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交杯換盞
到了晚宴，酒至半酣。庭院裡掛滿了琉璃燈，光影交錯間，眾仙娥已有了幾分醉意。
琴娘率先笑著起鬨：「今兒良辰佳會，仙長才情蓋世，不如為我們二十四姐妹，各填一首新詞，定格風華，留存今兒緣分，如何？」
話音一落，眾釵紛紛圍攏上前，將向志成團團圍在中間。琴娘捧著硯台研墨，雯娘側立添酒。滿廳鶯聲燕語，脂粉香氣混著仙酒甜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向志成被這群鶯鶯燕燕圍著，左一杯右一杯，喝得面酣耳熱。他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微眯起眼，笑眯眯地看著滿桌嬌顏。這些天界才女，白日裡在作坊還端著矜持，到了夜裡，幾杯仙酒下肚，骨子裡的嬌媚便都透了出來。
他忽然豎起一根手指，說道：「要我填詞，倒也不難。」拖長聲調，眼睛在眾釵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窯前挑剔著這一爐瓷器的成色，「只是我有個小小條件。」
眾釵聽了，齊聲催他快說。
向志成晃了晃杯中殘酒，嘴角一挑：「我寫一首，你們便得陪我飲一盞交杯酒。醜話說在前面，不喝酒的，不給寫。」
滿桌先是一靜，隨即譁然。這在禮教森嚴的天界，無疑是極其放肆的輕薄。有幾個膽小的仙娥已經悄悄紅了臉，卻又捨不得那首專屬於自己的詞，只能在原地絞著帕子。
琴娘第一個拍桌笑起來：「好哇，堂堂文曲星君，竟是個趁火打劫的！白天在作坊里，還端著窯主的架子，這會兒倒露出無賴本性了！」
向志成也不惱，只攤了攤手，笑得更深：「白天教你們捏泥拉坯，那是苦差事。夜裡討盞酒喝，你們不虧。反正今兒我喝多了，這筆拿不拿得起來，還在兩說呢。」
雪娘坐在一旁，冷冷瞥了他一眼，率先端起酒盞：「交杯便交杯，不過逢場作戲，權當是敬這仙酒了。」
向志成聽了眼睛一亮，立刻指著雪娘對眾釵道：「聽見沒有？雪娘都答應了！誰推脫，便是瞧不起我文曲星，也瞧不起你們的雪大姐。」
眾釵被他這番無賴話說得哭笑不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半推半就地湊上前來。
第一個上前的是雯娘。
她本是負責添酒的，此刻端著兩隻酒盞，指尖微顫、眼神微閃，帶著幾分欲拒還迎的溫婉，走到他面前。向志成順勢攬住她遞過來的手臂，繞頸相交。
兩人離得太近，雯娘低垂著眼，睫毛撲閃，嘴唇剛沾到杯沿，向志成卻故意往前湊了半寸，鼻息幾乎掃過她的側臉，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語調說：「雯娘這手，抖得像沒烘乾透的薄胎瓷，太脆了。若是入了我的窯，怕是經不住一場火。」
雯娘手猛地一抖，酒水險些濺在衣襟上。她慌忙仰頭飲盡，連是什麼滋味都沒嘗出來，就像件怕被磕碎的薄胎瓷，紅著臉，逃也似的退回了座位。
向志成輕笑一聲，提筆落詩。
眾釵起鬨，把琴娘推上前了。
向志成飲完交杯酒，意猶未盡，伸手點了點自己的臉頰，嬉皮笑臉道：「琴娘，這盞酒不算，須得再加個香吻，不然我可寫不出，你那琴音婉轉的調子來。」
琴娘柳眉倒豎，抬手作勢要打：「得寸進尺！怎麼不找雪娘討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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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娘冷冰冰的，我怕凍著嘴。」向志成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滿桌聽了哄堂大笑，連旁邊倒酒的小梨、小荷兩位侍女，忘了臉上的痛，都忍不住掩嘴而笑了。
那琴娘又氣又笑，被他架在火上烤。她本就是個烈性子，受不得激，心一橫，湊過去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隨即猛地推開，自己先紅了臉，嗔道：「行了！詞若寫不好，看我怎麼收拾你！」
向志成撫著臉頰，笑得眉眼彎彎。但他眼底全無半分醉意，反而清明得駭人。他知道，琴娘的潑辣不過是一層窗戶紙，這一吻看似她占了上風，實則只要他稍稍用力，這層紙一捅就破，她已經落了下乘。
眾釵又把雪娘一個，一個拽的，送到了向志成面前，就看他怕不怕嘴冷。
