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二十四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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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時分,御窯瓷廟山門大開。眾仙娥魚貫而入,衣香鬢影,環佩叮噹,直衝雲霄。

  向志成立在庭中玉階之上,目光掃過這群仙娥,面上笑得溫文爾雅,心底那根算盤卻已悄然撥動:這哪是仙娥,分明是二十四件稀世瓷寶。

  廊柱陰影里,小梨端著茶盤上前,半邊臉頰還透著紅腫。她將茶盞輕放在案角,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向志成目光掠過,未作半分停留。

  酒過三巡,二十四釵之中的美娘起身,旋身步入庭中,跳了一曲《牡丹傾城》。舞至酣處,她拔下髻間金步搖銜在唇邊,一個旋身又拋向案頭。

  「仙長,我這舞,算什麼火候?」美娘微微喘息,眼波流轉,笑著問道。

  向志成端起茶盞,淡淡回道:「如窯變釉里紅,艷絕無雙。只是火氣太重,落盤的聲音太響,易碎。」

  美娘笑意微僵,悻悻落座。


  向志成摸了一把泥胎:「三成,胎骨再薄,很難成器。仙府不缺舞文弄墨的人,缺的是你這雙能壓住窯火的手。」

  玲娘跳了出來,手裡滴溜溜轉著一枚鏤空瓷球,笑問:「仙長,您猜猜我這青花玲瓏球裡頭,套了幾層?猜對了,我給您斟酒。」

  向志成接過球,掂了掂說:「三層,只是這雕蟲小技太浮,把聰明全寫在臉上了。」

  玲娘撇了撇嘴,嘟囔著「哪裡浮了?」被說得悻悻退一邊了。

  「這個巧奪天工,終究只是個玩物。玲瓏剔透,不過是雕幾個米粒小孔而已。」

  一聲清冷的冷嗤打斷眾人。

  這上來的穎娘,一襲天青色衣裙,將空白畫軸「唰」地鋪開。她下巴微抬,說道:「仙長,她們比火候、比手藝,都只是在爭『器』。須知鬥彩的魂,在畫上。敢不敢現在題一句,讓我用青花分水畫在這素胎上?」

  場中霎時安靜下來,眾釵聽得驚訝到了。

  向志成看著這卷畫軸笑了,緩步踱下玉階,臉上的壓迫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可測的溫柔。

  「諸位是天界才女,向某不過是個凡間過客。方才那番話,是我太心急,逼得諸位妹妹去搏命,是我的不是。」

  他這突如其來的服軟,讓四美皆是一愣。

  向志成順勢拿過勤娘的泥胎,手指一划:「勤娘,你力道沉了半分。薄胎瓷的魂,不在薄,在『透』。你手腕太僵,不知變通,故而調出來的釉,還不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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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勤娘聽了渾身一震,原來是自己偷懶了,沒有親自去配油料。

  向志成又看向穎娘:「你清高,看不上她們的奇技淫巧。可你知不知道,青花分水的料,在泥胎上是吃火的?你連泥都沒摸透,怎麼把魂畫進去?」

  穎娘臉色一陣青白,硬生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向志成拍了拍手,立在庭院正中:「二十四釵,你們聽好了,我不逼你們趕窯。從明日起,我親自打開作坊,教你們揉泥、拉坯、分水、裝窯。我若讓你們心服口服,你們再心甘情願,為我燒一件鬥彩箭筒,如何?」

  美娘咬了咬唇,率先應道:「仙長既有這等憐香惜玉的本事,美娘倒想看看,你怎麼讓我心服口服?」

  向志成看著眼前,這群被他激起好勝心的仙娥,唇角勾出一抹極深的笑。

  次日破曉,偏殿大開。

  向志成換了一身粗布短打,袖口高挽,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二十四釵立在兩旁,皆換了素衣,未施粉黛。

  向志成把她們領進大作坊,沒講大道理。他抓起一團泥料浸進清水,雙腳踏入泥漿,踩起泥來。

  「泥里藏著一絲氣泡,入窯一燒,便是炸坯。一坯之力,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他一邊碾腳踩泥,一邊回頭,「勤娘,過來踩呀。」

