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隔牆窺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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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志成提筆蘸墨,素箋之上龍飛鳳舞,先落了一闋《蝶戀花》,贈予欣娘:

  月浸瑤階纖影軟。羅袖裁風,暗把情絲綰。

  釉裹胎痕雲鬢緩,瓷光一顧春風卷。

  燭底眉痕輕暈淺。醉里凝看,釉花縈腸轉。

  不嘆良宵容易散,今宵且共瓷尊滿。

  欣娘湊近箋前瞧了瞧,默然不語。她拿起詞稿,細讀兩遍,細細折妥,好生收進袖中。

  向志成抬眼望她,復鋪素箋,落筆寫下《鷓鴣天》贈予素娘:

  素釉凝光滿袖風,階前不與眾芳同。

  冷看青花花自靜,清輝只在玉瓷中。

  經窯火,對寒櫳,月華長久伴玲瓏。

  莫問此心何所寄,瓷光如水釉里紅。

  素娘閱罷,眉尖微蹙,指尖輕點箋上字句,低聲道:「這一句甚好,素釉二字,倒像寫我隨身那枚瓷佩。」

  向志成淡淡一笑,又揮筆寫下《虞美人》一詞,雙手贈與貞娘:

  窯前細把瓷光秤。緩步隨香徑。

  羅裙漫逐晚風柔。一捻春痕待向火中收。

  雲絲半墮香肩側。心事輕輕織。

  芳懷暗許玉窯邊,恰似新瓷乍斂一痕煙。

  貞娘輕聲誦過一遍,讀到「窯前細把瓷光秤」,手指在膝頭輕輕叩擊,一如稱量釉料。誦畢抬眸看他,笑著問道:「仙長怎麼知道,調釉配彩,最要分毫計較?」

  向志成並不答話,只微微一笑,吟出第四首《江城子》,贈予潔娘:

  窯煙輕裊繞階行。玉笛橫,晚風清。

  碎玉敲空,搖落滿天星。

  笑眼彎彎回首處,衣袂舞,月華傾。

  曲終笑拭袖盈盈。一寸寸,總關情。

  本是高嶺,開窯見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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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火煉泥成玉骨,認此女,最通靈。

  潔娘看完,取過玉笛,依詞從頭吹奏一遍。曲終,將笛擱在膝頭,復又拿起,袖口細細擦拭笛管,一節一節,動作輕緩。擦畢,方才含笑開口:「仙長,這一首,比我那支新調子好。」

  四首詞落定,墨香在廳內緩緩漾開。四位仙娥醉眼朦朧,一齊湊至桌前細讀。貞娘指尖撫過箋上字跡,目光久久凝在自己那一闋,只當這是獨獨寫給她一人的。她攥住向志成衣袖,低聲念詞:「仙長寫的,便是方才舞中之景麼?字字都落在奴家心上。」

  向志成抬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溫熱,笑意沉在眼底,目光卻越過她肩頭,落於案邊搖曳燭火之上。

  他心裡暗忖,舞是她們自願起身,並非我強逼。詞句不假,詞中描摹的她們,也都是真的。

  燭火輕輕一跳,他收回手,端起酒盞,飲盡殘酒。盞底落於瓷桌,錚然一響。

  手指觸到盞沿涼瓷,他自知,三日一過,仙才散盡。待到那時,仍要歸那圓中,去見韋麗、任媛、白蘭、韓雪,還有一個個妹妹們,以及直面自身。

  四仙娥兀自看詞,誰都未曾抬頭。

  忽聽得廟外遠處,飄來細碎笑語,不止一人,聽聲皆是女子。向志成側耳細聽,笑聲轉瞬消散,仿佛被晚風捲去。

  他只當是酒意擾了耳識,不曾放在心上,低頭收拾詞稿。

  此時,廟門兩扇木門虛掩,自外頭輕輕推開一道窄縫。門縫探進半張面孔,是個年紀極輕的仙娥,梳著雙鬟,鬢邊簪一朵小白瓷花,悄悄往廳里窺望。看見案上攤開四幅詞箋,又見四位仙娥紅著臉俯身讀詞,她眼睛忽地一亮。