雪娘端著酒盞上前，神色依然清冷，仿佛周遭的喧鬧與她無關。交杯之時，她的手臂繃得很直，毫無曲意逢迎的柔軟。向志成盯著她，故意放慢了動作，雪娘也不避諱，冷冷回望，眼神里透著抗拒。
一杯飲盡，她立刻鬆手。向志成卻不急著提筆，只慢條斯理地打量著她，半晌才淡淡說：「雪娘骨相極佳，清冷如冰裂。只是這性子太硬，無柔潤之氣。日後若是入窯，得用暗火慢慢溫著才行；若是急火，必炸無疑。」
雪娘冷哼一聲，不甘示弱地回敬：「仙長的火，未必溫得透我的泥。」說罷，轉身落座。
遠娘不用推，淡淡說道：「都別裝了，不想要詩的，現在就打道回府。」說完，果然沒一個走的。
她端著酒盞走上前，沒有像雯娘那樣躲閃，也沒有像琴娘那樣笑鬧。只是靜靜看著杯中微漾的酒面，像是在看自己。忽然，她極輕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淒清，像是在笑這滿堂的熱鬧，又像是在笑自己。
遠娘慢慢抬起頭，與他視線交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飲完之後，她不急著鬆手，反而靠近了半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仙長的才情，遠娘敬服。只是這交杯酒，怕是這輩子唯一的一盞了。」
向志成微微怔住，想要開口，她卻已鬆開手臂，毫不留戀地退回座位。
四個人喝完，向志成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他清楚地知道，這一杯杯交杯酒咽下去，這群才女們，白日裡那最後一點高傲的骨氣，便都被他浸在了酒里。剩下二十位，都沒有了羞澀，一一按部就班與他交差了。
向志成筆走龍蛇，判詞逐一落定。這哪裡是在寫詞，分明是他這個窯主，給這四件上好的瓷器，蓋上了自己的私印。
兩冊判詞填完，已是深夜。美娘一擺手，笑著說：「今兒到此為止，不擾志成哥哥美事，改日再來尋你譜曲。」
眾釵陸續散去，笑語漸消。有人走過月門時回頭望了一眼，有人離開時在階前輕輕嘆息了一聲。
案上杯盞半傾，殘酒猶溫。不知誰遺落了一柄團扇，扇面上那朵蘭花被夜露沾濕了半邊。廊下幾盞紗燈將熄未熄，最後一縷暖風穿堂而過，吹動院中那棵瓷樹上的風鈴，划過夜空，叮咚了兩聲，便歸於沉寂。
月色如霜，鋪滿青石板路，只剩下小梨、小荷，在收拾殘杯冷炙。向志成一人，獨坐在這滿院的余香之中，望著燭光一閃一閃。
琴娘率先笑著起鬨：「今兒良辰佳會，仙長才情蓋世，不如為我們二十四姐妹，各填一首新詞，定格風華，留存今兒緣分，如何？」
話音一落，眾釵紛紛圍攏上前，將向志成團團圍在中間。琴娘捧著硯台研墨，雯娘側立添酒。滿廳鶯聲燕語，脂粉香氣混著仙酒甜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向志成被這群鶯鶯燕燕圍著，左一杯右一杯，喝得面酣耳熱。他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微眯起眼，笑眯眯地看著滿桌嬌顏。這些天界才女，白日裡在作坊還端著矜持，到了夜裡，幾杯仙酒下肚，骨子裡的嬌媚便都透了出來。
他忽然豎起一根手指，說道：「要我填詞，倒也不難。」拖長聲調，眼睛在眾釵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窯前挑剔著這一爐瓷器的成色，「只是我有個小小條件。」
眾釵聽了，齊聲催他快說。
向志成晃了晃杯中殘酒，嘴角一挑：「我寫一首，你們便得陪我飲一盞交杯酒。醜話說在前面，不喝酒的，不給寫。」
滿桌先是一靜，隨即譁然。這在禮教森嚴的天界，無疑是極其放肆的輕薄。有幾個膽小的仙娥已經悄悄紅了臉，卻又捨不得那首專屬於自己的詞，只能在原地絞著帕子。
琴娘第一個拍桌笑起來：「好哇，堂堂文曲星君，竟是個趁火打劫的！白天在作坊里，還端著窯主的架子，這會兒倒露出無賴本性了！」
向志成也不惱，只攤了攤手，笑得更深：「白天教你們捏泥拉坯，那是苦差事。夜裡討盞酒喝，你們不虧。反正今兒我喝多了，這筆拿不拿得起來，還在兩說呢。」
雪娘坐在一旁，冷冷瞥了他一眼，率先端起酒盞：「交杯便交杯，不過逢場作戲，權當是敬這仙酒了。」
向志成聽了眼睛一亮，立刻指著雪娘對眾釵道：「聽見沒有？雪娘都答應了！誰推脫，便是瞧不起我文曲星，也瞧不起你們的雪大姐。」
眾釵被他這番無賴話說得哭笑不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半推半就地湊上前來。
