下了。」

  驢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兩人又默默走了好長一段羊腸小路。

  「向志成,」童斌忽然喚他名字,語氣換了,少了三分戲謔,多了兩分鄭重,「昨夜你在幻境裡行的事,情愛是虛,試煉是真。我不問你風月,只問你:一場美夢做完,你看清了自己的本性麼?」

  向志成沒有應聲,垂眼望著腳下青石板,石板沾了晨露,泛著暗青的光。想了半晌,才緩緩開口:「就是還想下一次。」這話出口,連他自己都暗自心驚,竟這般不加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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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斌聽了,點頭道:「這便是高嶺土胎里,帶來的火性。人若無半分痴念,如同素坯不沾釉彩,燒出來只是白土一件,不成器物。可若任由這火無控地燒,再好的坯,也會窯裂崩碎。張口就說心如止水,不是真通透,是欺人,也是欺己。」

  「還是恩師解我後生之心。」

  「你若不想,難道還想隨我做神仙?」

  說完勒住驢,轉過身,一雙老眼浸在晨光里,亮得逼人。

  他目光掃過向志成,像窯師端詳一件剛出窯的半成品:「昨夜你在偏殿說,橫豎到頭都是一場空,何不人間盡興幾回。好,我便把這一場幻境試煉,再次送到你跟前。你若是看透『盡興』二字的輕重,才敢接下這份誘惑。」想一想,還是問道:「你接了?」

  向志成嘴唇動了動,吐出二字:「接了。」話音輕,心底卻知,接下的不只是一夜溫柔,是自己心底藏著的欲望。

  童斌靜靜望著他,末了一笑。這笑里沒有譏誚,也並無讚許,只是一片閱盡千年的平淡。

  「收了也好。收過一回,你才曉得其中滋味。」他望了一眼山下,「你今日特地追來尋我,可見你沒打算瞞我。不瞞,就說明這事還擱在你心上。只要還掛在心上,便說明這窯火,還不曾把你燒定型。小子這尊坯,尚有重塑之機。」

  向志成聽了立在晨霧裡,久久不動。

  山風自谷底卷上來,裹著瓷土的腥氣,還有露水的涼意。昨夜光景忽地浮上來,手懸在紅繩上頭,縮回去,終究還是往前邁了那一步。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是長久壓抑,還是大夢之中無所拘束?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貪戀的,究竟是帳中之人,還是幻境裡那個才名滿身,被眾人傾慕的向志成?

  「老祖宗,」他忽然開口,「我想了一夜,湊出四句詩來。」

  童斌眉梢一挑,手一擺道:「念來聽一聽。」

  「花開花謝復還來。」

  童斌評道:「循環往復,六百年光陰,花依舊開落。老生常談,不算新奇,承句?」

  「來時不問謝時哀。」

  童斌聽罷,點頭道:「明明知曉終有凋零,依舊赴這場花期。這句有點味道了,把承句當轉句用,看你如何再承呢?」

  「難得當下眼前色。」

  童斌沒有即刻答話,轉頭望向山頂那一縷將散未散的窯煙,靜靜佇立許久。才說道:「當年我也曾見過好白胎,畫上艷料,便一心貪戀光華,忘了窯火的兇險。昨夜的抉擇,只在你心底,不在嘴上。不自誇,不自責,好好好。」

  向志成見他點評玩了,便說出結句:「窯里青花出鬥彩。」

  童斌猛地勒住驢,那瘦驢打了個響鼻,扭頭瞅了瞅主人。童斌不理會牲口,往驢背上一躍落座,把向志成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哈哈大笑道:

  「小子,你長進了!」

  簡簡單單六個字,分量比昨夜所有詰問都重。向志成心頭一熱,正要謙遜兩句,童斌已經鬆開韁繩,任憑瘦驢自行緩步下行,走入晨霧之中。

  向志成跟在後頭,跟著走了一程。霧氣慢慢稀薄,遠處山脊露了輪廓,龍窯青煙散向雲天。他低聲開口,像說給自己聽:「老祖宗,那兩個人……我連她們的名字,現在都記不起來了。」

  童斌沒有回頭,只揚了揚手中鞭子:「記不住才好,說明你不當回事,都是過眼雲煙吶。」

  向志成默然,可他心裡,早記下了那根紅繩,還有帳子裡混在一處、散不開的氣息。就像窯里燒過的坯,火熄了,器形還留在那裡。

  道旁草叢一閃,一片薄脆的鬥彩碎瓷露了半片釉面。向志成走過時,腳底踩到了那片碎瓷,發出一聲極悶的「咯吱」聲。他沒有停步,只是低著頭,抬腳把那片碎瓷踢進了更深的泥里。

  童斌不忘說道:「四美、二十四釵都說,你有才有趣,不知走後,何日方能再得相見?」

  向志成聽了,笑著說道:「我心裡也想著,再來御窯瓷廟做回神仙。只是人間牽絆纏身,我自己也說不準是哪一日。」

  童斌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廢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向志成依舊笑著說:「凡塵裡頭,我還有諸事不曾辦妥。但您記著,最遲一百年後,我指定就來了。」

  「走吧,回頭是岸!」童斌在前頭喊了一聲。

  向志成抬腳快步跟上。

  晨霧徹底散盡,青石板路向前鋪展,長長一條,直通山腳。驢鈴叮鈴叮鈴,響在明亮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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