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燭光同榻
童斌轉身出門，殿門在身後重重合上，帶起一陣冷風。
走在長廊里，童斌不住搖頭。這小子滿口狂言，竟敢拿杯底去叩問天命。氣歸氣，終究不能真把他撂在仙府里受委屈。
「罷了、罷了，好人做到底。」童斌心裡暗自嘆一口氣。向志成的爺爺本是珠山八友中人，與他素有舊交。那老者尚在廣寒宮赴宴未歸，倘若回來，得知孫兒在仙府挨餓受凍、無人照管，自己這千年仙翁，臉上也不好看，沒法交代。
想到這裡，童斌駐足，朝廊下掌事的仙娥，招手過來吩咐：「去，原先那兩個丫頭不幹了。換兩個性子乾淨、話不多的，到偏殿伺候這位狂生，好生歇息。」
不多時，偏殿的門輕輕推開。
向志成斜倚在榻上，手裡仍捏著那隻倒扣的杯子，聽見動靜，眼皮微微抬了抬。
進來的不是小梨、小荷，是兩張生面孔。一人穿淺杏衣衫，髮髻簪一枚銀簪，眉眼溫順，恰似剛出窯的白瓷，自稱叫小馨；另一個跟在後頭，一身水綠羅裙，雙手絞在身前，神色怯怯，名叫小敏。
向志成望著這兩張年輕、帶著幾分緊張的臉，心底生出幾分荒誕。方才還同千年窯神論天道，轉眼之間，老祖宗又送來兩件新「瓷器」，任他端詳把玩。
他馬上想起了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童斌祖師爺難道他受了誰的委託，要給我啟蒙、啟蒙？
向志成搖頭一笑，把倒扣的杯子推到一旁：「兩個並肩，還要牽手過來。既是仙翁一番好意，便陪我飲上幾杯，說說閒話，也好打發這晚上，什麼也做不了的沒用時間。」
二人依言照行，到榻上一左一右，挨他坐下。
「小馨、小敏。」他將這兩個名字在唇間慢慢念過，忽而笑起來：「好名字，聽著倒像小心、小命。老祖宗這是拐彎提醒我，好生顧著這副軀殼。」
小馨聽得笑歪了腰，小手摸著胸口笑著說：「那你可得收斂些，別把這話掛在嘴邊當飯說。」
小敏心疼他說：「仙長也不忌諱，專挑這些不吉利的話說。莫不是變著法子，想要喚小梨、小荷過來？」
「是啊，我們識趣。這便告退，替你把她二人重新換來。」
「憑什麼由頭？」
「就說你念舊。」
「答得好，答得妙。」向志成朗聲大笑，「就憑這份機靈，我便不換那一對了，就要你們一雙。」
二人相視，偷偷抿嘴一笑，一個敬酒，又斟上；一個替他布菜，夾魚夾肉。
向志成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一股辣意順著喉嚨燒下去。他指著空杯，看向兩個姑娘，開口便問：「你們可知，這杯子未成器之前，原是什麼？」
小馨、小敏對望一眼，怯怯搖頭，只當仙長酒意上頭，隨口說些胡話。
「是石頭。」向志成伸手捏住小敏下巴，如同端詳一件素坯，指腹輕輕摩挲她下頜骨，「采出來，敲碎，過篩，入水淘洗。泥料陳腐三五年，將燥氣熬盡，方能上轆轤拉坯。拉坯時手稍稍一偏，坯便廢了；窯中火候多一分，器物便炸。熬過七十二道關口，方能燒成這般精巧模樣。你們猜猜，費這麼大功夫，到底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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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馨被他眼底那道冷光看得心底發緊，聲音細弱：「想來……是盛酒，供仙長飲用？」
「是為了好看又好用。」向志成鬆開捏著小敏下巴的手，端起那隻鬥彩杯，輕輕晃了晃，目光落在杯中那一小汪殘酒上，又似望向自己。
