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前世今生
眾釵散去，裙裾拂過階前月色，笑語聲漸漸遠了。
向志成歪倚在椅上，酒意還在頭裡盤旋。他含笑翻著案頭那疊詞稿，自覺文採風流，今夜算是把風光占盡了。美娘那一吻的溫軟，還有交杯酒時，那些仙娥的嬌嗔，猶在眼前一幕幕出現。
正自得意，殿後轉出一人。
童斌負手踱來，面上早已褪去席間那份豪爽笑意，眉眼沉凝，與方才那個縱容他嬉鬧的仙翁，判若兩人。
「仙翁來遲一步！」向志成起身拱手，帶著一身酒氣，「可惜沒趕上熱鬧，我填了二十四首好詞在此。」
「詞寫得花團錦簇，字字帶香。」童斌看完站起，只冷眼看著庭中月色，「我且問你，你可知何為判詞？」
向志成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生怕說錯了鬧笑話，乾脆低頭不語。
「判詞者，定命之辭。一字落紙，便是一生。」童斌轉過身，目光如冷釘子般落在他臉上，「你這二十四首，通篇風花雪月。句句討她們歡喜，字字博她們側目。你這落筆，是作判詞，還是替她們描眉點唇，逗個樂子？」
向志成張了張嘴，竟無言辯駁。方才揮筆時，他滿腦子想的，確實不是這些女子一生的榮辱，而是如何讓她們多看自己一眼，如何留住美娘印在頰上那一吻。
「你當這些仙府里的姑娘，都是懵懂之輩？」童斌語氣緩緩沉下，透著股寒意，「她們個個心高氣傲。若非礙著仙廟的規矩，礙著我的情面，誰肯陪你舉杯賣笑？你莫真以為，單憑几句風流艷詞，就能叫她們神魂顛倒。」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向志成臉上紅白交替，方才滿腔的得意，被這幾句話剝得乾乾淨淨，底下只剩自作多情的狼狽。
童斌見他面紅耳赤，輕嘆一聲：「罷了，罷了，也難怪與你。你初入此境，不懂規矩，也不全是你的過錯。美娘方才還同我說，七日之後，要攜新曲來唱你的詞。看她們滿心期盼，我也不忍掃了興致，說你只是借了文曲星三天的才情。。」
他喝了一口茶，自袖中取出一隻瓷青紙匣，擱在案上。
「方才你在席上飲酒調笑時，我已替她們重撰了一套判詞，盡錄在這三冊命簿之內。」
向志成心頭猛地一震，自己引以為傲的詞，在童斌眼裡，不過是塗脂抹粉的閒墨。
他咬了咬牙，忙從床下捧出一具錦盒，雙手奉上。盒蓋掀開，一套鬥彩茶具靜靜臥在裡面：壺身繪窯火升騰，杯壁描青花龍鳳紋，釉色瑩潤。這是他那七日閉門謝客，親手燒制的私藏，以備不時之需。
「仙翁，這套茶具，是晚輩額外燒造，專程拿來孝敬您的。」他抬眼，神色懇切，「只求仙翁，容我一觀她們的命數。」
童斌掃了一眼，不伸手，只搖頭說：「萬萬不可，此乃天機不可泄露。」
向志成心一橫，復從床下捧出一具更大的錦盒。盒開處，一把執壺，八枚高腳酒盅。每隻杯壁各繪一花：牡丹、寒梅、桃蕊、荷蓮、芙蓉、芍藥、桂子、水仙。八種花姿，八種釉色，件件獨出匠心。
「再加這套酒具。晚輩守窯兩日兩夜，熬了四十八個時辰，才燒得這套器物。」他腰彎得更低，透出一種死皮賴臉，「仙翁若是不收，晚輩便長跪此處，不肯離去。」
童斌看了看那兩套瓷器，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後生。
