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半驚鴻
夜深宴散了，庭院裡重歸寂靜。風掠過檐角，瓷鈴碰出幾聲淒冷的脆響。
向志成由小梨、小荷攙扶著回房。廂房裡燭影搖晃，沉香菸絲裊裊升騰。他坐在榻邊，微眯起眼打量身前兩個侍女。月白裙衫清雅，眉眼疏離，依稀是任媛；淡荷羅裙溫婉，體態柔順，儼然是韋麗。
恍惚間，他像是在把玩兩尊面目相似的白胎。
小荷端茶時手微顫，杯蓋磕在杯沿，撞出一聲碎響。她慌忙穩住，頭死死埋下去，只露出半截蒼白的後頸。小梨替他解外袍，指尖無意擦過他手腕，宛如觸到剛出窯的燙瓷，猛地縮回，臉頰浮起一層紅暈。
向志成取過兩枚溫潤瑩白的美玉，托在掌心，一面說道：「今晚服侍辛苦，也不虧待你們。這好玉足夠你們贖身置業，還請安心收下。」
小梨惶恐低下頭，連連推辭：「服侍仙長是奴婢的本分，不敢收這麼重的賞賜。」
向志成沒有接話，將玉擱在榻邊，手指輕叩玉面，「嗒，嗒」，清脆的聲響像敲在骨頭上，一點點砸進滿室寂靜。
「先別急著推辭，好好收著，我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們幫忙。」
小荷察覺氣氛不對，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肩膀不自覺地縮起。
向志成猛然抬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卻如鐵鉗般叫人掙脫不得。
「退什麼？」他面上笑意猶在，眼底卻結了冰。順勢將人強拉近前，兩根手指捏住她的下頜，逼迫她抬頭。燭火晃動，映出她青澀怯懦的眉眼，跟韋麗如出一轍，連微微發抖的姿態，都分毫不差。
小荷眼裡蓄滿淚水，身子抖得像拉坯機上失去重心的泥團，隨時會塌，硬咬著唇不敢出聲。
「我倆只是給你端茶倒水——」
小梨慌忙上前，躬著身子解圍：「仙長息怒！小荷天生膽小、不懂規矩。仙長有什麼吩咐，奴婢全都依從！」
話音未落，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小梨臉上。她踉蹌半步，頭上銀蝶小釵墜落，叮噹一聲脆響。半邊臉頰霎時紅腫，嘴角溢出一線血絲。
「你算老幾，還敢替她求情？」
小梨被打得偏過頭，眼前一陣發白。她沒敢彎腰去撿那支銀釵，只覺半張臉火辣辣地發麻，耳里嗡嗡作響。
小荷哭著說：「姐，對不起，是我不識抬舉。」
說完，慢慢跪下去，額頭抵在冰冷青磚上，不敢抬頭。她想起進府那日，也是這般跪著。娘把她交到管事手裡，只說一句「聽話啊，有飯吃」，轉身便走。那時候她跪在門檻之外，也是這樣不敢抬頭。
「膽小？」向志成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兩人，「方才那四位仙娥，身份何等尊貴，尚且為我醉酒起舞、曲意迎合。你們不過端茶遞水，也敢在我面前拿捏姿態？」
小荷徹底繃不住，細碎的哭聲溢出喉嚨，連連磕頭：「仙長饒命，奴婢知錯了。」