「你瞧這纏枝蓮，畫得何等工細。可若是這杯子不甘心盛酒，不想當個任人把玩的廢物，它該怎麼辦？」
小馨眨著懵懂的眼睛，怯生生地接話：「那……那就把它砸了，重新捏個仙長喜歡的模樣？」
「屁話。」向志成冷笑了一聲，帶著幾分酒意與悲涼，「你們以為，這泥巴進了窯，過了一千三百度的高溫，燒成了這層硬邦邦的瓷，還能變回土嗎？」
向志成在杯壁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脆的「叮」響，驚得兩個丫頭一哆嗦。
他把空杯重重放在案上，看著眼前兩個瑟瑟發抖、如泥胎般懵懂的女人，突然覺得一陣索然無味。
仰頭飲盡殘酒，把杯子舉起來，來迴轉了半圈，一面嘆道：「天命給了你這個形，你便只能受著。你們二人，一個小馨，一個小敏。身在仙府，不過兩團任人捏來揉去的泥，連自己的歸宿，都做不得主。」
兩個侍女聽得似懂非懂，只覺仙長眼神深邃，仿佛要將人看透。小敏咬著下唇，不知如何回話，只得低頭，重新斟滿三杯酒。
小馨膽子稍大，往前湊了些，把酒盞遞到他手裡：「仙長所說，奴婢聽不明白。奴婢只曉得，仙長手涼，該飲熱酒暖一暖心。」
向志成望著她溫順茫然、只求安穩求生的模樣，忽覺索然無味。這一番關於形與命的道理，砸在兩團生泥上頭，連一點迴響都沒有。
「喝。」他不再多說，只管舉杯痛飲。
三人你一盞我一盞，不多時酒壺便空了。向志成臉上發燙，渾身燥熱，扯開衣領，將外袍脫下扔在地上。小馨連忙拾起疊好，小敏臉頰漲紅，說不清是酒意還是別的緣由。
小馨從櫃中搬出一壇烈酒，重新斟滿。
「這壇是仙翁私藏，尋常人碰不得。」
向志成端起酒盞，冷哼一聲，一飲而盡。什麼不可輕動，早晚一日，他要把這酒，喝它個精光。
酒液入喉，熱流自胃腑漫遍四肢。小敏喝得慢，身子靠在他腿邊，眼神漸漸朦朧。小馨亦是滿面潮紅，鬢髮散亂。
向志成忽然開口命道：「快把簪子摘了。」
小馨微微一怔，隨即一笑，拔下銀簪放在案上，烏黑長髮垂落肩頭。向志成轉頭看向小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頭輕觸她唇瓣。酒氣混著少女淡淡的甜香，分不清是誰身上的氣息。
他吻著小馨，目光越過她肩頭，望向忽明忽暗的燭火，像一頭困在泥沼之中，卻仍緊盯夜空的餓狼。
三人推推搡搡，一同上了床。素紗帳緩緩放下，帳外燭光，化作一片朦朧光暈。小馨替他解開裡衣系帶，小敏伏在枕上，睜著一雙迷濛的眼靜靜看著。
狹小帳內，三人擠在一處，肩挨肩，腿相疊，如同匣中互相磕碰的幾件瓷器，貼得太近，分不清彼此。
向志成伸手掀開帳子一道細縫，光線落在小馨臉上。
「仙長，」小馨輕聲喚他，眼底浸著酒意，「你可知眼下在做什麼？」
向志成並不答話，抬手將帳幔重新攏好。黑暗裡，小馨指尖探過來，撫上他的手掌，順著掌紋慢慢划過，停在腕間。
「仙長的手，在抖。」
向志成反手攥住她芊指，指尖冰涼，恰似剛從窯水裡撈起的瓷簪。
小敏在睡夢裡翻個身，一條腿搭在小敏腿上。帳中酒氣、脂粉氣息與人的體味纏在一處，濃得化不開。
向志成閉上雙眼，他並未醉透，只是借著酒意裝醉。裝醉，便可不去思慮那些煩心事，不必追問自己是誰，不必盤算後事。
小馨放在他掌心的手指慢慢鬆了，小敏的呼吸漸漸沉緩。
天光將亮之時，向志成猛地睜開眼。酒氣還未散盡，小馨、小敏仍舊交疊著沉睡。
他披衣坐起身，隔著半透的素紗帳，看向紫檀案幾。那隻鬥彩三秋杯倒扣在上，孤零零立在那裡。他抬手撫上胸口，那枚玉蟬正微微發燙。