「你別的本事暫且不論，這討巧鑽營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他長嘆一聲，伸手接過錦盒，「也罷，看在這份手藝上，我便為你破例一回。有言在先，只能過目一遍，不得謄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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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成聽了心下想，本人過目不忘，不抄，也能記在心裡，便連連答應，再次表示謝意。
兩名侍女上前，小心仔細將錦盒收妥。
童斌抬手一招，轉身引他走入偏殿。
殿內陳設簡淨，只有一圈書櫃。正中一張紫檀木書案，案頭疊放三冊瓷青簿冊，紙面隱隱漾出一層釉光。封面上分別題著「御窯正冊」「御窯副冊」「御窯又副冊」，字跡古拙。
「這便是御窯判詞冊。」童斌一手輕撫冊頁，「但凡與御窯有緣的女子，一生宿命，盡錄在此。今夜你為她們填詞，便是與此冊結了緣。規矩只有一條：看只管看，不可聲張，更不可妄想更改命數。看透是慈悲，看不透，也是寬容。」
向志成立在案前，目光凝在三冊命簿上。
他抬手去取，懸在冊頁上方，將觸未觸，忽又頓住。
他本以為自己會迫不及待地翻開，看看那些如花似玉的妹妹們，最後到底落個什麼下場。可真到了這一刻，一縷寒涼反倒從心底漫了上來。
倘若這冊子上，早已寫死了所有人的結局。那些與妹妹們難忘的可愛過往，那些嬌嗔與蜜意，甚至他費盡心思燒出來的鬥彩，豈不全成了一場笑話？
先定終局，再活人間。這種被人牽著線走完的一生，讓他這個在情場裡摸爬滾打、從不認命的人，感到一陣本能的噁心。
向志成猛地收回了手。
「怎麼？」童斌眉頭微蹙，「方才苦苦求索，如今近在眼前，反倒怕了？」
向志成抬眸，酒意已然散盡，眼底只剩一片清醒的冷光。
「弟子並非怕。」他聲音沉穩，徹底褪去了席間的輕浮，「弟子只是忽然明白了一個理兒。若是命數早就寫死了，人活著，不過就是照著戲本子演一遍。這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童斌聽了，長嘆一聲：「世間大道，本就是命定在前。舊時那部《紅樓》冊子便是明證。判詞落筆，榮辱生死，開篇已定。人人掙扎，終究徒勞。」
「那是舊天道。」向志成毫不避讓，「祖師爺，我們在人間燒窯，不是這般道理。一坯泥巴上了釉，畫稿是預先畫好的，可窯火冷暖、水汽濃淡，窯變從不能預先寫死！同一份釉料，同一座窯，燒出來的器物尚且千差萬別。若是人的命，早早一筆封死，那世人作惡多端、過河拆橋，就是天經地義的了？」
童斌定定看著他，良久才冷冷出聲：「小小年紀，竟敢質疑萬古定數。你可知這般念頭，要擔什麼因果？」
「弟子並非逆天。」向志成目光灼灼，「只是不信人的一生，只能依冊上文字走完。判詞只是預判，絕非不能更改的死局。窯火尚有變數，何況人心？」
燭火搖曳，光影落在御窯三冊封皮上，仿佛微微震顫。
童斌靜靜佇立許久，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好，好得很。我守這御窯冊千年，還是頭一回，聽見這般狂妄的論調。」他抬手點在「御窯正冊」封面上，「你既生出這般見識，今日，我便不逼你翻閱。但你要牢牢記住：往後凡塵行路，遭遇坎坷，切莫回頭怨嘆天命不公。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向志成深深一揖：「弟子記下了，路自己走，命自己擔。」
月色自窗欞淌入偏殿，落在少年挺直的後背上。燭影晃動，案上那三冊御窯冊依舊泛著古拙的微光。
向志成轉過身，連眼皮都沒再抬一下。什麼前世今生，什麼定命天書，在他眼裡，不過是三卷蒙塵的廢紙，毫無稀奇可言。
「三日之後，晚輩再給祖師爺燒一窯絕品。」