  她飛快縮回頭。門外壓著細碎私語,斷斷續續飄進廳內:「還在呢,都半夜三更了,真好雅興……」

  話音一落,便是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幾人結伴,匆匆往樟林深處跑遠了。

  貞娘聞聲抬首,望向廟門:「是誰?方才門外何人?」

  向志成沒有應聲,只將四張詞箋一一收攏,疊整齊,放到案角。而貼在胸口的玉蟬,忽然透出一股涼意,直浸衣衫。

  他垂手,把玉蟬緊緊握在掌心。借來的文思,這才只是第一天。

  廟門外,月光鋪滿長長石階。石階盡頭樹影重重,隱約立著幾道纖瘦人影,不遠不近,不肯上前,也不願離去。晚風拂過樟葉簌簌作響,把她們低聲議論,隔在廟牆之外。

  欣娘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樟影上,聲音比方才冷了幾分:「你寫給我的那首詞,一旦落進旁人眼裡,明日四處傳揚,我還有什麼顏面?」

  她沒有回頭。整個人朝著窗外的方向繃著。

  素娘把瓷佩從腰間解下來,攥在手心裡,沒有系回去。她看向向志成,又瞥一眼虛掩的廟門,輕聲道:「仙府之中,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你說這三日借來的文才,明日一早,恐怕便不再是秘事了。」

  潔娘將玉笛往袖口裡藏了藏,手指攥緊了袖口,像是怕被人看見。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我方才吹的那支新調子,怕是也叫人聽去了。」

  向志成寬慰她們說:「怕什麼,出了事有我擔著。」

  貞娘走到案邊,看著向志成,問道:「仙長,你說你擔著。你拿什麼擔?三天之後你走了,我們四個還在這兒。」

  向志成聽了,言之有理,便無話可說,只好聽天由命了。

  四人各有心事,話音都壓得低。可幾句言語交織一處,廳內氛圍已然變了。酒宴間那份鬆弛歡快,散得乾乾淨淨。

  向志成把詞箋疊好放在案角,提起酒壺,給四人各添滿了酒。

  「莫再多想。」他開口,「今夜所有事端,踏出這道門,都由祖師爺擔著,因為你們都是他邀請而來的。」

  他說得實在,四人聽了,都沒再開口。可他舉盞的時候,手指在盞沿上停了片刻。

  向志成端起酒盞,向四人一抬:「方才那一場舞,我記在心裡。往後回了凡間想起,這便是我向志成一生所見最好的舞。」

  此話一出,貞娘先笑了。她舉盞,輕輕一碰他的盞沿:「仙長若是真記得,往後還要再為我們填詞。」

  「一言為定。」

  欣娘看他一眼,不多言語,端盞抿了一口。素娘隨之飲下半盞。最後是潔娘,舉盞之時,輕輕哼出半句方才的曲調。只短短半句,她便自行停住,淺淺一笑。

  五隻酒盞相碰,聲響清而輕。

  門外石階樹影里,那些人影仍在。晚風掀動裙裾,又靜靜落下。隱約有人低聲交談,聽不真切。不多時,幾道身影慢慢散開,腳步聲分往各處,越走越遠。

  向志成放下酒盞,朝門外望了一眼。門縫裡只有月色和樟影,人已經走了。

  他把酒盞翻過來,扣在案上。盞底壓著那四張詞箋。

  那樟林側邊青石道上,站著個馬官,手裡攥著韁繩,等童斌。

  方才那些侍女跑過去,他遠遠聽著了。這會兒又見廟門半掩,裡頭燭影晃動,四個人圍在案前看什麼。

  他拿手背蹭了蹭馬脖子,嘴裡嘟囔了一句:「向志成,就是那個凡人?」沒人答他。

  馬官又說:「借了三日文才,就讓四個仙娥跳起舞來了。我在這兒養了二十年馬,連個仙娥正眼都沒得著。」

  他牽了牽轡頭,往廟門那邊又看了一眼,把韁繩往手心裡纏了一圈。

  「這事,得傳出去,會有好戲看。」

  他頓了頓,嘴角一動,沒再說下去。只是牽馬退進樹影里時,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上頭那些仙官,最忌諱的就是仙凡不分。今夜這事,夠不夠捅到案前,他心裡沒底。可他知道,這話傳出去,總有人會接。至於查不查、查到哪一步,那就不是他一個養馬的,能管得了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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