  勤娘走上前剛踩兩腳,向志成突然伸手,一把扶住她的後腰;另一隻手扣住她腳踝,幫她擺正站姿。

  「腰發力,腳跟碾。泥是賤物,你越怕它,它越不服你。泥要陳腐透了,才會溫順服帖。」

  勤娘一聽,臉「騰」地紅了,渾身僵硬,卻不敢躲開。

  向志成毫不在意,轉頭又看向一旁發愣的穎娘:「你以為作畫,只是拿筆揮毫?過來,用你的十指,感受泥料的筋骨韌性。」

  「我是畫師,不是泥瓦匠。」穎娘高傲地揚起下巴。

  「不摸泥,你就永遠只能畫皮。」向志成徑直走過去,一把攥住手腕,將她拉到坯台邊,直接把她的手掌,按在旋動的泥坯之上。

  「跟著轆轤的勁慢慢提,拉坯之後還要利刀修坯,坯體偏一絲,燒出來便是歪瓜裂棗。泥有泥性,好好感受它!」

  待坯體陰乾、捺水掃淨浮塵,便輪到畫坯了。案上排開勾線筆與雞頭筆,鈷料兌桃膠調妥,分出頭濃、正濃、二濃、淡、影淡五色料水。向志成立在穎娘身後,虛扶她握筆的手,引著筆鋒先以鐵線描勾出紋樣輪廓,再換雞頭筆細細混水。

  「光在紙上吟詩作賦,終究留不住。」他低聲在穎娘耳畔說道,「等分水落定,便可在瓶身留白處題詩。筆料落於瓷胎,經柴窯烈火淬鍊,器物存世,詩句便能跟著流芳千古了。」

  「仙長,應景作一首,讓妹妹們開開眼界。」

  向志成略加思索,筆尖輕落素坯留白處,題下一首七絕:

  >素坯凝灰托晨光,

  >筆底青痕落暗香。

  >一握纖毫同執手,

  >滿窯入火出華章。

  二十四釵聽完,皆擊掌稱妙,說江南才子,並非浪得虛名也。

  有個姑娘笑著開口:「我們本是奔著你來討詩詞的!若是你肯教我們畫瓷,往後我們便常來這作坊動筆。童斌祖師爺事務繁雜,整日不得空閒,哪裡有功夫,手把手教我們這些。何況您是個熱心腸,肯毫無保留,悉心指點。」

  向志成微微揚唇,鬆開握著穎娘的手,目光掃過圍站一圈的她們,笑道:「畫瓷沒有那麼難,只是要耐得住寂寞,要有坐性。勾線、混水做完,澆上一層透明釉,再滿窯入柴窯,先燒溜火,再升緊火。柴窯全靠把樁師傅觀火辨焰,憑眼力拿捏火候。」

  「這一遍高溫燒出釉下青花。若是做鬥彩,要等青花冷卻開窯,再在釉面上填五彩,入窯再燒一遍。也就是一遍高溫燒青花,一遍低溫烤五彩,釉上釉下,兩相鬥艷。」

  美娘在一旁看著,咬著嘴唇,不知是嫉妒還是緊張。

  「美娘,你是最要強。現在,我來教你把莊看火。」

  美娘扭著腰走向柴窯,卻在拿起火把的瞬間,被向志成從背後握住了手。

  「火,要先從暗處燒起。窯溫升得太急,釉面會發驚。」

  向志成胸膛貼著她的後背,聲音在她耳邊低語。美娘身子一軟,火把險些掉落,連呼吸都亂了。

  一整天下來,作坊里沒有仙樂詩詞,只有泥漿的粗糲、轆轤轉動的嗡鳴、青料淡淡的草木腥氣,還有窯火的炙熱,以及向志成遊刃有餘的「教導」。

  到了晚上,二十四個不可一世的才女,臉上沾著泥點,手心磨出了紅印,卻一個個看著自己親手揉出、繪好紋樣的泥胎,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向志成洗淨了手,說道:「今夜,誰還想留在窯前,學把樁看火?柴窯觀焰辨溫,半點馬虎不得。」

  四人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多謝恩兄賜教。」

  向志成笑了,他知道窯里的青花,明天就能發色成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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