他大踏步走入夜色中，背影決絕，將那案上的命簿遠遠拋在了身後。
向志成歪倚在椅上，酒意還在頭裡盤旋。他含笑翻著案頭那疊詞稿，自覺文採風流，今夜算是把風光占盡了。美娘那一吻的溫軟，還有交杯酒時，那些仙娥的嬌嗔，猶在眼前一幕幕出現。
正自得意，殿後轉出一人。
童斌負手踱來，面上早已褪去席間那份豪爽笑意，眉眼沉凝，與方才那個縱容他嬉鬧的仙翁，判若兩人。
「仙翁來遲一步！」向志成起身拱手，帶著一身酒氣，「可惜沒趕上熱鬧，我填了二十四首好詞在此。」
「詞寫得花團錦簇，字字帶香。」童斌看完站起，只冷眼看著庭中月色，「我且問你，你可知何為判詞？」
向志成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生怕說錯了鬧笑話，乾脆低頭不語。
「判詞者，定命之辭。一字落紙，便是一生。」童斌轉過身，目光如冷釘子般落在他臉上，「你這二十四首，通篇風花雪月。句句討她們歡喜，字字博她們側目。你這落筆，是作判詞，還是替她們描眉點唇，逗個樂子？」
向志成張了張嘴，竟無言辯駁。方才揮筆時，他滿腦子想的，確實不是這些女子一生的榮辱，而是如何讓她們多看自己一眼，如何留住美娘印在頰上那一吻。
「你當這些仙府里的姑娘，都是懵懂之輩？」童斌語氣緩緩沉下，透著股寒意，「她們個個心高氣傲。若非礙著仙廟的規矩，礙著我的情面，誰肯陪你舉杯賣笑？你莫真以為，單憑几句風流艷詞，就能叫她們神魂顛倒。」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向志成臉上紅白交替，方才滿腔的得意，被這幾句話剝得乾乾淨淨，底下只剩自作多情的狼狽。
童斌見他面紅耳赤，輕嘆一聲：「罷了，罷了，也難怪與你。你初入此境，不懂規矩，也不全是你的過錯。美娘方才還同我說，七日之後，要攜新曲來唱你的詞。看她們滿心期盼，我也不忍掃了興致，說你只是借了文曲星三天的才情。。」
他喝了一口茶，自袖中取出一隻瓷青紙匣，擱在案上。
「方才你在席上飲酒調笑時，我已替她們重撰了一套判詞，盡錄在這三冊命簿之內。」
向志成心頭猛地一震，自己引以為傲的詞，在童斌眼裡，不過是塗脂抹粉的閒墨。
他咬了咬牙，忙從床下捧出一具錦盒，雙手奉上。盒蓋掀開，一套鬥彩茶具靜靜臥在裡面：壺身繪窯火升騰，杯壁描青花龍鳳紋，釉色瑩潤。這是他那七日閉門謝客，親手燒制的私藏，以備不時之需。
「仙翁，這套茶具，是晚輩額外燒造，專程拿來孝敬您的。」他抬眼，神色懇切，「只求仙翁，容我一觀她們的命數。」
童斌掃了一眼，不伸手，只搖頭說：「萬萬不可，此乃天機不可泄露。」
向志成心一橫，復從床下捧出一具更大的錦盒。盒開處，一把執壺，八枚高腳酒盅。每隻杯壁各繪一花：牡丹、寒梅、桃蕊、荷蓮、芙蓉、芍藥、桂子、水仙。八種花姿，八種釉色，件件獨出匠心。
「再加這套酒具。晚輩守窯兩日兩夜，熬了四十八個時辰，才燒得這套器物。」他腰彎得更低，透出一種死皮賴臉，「仙翁若是不收，晚輩便長跪此處，不肯離去。」
童斌看了看那兩套瓷器，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後生。
「你別的本事暫且不論，這討巧鑽營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他長嘆一聲，伸手接過錦盒，「也罷，看在這份手藝上，我便為你破例一回。有言在先，只能過目一遍，不得謄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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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成聽了心下想，本人過目不忘，不抄，也能記在心裡，便連連答應，再次表示謝意。
