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霧裡看花
童斌引著向志成，攜那套文房七寶，乘風去了文曲星府邸。星君捧起這稀罕之物，翻來覆去端詳了許久，方開口問二人所求何事。
向志成直言，意欲借星君一身文才，為期一載。星君聽了連連搖頭，說道：「天條森嚴，私授文思，本就違制。看在二人遠道而來的份上，我最多只能暗中渡你三日。」
童斌在旁悄悄扯一扯向志成衣袖，遞過眼色，勸他適可而止、見好便收。
向志成想了片刻，便屈膝叩謝，應下這三日機緣。
三日便三日，他再度謝過星君，隨童斌折返御窯瓷廟。
踏入廟門，向志成周身氣度已然不同。素錦長袍垂落肩頭，一走一動，衣料便輕輕漾開。眉眼裹著一層溫潤文氣，底下藏著從前未有的鋒芒。
四位仙娥早已備妥酒宴，立在廳內等候。大圓瓷桌上瓷盤仙桃，玉壺仙釀，靈芝燭火，滿屋生輝。
向志成在大圓瓷桌落座，拿起酒盞，先敬一海碗：「我輩祖師爺，您高風亮節，不辭辛勞，請受小生一拜。」
童斌聽了大笑，忙說：「小子才氣現在有了，還望大展筆墨，先辦正事，而後再飲。」
向志成一笑道：「您有所不知，文曲星悄悄告訴於我，喝了酒，方能詩興大發。」
一連三海碗敬下來，把童斌灌得說話舌頭都大了。向志成搖頭一笑，忙攙扶他上榻上休息去了。
復又回來，他目光慢慢掃過四張臉龐，舉杯說道：
「四位仙娥，新窯鬥彩已成，又得仙才加持，算是雙喜臨門。只是有句話，我須有言在先：這文思乃是借來，僅有三日。三日一過，我依舊是一介凡夫走卒。今夜這酒，該好好痛飲一場，方不負我七日所受之苦。」
四人聽完，神色各有不同：欣娘安坐不動，一言不發；素娘抬眼望他一眼，微微一笑；貞娘先伸手端起酒盞，又陪他飲了一杯；潔娘附和一聲，舀湯，雙手送到他唇邊。
向志成低頭一飲而盡，傾身依次為四人小心斟酒。
輪到貞娘，她微微擺手，身子往後縮了縮：「仙長，我酒量淺，再飲怕是要醉了。」
向志成湊近她耳邊，笑著說：「醉了好看，方才見你面上泛著霞色，我看了半晌，又不敢唐突。這一杯，算是罰我眼饞，向你賠罪。」
貞娘雙耳倏地發燙，垂眸避開他目光：「仙長莫取笑，醉後失了儀態，惹人笑話。」
「此刻，只你我五人，哪裡還有旁人來看？」
說話間，他手背輕輕擦過她腕間。貞娘臉頰更熱，捧起酒盞，一口飲盡。酒入腹內，暖意順著血脈四下漫開。
向志成再為她添酒，轉頭看向欣娘：「方才我偷看貞娘失態，唯獨你掩口笑我心怯。這一杯，罰你暗中取笑。」
欣娘淺淺一笑，舉杯飲下：「仙長目光灼灼，我怎敢取笑？只覺仙長待人，自有一番溫軟心腸。」
他一杯杯斟，一句句閒談。面上雖是風雅笑語，杯盞往來之間，眼底藏著細細打量。幾輪酒落，醉意漸漸漫了上來。
欣娘先醉，醉得安靜，話比平日更少，目光卻直直的。身子靠著椅背，腰依舊挺得端正，手搭在膝頭，只是眼神慢慢凝不住。她望著向志成許久，忽然開口：「你這人笑的時候，眼睛不笑。」言罷，芊指微微扣緊膝間衣料，閉上眼，不再言語。
素娘醉了，仍顧著旁人。先遞一盞清茶與潔娘，又伸手理正貞娘歪了的髮簪，才輪到自己。她端起酒盞，手微微發顫，酒卻穩穩飲下。抬眸看向向志成，輕聲問道：「你借來的文思，寫出來的字句，終究還算你自己的麼？」
向志成不曾答話。素娘也不等回應，解下腰間瓷佩放在案上，指尖慢慢摩挲瓷面，如同撫過一件經年燒就的古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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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娘醉態分明，滿面緋紅，話也多了。攥住向志成衣袖，一遍一遍問：「仙長，你看我方才的步子，對不對？」向志成每答一句「對」，她便歡喜，再問一遍。問到第五次，她先自笑起來：「我知道你是敷衍我，可我還是想聽你再說一遍。」