第一個上前的是雯娘。
她本是負責添酒的，此刻端著兩隻酒盞，指尖微顫、眼神微閃，帶著幾分欲拒還迎的溫婉，走到他面前。向志成順勢攬住她遞過來的手臂，繞頸相交。
兩人離得太近，雯娘低垂著眼，睫毛撲閃，嘴唇剛沾到杯沿，向志成卻故意往前湊了半寸，鼻息幾乎掃過她的側臉，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語調說：「雯娘這手，抖得像沒烘乾透的薄胎瓷，太脆了。若是入了我的窯，怕是經不住一場火。」
雯娘手猛地一抖，酒水險些濺在衣襟上。她慌忙仰頭飲盡，連是什麼滋味都沒嘗出來，就像件怕被磕碎的薄胎瓷，紅著臉，逃也似的退回了座位。
向志成輕笑一聲，提筆落詩。
眾釵起鬨，把琴娘推上前了。
向志成飲完交杯酒，意猶未盡，伸手點了點自己的臉頰，嬉皮笑臉道：「琴娘，這盞酒不算，須得再加個香吻，不然我可寫不出，你那琴音婉轉的調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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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琴娘又氣又笑，被他架在火上烤。她本就是個烈性子，受不得激，心一橫，湊過去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隨即猛地推開，自己先紅了臉，嗔道：「行了！詞若寫不好，看我怎麼收拾你！」
向志成撫著臉頰，笑得眉眼彎彎。但他眼底全無半分醉意，反而清明得駭人。他知道，琴娘的潑辣不過是一層窗戶紙，這一吻看似她占了上風，實則只要他稍稍用力，這層紙一捅就破，她已經落了下乘。
眾釵又把雪娘一個，一個拽的，送到了向志成面前，就看他怕不怕嘴冷。
雪娘端著酒盞上前，神色依然清冷，仿佛周遭的喧鬧與她無關。交杯之時，她的手臂繃得很直，毫無曲意逢迎的柔軟。向志成盯著她，故意放慢了動作，雪娘也不避諱，冷冷回望，眼神里透著抗拒。
一杯飲盡，她立刻鬆手。向志成卻不急著提筆，只慢條斯理地打量著她，半晌才淡淡說：「雪娘骨相極佳，清冷如冰裂。只是這性子太硬，無柔潤之氣。日後若是入窯，得用暗火慢慢溫著才行；若是急火，必炸無疑。」
雪娘冷哼一聲，不甘示弱地回敬：「仙長的火，未必溫得透我的泥。」說罷，轉身落座。
遠娘不用推，淡淡說道：「都別裝了，不想要詩的，現在就打道回府。」說完，果然沒一個走的。
她端著酒盞走上前，沒有像雯娘那樣躲閃，也沒有像琴娘那樣笑鬧。只是靜靜看著杯中微漾的酒面，像是在看自己。忽然，她極輕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淒清，像是在笑這滿堂的熱鬧，又像是在笑自己。
遠娘慢慢抬起頭，與他視線交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飲完之後，她不急著鬆手，反而靠近了半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仙長的才情，遠娘敬服。只是這交杯酒，怕是這輩子唯一的一盞了。」
向志成微微怔住，想要開口，她卻已鬆開手臂，毫不留戀地退回座位。
四個人喝完，向志成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他清楚地知道，這一杯杯交杯酒咽下去，這群才女們，白日裡那最後一點高傲的骨氣，便都被他浸在了酒里。剩下二十位，都沒有了羞澀，一一按部就班與他交差了。
向志成筆走龍蛇，判詞逐一落定。這哪裡是在寫詞，分明是他這個窯主，給這四件上好的瓷器，蓋上了自己的私印。
兩冊判詞填完，已是深夜。美娘一擺手，笑著說：「今兒到此為止，不擾志成哥哥美事，改日再來尋你譜曲。」
眾釵陸續散去，笑語漸消。有人走過月門時回頭望了一眼，有人離開時在階前輕輕嘆息了一聲。
案上杯盞半傾，殘酒猶溫。不知誰遺落了一柄團扇，扇面上那朵蘭花被夜露沾濕了半邊。廊下幾盞紗燈將熄未熄，最後一縷暖風穿堂而過，吹動院中那棵瓷樹上的風鈴，划過夜空，叮咚了兩聲，便歸於沉寂。
月色如霜，鋪滿青石板路，只剩下小梨、小荷，在收拾殘杯冷炙。向志成一人，獨坐在這滿院的余香之中，望著燭光一閃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