兩名侍女上前，小心仔細將錦盒收妥。
童斌抬手一招，轉身引他走入偏殿。
殿內陳設簡淨，只有一圈書櫃。正中一張紫檀木書案，案頭疊放三冊瓷青簿冊，紙面隱隱漾出一層釉光。封面上分別題著「御窯正冊」「御窯副冊」「御窯又副冊」，字跡古拙。
「這便是御窯判詞冊。」童斌一手輕撫冊頁，「但凡與御窯有緣的女子，一生宿命，盡錄在此。今夜你為她們填詞，便是與此冊結了緣。規矩只有一條：看只管看，不可聲張，更不可妄想更改命數。看透是慈悲，看不透，也是寬容。」
向志成立在案前，目光凝在三冊命簿上。
他抬手去取，懸在冊頁上方，將觸未觸，忽又頓住。
他本以為自己會迫不及待地翻開，看看那些如花似玉的妹妹們，最後到底落個什麼下場。可真到了這一刻，一縷寒涼反倒從心底漫了上來。
倘若這冊子上，早已寫死了所有人的結局。那些與妹妹們難忘的可愛過往，那些嬌嗔與蜜意，甚至他費盡心思燒出來的鬥彩，豈不全成了一場笑話？
先定終局，再活人間。這種被人牽著線走完的一生，讓他這個在情場裡摸爬滾打、從不認命的人，感到一陣本能的噁心。
向志成猛地收回了手。
「怎麼？」童斌眉頭微蹙，「方才苦苦求索，如今近在眼前，反倒怕了？」
向志成抬眸，酒意已然散盡，眼底只剩一片清醒的冷光。
「弟子並非怕。」他聲音沉穩，徹底褪去了席間的輕浮，「弟子只是忽然明白了一個理兒。若是命數早就寫死了，人活著，不過就是照著戲本子演一遍。這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童斌聽了，長嘆一聲：「世間大道，本就是命定在前。舊時那部《紅樓》冊子便是明證。判詞落筆，榮辱生死，開篇已定。人人掙扎，終究徒勞。」
「那是舊天道。」向志成毫不避讓，「祖師爺，我們在人間燒窯，不是這般道理。一坯泥巴上了釉，畫稿是預先畫好的，可窯火冷暖、水汽濃淡，窯變從不能預先寫死！同一份釉料，同一座窯，燒出來的器物尚且千差萬別。若是人的命，早早一筆封死，那世人作惡多端、過河拆橋，就是天經地義的了？」
童斌定定看著他，良久才冷冷出聲：「小小年紀，竟敢質疑萬古定數。你可知這般念頭，要擔什麼因果？」
「弟子並非逆天。」向志成目光灼灼，「只是不信人的一生，只能依冊上文字走完。判詞只是預判，絕非不能更改的死局。窯火尚有變數，何況人心？」
燭火搖曳，光影落在御窯三冊封皮上，仿佛微微震顫。
童斌靜靜佇立許久，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好，好得很。我守這御窯冊千年，還是頭一回，聽見這般狂妄的論調。」他抬手點在「御窯正冊」封面上，「你既生出這般見識，今日，我便不逼你翻閱。但你要牢牢記住：往後凡塵行路，遭遇坎坷，切莫回頭怨嘆天命不公。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向志成深深一揖：「弟子記下了，路自己走，命自己擔。」
月色自窗欞淌入偏殿，落在少年挺直的後背上。燭影晃動，案上那三冊御窯冊依舊泛著古拙的微光。
向志成轉過身，連眼皮都沒再抬一下。什麼前世今生，什麼定命天書，在他眼裡，不過是三卷蒙塵的廢紙，毫無稀奇可言。
「三日之後，晚輩再給祖師爺燒一窯絕品。」
他大踏步走入夜色中，背影決絕，將那案上的命簿遠遠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