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皇天在上
次日，日頭高照。
偏殿裡，向志成沒換那身沾了酒氣的錦袍，一左一右，小梨和小荷正低著頭給他斟酒。向志成斜倚在榻上，就著美人的手抿了一口，眼神卻還在回味昨夜交杯酒里的脂粉香。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童斌負手立在門檻外，看著這大早上的荒唐景象，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這成日家泡在酒罈子裡，倒真把自己當成大觀園裡的寶二爺了。」童斌大步跨入，拂袖在對面坐下。
向志成也不惱，笑著推過去一杯酒：「祖師爺說笑了。寶二爺哪有我這福氣？我不過是趁著仙才未盡，及時行樂罷了。」
「及時行樂？」童斌沒有端酒，目光如冷釘子般扎過來，「紅樓十二釵，也是這般想的。李紈認命，心如枯井，最後換來個鳳冠霞帔的空名；迎春認命，被中山狼折磨死，臨了只留一句『命該如此』。王熙鳳拼命，鐵檻弄權，機關算盡，最後一張破席裹身。林黛玉不認命，可她除了焚稿落淚，臨死前喊一聲『寶玉你好』，她還能幹什麼？」
童斌身子前傾，逼視著他：「這三種活法，哭著收下的，笑著承受的，咬牙切齒接納的，說到底，全是被天命捏圓捏扁的泥巴。你，想做哪一種？」
向志成臉上的笑意收了收，他把手裡的酒杯放下，直視童斌。
「祖師爺，您漏算了一種。黛玉的一生，拴在寶玉身上；鳳姐的一生，困在權柄里。她們誰都沒問過一句：**倘若我不是誰的愛人、誰的管家，我又是誰？**」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向志成既不想認命，也不想拼命，我更不屑去抗爭。我只做我自己。天道若要萬物成灰，我偏要在成灰前，燃一場大火。明知是夢，偏要好好做；明知萬事空，偏要盡興風流。」
童斌看著他那張寫滿風流私慾的臉，知道這小子滿口天道，心裡頭盤算的不過是七日之後怎麼再跟那群仙娥廝混。他也不點破，只是冷笑了一聲。
「你既說天道，那我問你，景德鎮憑什麼能做千年瓷都？」
向志成愣了一下：「水土宜陶。昌江的水，浮梁的土。」
「天下宜陶的地方多了去了，憑什麼單就景德鎮沒斷過香火？」童斌伸出一根手指，點著桌上那隻鬥彩小杯的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憑的是規矩。」
他聲音沉了下來，不再像昨夜那般長篇大論，而是一字一頓：「從一塊粗石，到燒成你手裡的這隻杯子，得過七十二道工序。採礦、淘洗、陳腐、拉坯……哪一道差了，這一窯就是廢品。三道出錯，窯場名聲就臭了。名聲一臭，一城人就得餓死。這七十二道，是老祖宗拿命填出來的。」
「你自以為懂了點窯變，就敢藐視天命？」童斌盯著他，「規矩就是天命。不是人管束人，是規矩管束人心。守不住這七十二道工序的人，不配碰泥巴。」
向志成盯著那杯子，半晌，才緩緩開口：「仙翁這哪是說瓷，這是在說人。探礦是識人，淘洗是修身。只是，規矩是人定的。人若只被規矩困死，那和窯里出來的流水線瓦罐有什麼區別？」
童斌看著他那雙桀驁不馴的眼睛，忽然嘆了一口氣，端起那杯涼透的酒，一口飲盡。
「我守窯千年，看過無數人在此生、在此亡。這規矩，願意守的人，一代少過一代。」他放下酒杯，指了指偏殿外，「你可知我那尊瓷像背後，刻著什麼字？」
向志成搖頭。
「四個字：童斌在此。」童斌的目光望向門外的日頭，聲音有些縹緲，「是我小徒弟刻的。那年他才十三，拿一把削鉛筆的小刀，一筆一划摳出來的。他跟我講：『師父，我怕你走遠了，認不得我。刻上你的名字，你每次回來，就曉得我在這兒等你。』」
童斌頓了頓：「開春昌江水漲，他去河邊撈碎瓷片。水太急，人卷下去，沒上來。他叫阿瓷。」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向志成默默地拿過一隻空杯，斟滿酒，朝著門外的日光舉起：「敬阿瓷。」