她磕頭時額頭撞在青磚上，悶悶作響。淚水糊住視線，眼裡只看得見地磚縫裡一線灰白的光。她想起當年被賣進府的那天，也是跪著，也是不敢抬頭。那時年紀尚小，只知道哭。如今依舊不敢抬頭，連哭都要死死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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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成俯下身，捏住她下頜，直視她驚恐的淚眼，一字一句道：「知錯就好，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天走出這扇門，你們還是溫婉侍女，我還是風雅仙長。誰敢泄露半個字，仙府的規矩，你們自己掂量、掂量。」
他鬆手，任由她跌坐在地。轉身把玉塞進小梨發顫的掌心：「拿著，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做事向來講究公平，出力的有賞，效勞的有報。」
小梨摸到仙玉，冰涼滑膩。那玉沉得壓手，像極了窯爐里剛夾出來的火炭，燙得她不敢不接，更不敢鬆手。她低著頭，五指死死收攏。
她心裡清清楚楚：這是買命錢。
向志成拂了拂衣擺上本不存在的浮塵，垂下眼帘。
沉沉睡意湧上來，他合眼睡去。耳畔似有細微啜泣，恍惚間，似乎還有人悄悄替他掖了掖被角。
晨光破曉，鳥鳴清脆。庭院裡的水汽被日頭一蒸，帶著昨夜的餘溫。
榻邊早已空無一人。
枕畔縈繞著淡淡的梨荷清香，還摻著一絲極淡的淒楚氣。他側身，枕下有硬物硌著。伸手摸索，摸到那支墜落的銀蝶小釵，釵邊繫著纖細紅繩，正是往日小荷腕上常戴的舊物。
兩件信物握在掌心，質地微涼。
他垂眸看了一眼，隨手將銀釵連同紅繩收進衣襟，貼身藏好。頸間那枚祖傳的玉蟬，依舊溫熱。一涼一熱，共藏於方寸衣襟之間，像極了昨夜兩種截然不同的嘴臉。
於是，揮筆寫下：
對影鬥彩扇半遮，戲拈羅帶兩身斜。
釉下青花風骨在，一縷窯煙賒早霞
不多時，四位仙娥如約而至，立在廂房外含笑問候。
貞娘見他眉眼舒展，率先嬌笑打趣：「仙長今早神采奕奕，昨晚定是做了場好夢？」
向志成抬眸起身，面上陰戾早已褪得乾乾淨淨，重換回溫文爾雅的模樣：「夢境雖好，終究太短。來不及細賞諸位風姿，夜深你們便匆忙告辭了。」
四人各懷心思，素娘惦念藝痴，欣娘盤算聲名，潔娘盼他新詞，貞娘索性伸手扯住他袖子撒嬌。
向志成望著眼前光鮮亮麗的四位仙娥，再想起昨夜那些被自己拿捏、至今只能隱忍緘口的底層侍女，心底的得意如窯火般暗自翻湧。
他起身整一整衣冠，手指碰到衣襟里釵繩的端頭，稍稍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向內按了按。推門出去之前，回頭望向廂房，枕上還留著梨荷香氣，昨夜種種，像從未發生過一般。
窗紙被晨光照得半透，桌上燭台早已涼透，燭淚凝成一小堆，歪歪斜斜堆在銅盤之內。他掃過那截殘燭，再看空蕩蕩的榻邊，心頭似被什麼輕輕一碰，轉瞬便被強行按了下去。
他垂下眼，嘴角重新掛上溫文笑意，抬步跨出門檻。晨風迎面撲來，衣袂輕揚，人已立在院中。
正笑語閒談，門外仙娥匆匆傳報：「啟稟仙翁、仙長！二十四釵仙子久聞大名，如今已到院外，各攜得意瓷藝珍品赴宴，特來請教鬥彩精髓！」
向志成眼睛微亮。
二十四釵，天界頂尖才女，個個才情卓絕。他掌心輕輕按住胸口，玉蟬微燙，懷中釵繩還留著一絲餘溫。
童斌一醒，早已來了。聽到這兒，忙開口提醒：「仙長，這二十四釵絕非尋常仙娥，都是——」
「無妨。」向志成抬手打斷，淡然里透出幾分不耐，「我自有分寸。」
他轉頭對門外仙娥溫聲笑道：「快快有請，遠道而來皆是貴客，不可怠慢。我當親自出迎。」
他整了整衣冠，抬步出門。晨光鋪滿全身，剪影修長。衣襟之下玉蟬微暖，懷中私藏的信物緊貼心口，隱隱微動。