第三天，向志成借來的才情仙氣，同昨夜殘存的酒罈子一樣，快要見底了。
走在長廊里，童斌不住搖頭。這小子滿口狂言，竟敢拿杯底去叩問天命。氣歸氣，終究不能真把他撂在仙府里受委屈。
「罷了、罷了，好人做到底。」童斌心裡暗自嘆一口氣。向志成的爺爺本是珠山八友中人，與他素有舊交。那老者尚在廣寒宮赴宴未歸，倘若回來，得知孫兒在仙府挨餓受凍、無人照管，自己這千年仙翁，臉上也不好看，沒法交代。
想到這裡，童斌駐足，朝廊下掌事的仙娥，招手過來吩咐：「去，原先那兩個丫頭不幹了。換兩個性子乾淨、話不多的，到偏殿伺候這位狂生，好生歇息。」
不多時，偏殿的門輕輕推開。
向志成斜倚在榻上，手裡仍捏著那隻倒扣的杯子，聽見動靜，眼皮微微抬了抬。
進來的不是小梨、小荷，是兩張生面孔。一人穿淺杏衣衫，髮髻簪一枚銀簪，眉眼溫順，恰似剛出窯的白瓷，自稱叫小馨；另一個跟在後頭，一身水綠羅裙，雙手絞在身前，神色怯怯，名叫小敏。
向志成望著這兩張年輕、帶著幾分緊張的臉，心底生出幾分荒誕。方才還同千年窯神論天道，轉眼之間，老祖宗又送來兩件新「瓷器」，任他端詳把玩。
他馬上想起了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童斌祖師爺難道他受了誰的委託，要給我啟蒙、啟蒙？
向志成搖頭一笑，把倒扣的杯子推到一旁：「兩個並肩，還要牽手過來。既是仙翁一番好意，便陪我飲上幾杯，說說閒話，也好打發這晚上，什麼也做不了的沒用時間。」
二人依言照行，到榻上一左一右，挨他坐下。
「小馨、小敏。」他將這兩個名字在唇間慢慢念過，忽而笑起來：「好名字，聽著倒像小心、小命。老祖宗這是拐彎提醒我，好生顧著這副軀殼。」
小馨聽得笑歪了腰，小手摸著胸口笑著說：「那你可得收斂些，別把這話掛在嘴邊當飯說。」
小敏心疼他說：「仙長也不忌諱，專挑這些不吉利的話說。莫不是變著法子，想要喚小梨、小荷過來？」
「是啊，我們識趣。這便告退，替你把她二人重新換來。」
「憑什麼由頭？」
「就說你念舊。」
「答得好，答得妙。」向志成朗聲大笑，「就憑這份機靈，我便不換那一對了，就要你們一雙。」
二人相視，偷偷抿嘴一笑，一個敬酒，又斟上；一個替他布菜，夾魚夾肉。
向志成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一股辣意順著喉嚨燒下去。他指著空杯，看向兩個姑娘，開口便問：「你們可知，這杯子未成器之前，原是什麼？」
小馨、小敏對望一眼，怯怯搖頭，只當仙長酒意上頭，隨口說些胡話。
「是石頭。」向志成伸手捏住小敏下巴，如同端詳一件素坯，指腹輕輕摩挲她下頜骨，「采出來，敲碎，過篩，入水淘洗。泥料陳腐三五年，將燥氣熬盡，方能上轆轤拉坯。拉坯時手稍稍一偏，坯便廢了；窯中火候多一分，器物便炸。熬過七十二道關口，方能燒成這般精巧模樣。你們猜猜，費這麼大功夫，到底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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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馨被他眼底那道冷光看得心底發緊，聲音細弱：「想來……是盛酒，供仙長飲用？」
「是為了好看又好用。」向志成鬆開捏著小敏下巴的手，端起那隻鬥彩杯，輕輕晃了晃，目光落在杯中那一小汪殘酒上，又似望向自己。
「你瞧這纏枝蓮，畫得何等工細。可若是這杯子不甘心盛酒，不想當個任人把玩的廢物，它該怎麼辦？」