童斌也舉起一隻空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皇天在上。」童斌放下杯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四個字，你從小聽到大。你以為皇天在頭頂的雲彩里？不在。皇天就在這窯火里，在七十二道工序里，在那些寧可餓死，也不摻假泥的匠人手裡。阿瓷刻字的時候，不是在敬天，他是在守住自己心裡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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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成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旁邊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小梨和小荷，再看看桌上那杯殘酒。
童斌不再多言，將案頭那三冊瓷青簿冊，推到了向志成面前。
「這本子上的命數，你既然覺得可有可無，那便翻開看看吧。」
向志成沒有推辭。他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
他不是去看那些仙娥怎麼死、怎麼活，他看的是這滿紙浮生里，那些被規矩勒出的血跡，和被天命壓彎的脊樑。
二十四段命，閱罷，向志成獨坐良久。
最後，他取過案頭的舊筆，蘸了飽墨，對著滿室陽光，緩緩落筆。他寫得不溫不火，可筆鋒熬尖了，像刀在刻字。最後一字落成，一滴墨洇開，像一滴墜入窯火的淚。
寫下的是：路自己走，命自己扛。
擱筆停墨，他舉起鬥彩三秋杯，慢慢品了一口浮梁穀雨尖。
此時，殿外一陣風吹過，檐下的瓷鈴，發出一陣劃破夜空的輕響。
童斌沒有看他寫下的字，目光反而死死釘在那隻鬥彩三秋杯上。
「命自己扛？」童斌忽然冷笑了一聲，伸手將那隻杯子拿在手裡，大手摩挲著杯壁上纏枝蓮的青花輪廓，「老弟，你自以為看破了天機，其實你連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都沒看清。」
向志成眉頭一挑，放下了提不起興致的酒杯。
「這杯子，拉坯、勾底、上釉、入窯、高燒、填彩、再低燒，其中七十二道規矩，定得是一板一眼的，它就是個盛茶的死物。」童斌指腹按在杯口，聲音陡然拔高，「可你偏要往裡面倒其他什麼？茶杯就是茶杯，你今日卻裝了我的仙釀，害了我的好杯子，在你手上變了味。你以為這滋味，就該融會貫通？」
童斌手腕一翻，杯底「啪」地一聲磕在紫檀木案上，震得殘酒微漾。
「你借了三天文曲星的才情，才寫出那些風花雪月的詞，才讓那二十四釵為你折腰。你以為你在做自己？你不過是那泥胎上的一層釉。那釉彩是老天爺賞你一口飯吃的，你卻借著老天爺的彩，在人間、在仙府里裝神弄鬼！」
向志成死死盯著那隻空杯，半張臉埋在這半高殿堂的陰影里。
「但我問你，」向志成的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骨頭縫裡透出的冷硬，「這杯子盛什麼，若是連喝茶的人都做不了主，那這七十二道工序，燒出一隻死物來，是為了供著老天爺看嗎？老天爺賜給了釉，我便把這釉彩燒裂，碎成冰裂紋，又當如何？回去之後，我高興還把茶杯倒酒喝。」
童斌聽完，這小汁還頑固不聽勸，氣得在心裡罵道，不是看在你爺爺珠山八友的薄面上，老子才懶得跟你費口舌呢。
向志成一把奪過那隻杯子，反扣在案上。「路是我自己走的。若真是天命寫就，我今日便要用這杯底，把天命砸個窟窿。老哥，您且看著，這杯子，我偏又倒茶喝。」
小梨、小荷聽到越吵越凶，嚇得又大氣不敢喘，茶水也不好添上。
那隻倒扣的杯子，底朝上，到底是在發誰的脾氣？