向志成由小梨、小荷攙扶著回房。廂房裡燭影搖晃，沉香菸絲裊裊升騰。他坐在榻邊，微眯起眼打量身前兩個侍女。月白裙衫清雅，眉眼疏離，依稀是任媛；淡荷羅裙溫婉，體態柔順，儼然是韋麗。
恍惚間，他像是在把玩兩尊面目相似的白胎。
小荷端茶時手微顫，杯蓋磕在杯沿，撞出一聲碎響。她慌忙穩住，頭死死埋下去，只露出半截蒼白的後頸。小梨替他解外袍，指尖無意擦過他手腕，宛如觸到剛出窯的燙瓷，猛地縮回，臉頰浮起一層紅暈。
向志成取過兩枚溫潤瑩白的美玉，托在掌心，一面說道：「今晚服侍辛苦，也不虧待你們。這好玉足夠你們贖身置業，還請安心收下。」
小梨惶恐低下頭，連連推辭：「服侍仙長是奴婢的本分，不敢收這麼重的賞賜。」
向志成沒有接話，將玉擱在榻邊，手指輕叩玉面，「嗒，嗒」，清脆的聲響像敲在骨頭上，一點點砸進滿室寂靜。
「先別急著推辭，好好收著，我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們幫忙。」
小荷察覺氣氛不對，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肩膀不自覺地縮起。
向志成猛然抬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卻如鐵鉗般叫人掙脫不得。
「退什麼？」他面上笑意猶在，眼底卻結了冰。順勢將人強拉近前，兩根手指捏住她的下頜，逼迫她抬頭。燭火晃動，映出她青澀怯懦的眉眼，跟韋麗如出一轍，連微微發抖的姿態，都分毫不差。
小荷眼裡蓄滿淚水，身子抖得像拉坯機上失去重心的泥團，隨時會塌，硬咬著唇不敢出聲。
「我倆只是給你端茶倒水——」
小梨慌忙上前，躬著身子解圍：「仙長息怒！小荷天生膽小、不懂規矩。仙長有什麼吩咐，奴婢全都依從！」
話音未落，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小梨臉上。她踉蹌半步，頭上銀蝶小釵墜落，叮噹一聲脆響。半邊臉頰霎時紅腫，嘴角溢出一線血絲。
「你算老幾，還敢替她求情？」
小梨被打得偏過頭，眼前一陣發白。她沒敢彎腰去撿那支銀釵，只覺半張臉火辣辣地發麻，耳里嗡嗡作響。
小荷哭著說：「姐，對不起，是我不識抬舉。」
說完，慢慢跪下去，額頭抵在冰冷青磚上，不敢抬頭。她想起進府那日，也是這般跪著。娘把她交到管事手裡，只說一句「聽話啊，有飯吃」，轉身便走。那時候她跪在門檻之外，也是這樣不敢抬頭。
「膽小？」向志成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兩人，「方才那四位仙娥，身份何等尊貴，尚且為我醉酒起舞、曲意迎合。你們不過端茶遞水，也敢在我面前拿捏姿態？」
小荷徹底繃不住，細碎的哭聲溢出喉嚨，連連磕頭：「仙長饒命，奴婢知錯了。」
她磕頭時額頭撞在青磚上，悶悶作響。淚水糊住視線，眼裡只看得見地磚縫裡一線灰白的光。她想起當年被賣進府的那天，也是跪著，也是不敢抬頭。那時年紀尚小，只知道哭。如今依舊不敢抬頭，連哭都要死死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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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成俯下身，捏住她下頜，直視她驚恐的淚眼，一字一句道：「知錯就好，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天走出這扇門，你們還是溫婉侍女，我還是風雅仙長。誰敢泄露半個字，仙府的規矩，你們自己掂量、掂量。」