小馨眨著懵懂的眼睛，怯生生地接話：「那……那就把它砸了，重新捏個仙長喜歡的模樣？」
「屁話。」向志成冷笑了一聲，帶著幾分酒意與悲涼，「你們以為，這泥巴進了窯，過了一千三百度的高溫，燒成了這層硬邦邦的瓷，還能變回土嗎？」
向志成在杯壁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脆的「叮」響，驚得兩個丫頭一哆嗦。
他把空杯重重放在案上，看著眼前兩個瑟瑟發抖、如泥胎般懵懂的女人，突然覺得一陣索然無味。
仰頭飲盡殘酒，把杯子舉起來，來迴轉了半圈，一面嘆道：「天命給了你這個形，你便只能受著。你們二人，一個小馨，一個小敏。身在仙府，不過兩團任人捏來揉去的泥，連自己的歸宿，都做不得主。」
兩個侍女聽得似懂非懂，只覺仙長眼神深邃，仿佛要將人看透。小敏咬著下唇，不知如何回話，只得低頭，重新斟滿三杯酒。
小馨膽子稍大，往前湊了些，把酒盞遞到他手裡：「仙長所說，奴婢聽不明白。奴婢只曉得，仙長手涼，該飲熱酒暖一暖心。」
向志成望著她溫順茫然、只求安穩求生的模樣，忽覺索然無味。這一番關於形與命的道理，砸在兩團生泥上頭，連一點迴響都沒有。
「喝。」他不再多說，只管舉杯痛飲。
三人你一盞我一盞，不多時酒壺便空了。向志成臉上發燙，渾身燥熱，扯開衣領，將外袍脫下扔在地上。小馨連忙拾起疊好，小敏臉頰漲紅，說不清是酒意還是別的緣由。
小馨從櫃中搬出一壇烈酒，重新斟滿。
「這壇是仙翁私藏，尋常人碰不得。」
向志成端起酒盞，冷哼一聲，一飲而盡。什麼不可輕動，早晚一日，他要把這酒，喝它個精光。
酒液入喉，熱流自胃腑漫遍四肢。小敏喝得慢，身子靠在他腿邊，眼神漸漸朦朧。小馨亦是滿面潮紅，鬢髮散亂。
向志成忽然開口命道：「快把簪子摘了。」
小馨微微一怔，隨即一笑，拔下銀簪放在案上，烏黑長髮垂落肩頭。向志成轉頭看向小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頭輕觸她唇瓣。酒氣混著少女淡淡的甜香，分不清是誰身上的氣息。
他吻著小馨，目光越過她肩頭，望向忽明忽暗的燭火，像一頭困在泥沼之中，卻仍緊盯夜空的餓狼。
三人推推搡搡，一同上了床。素紗帳緩緩放下，帳外燭光，化作一片朦朧光暈。小馨替他解開裡衣系帶，小敏伏在枕上，睜著一雙迷濛的眼靜靜看著。
狹小帳內，三人擠在一處，肩挨肩，腿相疊，如同匣中互相磕碰的幾件瓷器，貼得太近，分不清彼此。
向志成伸手掀開帳子一道細縫，光線落在小馨臉上。
「仙長，」小馨輕聲喚他，眼底浸著酒意，「你可知眼下在做什麼？」
向志成並不答話，抬手將帳幔重新攏好。黑暗裡，小馨指尖探過來，撫上他的手掌，順著掌紋慢慢划過，停在腕間。
「仙長的手，在抖。」
向志成反手攥住她芊指，指尖冰涼，恰似剛從窯水裡撈起的瓷簪。
小敏在睡夢裡翻個身，一條腿搭在小敏腿上。帳中酒氣、脂粉氣息與人的體味纏在一處，濃得化不開。
向志成閉上雙眼，他並未醉透，只是借著酒意裝醉。裝醉，便可不去思慮那些煩心事，不必追問自己是誰，不必盤算後事。
小馨放在他掌心的手指慢慢鬆了，小敏的呼吸漸漸沉緩。
天光將亮之時，向志成猛地睜開眼。酒氣還未散盡，小馨、小敏仍舊交疊著沉睡。
他披衣坐起身，隔著半透的素紗帳，看向紫檀案幾。那隻鬥彩三秋杯倒扣在上，孤零零立在那裡。他抬手撫上胸口，那枚玉蟬正微微發燙。
第三天，向志成借來的才情仙氣，同昨夜殘存的酒罈子一樣，快要見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