偏殿裡，向志成沒換那身沾了酒氣的錦袍，一左一右，小梨和小荷正低著頭給他斟酒。向志成斜倚在榻上，就著美人的手抿了一口，眼神卻還在回味昨夜交杯酒里的脂粉香。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童斌負手立在門檻外，看著這大早上的荒唐景象，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這成日家泡在酒罈子裡，倒真把自己當成大觀園裡的寶二爺了。」童斌大步跨入，拂袖在對面坐下。
向志成也不惱，笑著推過去一杯酒：「祖師爺說笑了。寶二爺哪有我這福氣？我不過是趁著仙才未盡，及時行樂罷了。」
「及時行樂？」童斌沒有端酒，目光如冷釘子般扎過來，「紅樓十二釵，也是這般想的。李紈認命，心如枯井，最後換來個鳳冠霞帔的空名；迎春認命，被中山狼折磨死，臨了只留一句『命該如此』。王熙鳳拼命，鐵檻弄權，機關算盡，最後一張破席裹身。林黛玉不認命，可她除了焚稿落淚，臨死前喊一聲『寶玉你好』，她還能幹什麼？」
童斌身子前傾，逼視著他：「這三種活法，哭著收下的，笑著承受的，咬牙切齒接納的，說到底，全是被天命捏圓捏扁的泥巴。你，想做哪一種？」
向志成臉上的笑意收了收，他把手裡的酒杯放下，直視童斌。
「祖師爺，您漏算了一種。黛玉的一生，拴在寶玉身上；鳳姐的一生，困在權柄里。她們誰都沒問過一句：**倘若我不是誰的愛人、誰的管家，我又是誰？**」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向志成既不想認命，也不想拼命，我更不屑去抗爭。我只做我自己。天道若要萬物成灰，我偏要在成灰前，燃一場大火。明知是夢，偏要好好做；明知萬事空，偏要盡興風流。」
童斌看著他那張寫滿風流私慾的臉，知道這小子滿口天道，心裡頭盤算的不過是七日之後怎麼再跟那群仙娥廝混。他也不點破，只是冷笑了一聲。
「你既說天道，那我問你，景德鎮憑什麼能做千年瓷都？」
向志成愣了一下：「水土宜陶。昌江的水，浮梁的土。」
「天下宜陶的地方多了去了，憑什麼單就景德鎮沒斷過香火？」童斌伸出一根手指，點著桌上那隻鬥彩小杯的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憑的是規矩。」
他聲音沉了下來，不再像昨夜那般長篇大論，而是一字一頓：「從一塊粗石，到燒成你手裡的這隻杯子，得過七十二道工序。採礦、淘洗、陳腐、拉坯……哪一道差了，這一窯就是廢品。三道出錯，窯場名聲就臭了。名聲一臭，一城人就得餓死。這七十二道，是老祖宗拿命填出來的。」
「你自以為懂了點窯變，就敢藐視天命？」童斌盯著他，「規矩就是天命。不是人管束人，是規矩管束人心。守不住這七十二道工序的人，不配碰泥巴。」
向志成盯著那杯子，半晌，才緩緩開口：「仙翁這哪是說瓷，這是在說人。探礦是識人，淘洗是修身。只是，規矩是人定的。人若只被規矩困死，那和窯里出來的流水線瓦罐有什麼區別？」
童斌看著他那雙桀驁不馴的眼睛，忽然嘆了一口氣，端起那杯涼透的酒，一口飲盡。
「我守窯千年，看過無數人在此生、在此亡。這規矩，願意守的人，一代少過一代。」他放下酒杯，指了指偏殿外，「你可知我那尊瓷像背後，刻著什麼字？」
向志成搖頭。
「四個字：童斌在此。」童斌的目光望向門外的日頭，聲音有些縹緲，「是我小徒弟刻的。那年他才十三，拿一把削鉛筆的小刀，一筆一划摳出來的。他跟我講：『師父，我怕你走遠了，認不得我。刻上你的名字，你每次回來，就曉得我在這兒等你。』」
童斌頓了頓：「開春昌江水漲，他去河邊撈碎瓷片。水太急，人卷下去，沒上來。他叫阿瓷。」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向志成默默地拿過一隻空杯，斟滿酒，朝著門外的日光舉起：「敬阿瓷。」