他鬆手，任由她跌坐在地。轉身把玉塞進小梨發顫的掌心：「拿著，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做事向來講究公平，出力的有賞，效勞的有報。」
小梨摸到仙玉，冰涼滑膩。那玉沉得壓手，像極了窯爐里剛夾出來的火炭，燙得她不敢不接，更不敢鬆手。她低著頭，五指死死收攏。
她心裡清清楚楚：這是買命錢。
向志成拂了拂衣擺上本不存在的浮塵，垂下眼帘。
沉沉睡意湧上來，他合眼睡去。耳畔似有細微啜泣，恍惚間，似乎還有人悄悄替他掖了掖被角。
晨光破曉，鳥鳴清脆。庭院裡的水汽被日頭一蒸，帶著昨夜的餘溫。
榻邊早已空無一人。
枕畔縈繞著淡淡的梨荷清香，還摻著一絲極淡的淒楚氣。他側身，枕下有硬物硌著。伸手摸索，摸到那支墜落的銀蝶小釵，釵邊繫著纖細紅繩，正是往日小荷腕上常戴的舊物。
兩件信物握在掌心，質地微涼。
他垂眸看了一眼，隨手將銀釵連同紅繩收進衣襟，貼身藏好。頸間那枚祖傳的玉蟬，依舊溫熱。一涼一熱，共藏於方寸衣襟之間，像極了昨夜兩種截然不同的嘴臉。
於是，揮筆寫下：
對影鬥彩扇半遮，戲拈羅帶兩身斜。
釉下青花風骨在，一縷窯煙賒早霞
不多時，四位仙娥如約而至，立在廂房外含笑問候。
貞娘見他眉眼舒展，率先嬌笑打趣：「仙長今早神采奕奕，昨晚定是做了場好夢？」
向志成抬眸起身，面上陰戾早已褪得乾乾淨淨，重換回溫文爾雅的模樣：「夢境雖好，終究太短。來不及細賞諸位風姿，夜深你們便匆忙告辭了。」
四人各懷心思，素娘惦念藝痴，欣娘盤算聲名，潔娘盼他新詞，貞娘索性伸手扯住他袖子撒嬌。
向志成望著眼前光鮮亮麗的四位仙娥，再想起昨夜那些被自己拿捏、至今只能隱忍緘口的底層侍女，心底的得意如窯火般暗自翻湧。
他起身整一整衣冠，手指碰到衣襟里釵繩的端頭，稍稍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向內按了按。推門出去之前，回頭望向廂房，枕上還留著梨荷香氣，昨夜種種，像從未發生過一般。
窗紙被晨光照得半透，桌上燭台早已涼透，燭淚凝成一小堆，歪歪斜斜堆在銅盤之內。他掃過那截殘燭，再看空蕩蕩的榻邊，心頭似被什麼輕輕一碰，轉瞬便被強行按了下去。
他垂下眼，嘴角重新掛上溫文笑意，抬步跨出門檻。晨風迎面撲來，衣袂輕揚，人已立在院中。
正笑語閒談，門外仙娥匆匆傳報：「啟稟仙翁、仙長！二十四釵仙子久聞大名，如今已到院外，各攜得意瓷藝珍品赴宴，特來請教鬥彩精髓！」
向志成眼睛微亮。
二十四釵，天界頂尖才女，個個才情卓絕。他掌心輕輕按住胸口，玉蟬微燙，懷中釵繩還留著一絲餘溫。
童斌一醒，早已來了。聽到這兒，忙開口提醒：「仙長，這二十四釵絕非尋常仙娥，都是——」
「無妨。」向志成抬手打斷，淡然里透出幾分不耐，「我自有分寸。」
他轉頭對門外仙娥溫聲笑道：「快快有請，遠道而來皆是貴客，不可怠慢。我當親自出迎。」
他整了整衣冠，抬步出門。晨光鋪滿全身，剪影修長。衣襟之下玉蟬微暖，懷中私藏的信物緊貼心口，隱隱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