童斌也舉起一隻空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皇天在上。」童斌放下杯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四個字，你從小聽到大。你以為皇天在頭頂的雲彩里？不在。皇天就在這窯火里，在七十二道工序里，在那些寧可餓死，也不摻假泥的匠人手裡。阿瓷刻字的時候，不是在敬天，他是在守住自己心裡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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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成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旁邊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小梨和小荷，再看看桌上那杯殘酒。
童斌不再多言，將案頭那三冊瓷青簿冊，推到了向志成面前。
「這本子上的命數，你既然覺得可有可無，那便翻開看看吧。」
向志成沒有推辭。他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
他不是去看那些仙娥怎麼死、怎麼活，他看的是這滿紙浮生里，那些被規矩勒出的血跡，和被天命壓彎的脊樑。
二十四段命，閱罷，向志成獨坐良久。
最後，他取過案頭的舊筆，蘸了飽墨，對著滿室陽光，緩緩落筆。他寫得不溫不火，可筆鋒熬尖了，像刀在刻字。最後一字落成，一滴墨洇開，像一滴墜入窯火的淚。
寫下的是：路自己走，命自己扛。
擱筆停墨，他舉起鬥彩三秋杯，慢慢品了一口浮梁穀雨尖。
此時，殿外一陣風吹過，檐下的瓷鈴，發出一陣劃破夜空的輕響。
童斌沒有看他寫下的字，目光反而死死釘在那隻鬥彩三秋杯上。
「命自己扛？」童斌忽然冷笑了一聲，伸手將那隻杯子拿在手裡，大手摩挲著杯壁上纏枝蓮的青花輪廓，「老弟，你自以為看破了天機，其實你連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都沒看清。」
向志成眉頭一挑，放下了提不起興致的酒杯。
「這杯子，拉坯、勾底、上釉、入窯、高燒、填彩、再低燒，其中七十二道規矩，定得是一板一眼的，它就是個盛茶的死物。」童斌指腹按在杯口，聲音陡然拔高，「可你偏要往裡面倒其他什麼？茶杯就是茶杯，你今日卻裝了我的仙釀，害了我的好杯子，在你手上變了味。你以為這滋味，就該融會貫通？」
童斌手腕一翻，杯底「啪」地一聲磕在紫檀木案上，震得殘酒微漾。
「你借了三天文曲星的才情，才寫出那些風花雪月的詞，才讓那二十四釵為你折腰。你以為你在做自己？你不過是那泥胎上的一層釉。那釉彩是老天爺賞你一口飯吃的，你卻借著老天爺的彩，在人間、在仙府里裝神弄鬼！」
向志成死死盯著那隻空杯，半張臉埋在這半高殿堂的陰影里。
「但我問你，」向志成的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骨頭縫裡透出的冷硬，「這杯子盛什麼，若是連喝茶的人都做不了主，那這七十二道工序，燒出一隻死物來，是為了供著老天爺看嗎？老天爺賜給了釉，我便把這釉彩燒裂，碎成冰裂紋，又當如何？回去之後，我高興還把茶杯倒酒喝。」
童斌聽完，這小汁還頑固不聽勸，氣得在心裡罵道，不是看在你爺爺珠山八友的薄面上，老子才懶得跟你費口舌呢。
向志成一把奪過那隻杯子，反扣在案上。「路是我自己走的。若真是天命寫就，我今日便要用這杯底，把天命砸個窟窿。老哥，您且看著，這杯子，我偏又倒茶喝。」
小梨、小荷聽到越吵越凶，嚇得又大氣不敢喘，茶水也不好添上。
那隻倒扣的杯子，底朝上，到底是在發誰的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