潔娘醉得飛揚，一手握笛，一手托酒盞，吹兩句，飲一口，兩樣都不肯放下。吹到後來曲調散亂，索性停了笛，將玉笛橫擱膝頭，拿起筷子輕敲瓷碟，跟著調子哼唱，底子還是黃梅舊曲，詞句卻和白日裡全然兩樣。
「酒也豪飲了，仙長該賦詩一首！」不知誰在催了。
向志成放下酒盞，長長吐了口大氣，眉間浮起淡淡愁緒。
潔娘停下敲碟，問道：「仙長何故嘆氣？」
「酒意上頭，頭腦昏沉，唯恐寫不出上好詞句。」向志成揉了揉太陽穴，「我胸中文思翻湧，須得仙姿起舞助興，方能落筆。四位若是不肯起舞，今日詞作便寡淡無味。往後祖師爺問起，我只能如實相告，非我無才，乃四位不肯成全這場仙會。」
四人聽了心神漸恍，皆有不解，只是不好說他借題發揮、心術不正。
欣娘睜眼，眉頭微蹙：「仙長言重了，仙娥起舞自有規制，貿然獻舞，恐失體面。」
素娘收好瓷佩，低聲接話：「仙長詞作千載難逢，只是起舞一事，尚需斟酌。」
貞娘咬著下唇，目光在幾人之間來回遊走：「若是仙長專為我等填詞，舞一回，也值得。」
潔娘輕撫笛管，笑盈盈地說：「若是眾人應允，我便吹笛伴奏。」
四人兩兩相望，千載機緣擺在眼前，誰也不願錯過。可仙娥體面還在，沒人肯率先起身。欣娘緩緩掃過其餘三人，素娘垂眸看著案上瓷佩，潔娘指尖攥緊笛管，貞娘咬唇反覆觀望。
向志成慢慢起身，理了理袍子，作勢要走：「也罷，也罷。諸位為難，我便獨自對月填詞，詞句好壞，便全憑天命了。只是少了舞影相伴，文字難免寡淡，還望四位姐姐莫怪。」說完，腳步放得緩慢，特意留出讓人挽留的餘地。
貞娘最先按捺不住，上去伸手拽住他衣袖：「仙長別走，我來起舞助興。」
一人鬆口，餘下三人便不再死守矜持。欣娘輕嘆一聲應下，潔娘橫起玉笛，唇貼笛口，清越樂聲緩緩淌出。素娘移步起身，四人迎風起舞。
欣娘跳得拘謹，招式依舊守著仙娥法度，廣袖起落皆有分寸，只是腰肢軟了。這般強自自持的模樣，反倒比全然放開更動人。舞到半途，低頭看見凌亂袖口，仿佛這時才察覺衣衫已亂。
素娘步子跳得四平八穩，越是沉靜，越見醉意從骨子裡慢慢滲出來。舞著，還側頭望一眼潔娘，留心她手中玉笛可拿穩。
貞娘跳得不似尋常仙舞，倒像細細排布過，每一步都踩准節拍，分毫不差。一雙眼始終凝在向志成身上，看得他不得不移開目光。
潔娘舞態飛揚，一邊旋身，一邊吹笛，笛聲斷斷續續，腳步不肯停歇。舞到酣處，玉笛脫手騰空，落回掌心，再三拋起。
向志成斜倚桌邊，捻著酒盞靜靜看著。一曲舞終，笛音餘韻，悠悠散在廳中。
向志成直言，意欲借星君一身文才，為期一載。星君聽了連連搖頭，說道：「天條森嚴，私授文思，本就違制。看在二人遠道而來的份上，我最多只能暗中渡你三日。」
童斌在旁悄悄扯一扯向志成衣袖，遞過眼色，勸他適可而止、見好便收。
向志成想了片刻，便屈膝叩謝，應下這三日機緣。
三日便三日，他再度謝過星君，隨童斌折返御窯瓷廟。
踏入廟門，向志成周身氣度已然不同。素錦長袍垂落肩頭，一走一動，衣料便輕輕漾開。眉眼裹著一層溫潤文氣，底下藏著從前未有的鋒芒。
四位仙娥早已備妥酒宴，立在廳內等候。大圓瓷桌上瓷盤仙桃，玉壺仙釀，靈芝燭火，滿屋生輝。
向志成在大圓瓷桌落座，拿起酒盞，先敬一海碗：「我輩祖師爺，您高風亮節，不辭辛勞，請受小生一拜。」
童斌聽了大笑，忙說：「小子才氣現在有了，還望大展筆墨，先辦正事，而後再飲。」
向志成一笑道：「您有所不知，文曲星悄悄告訴於我，喝了酒，方能詩興大發。」
一連三海碗敬下來，把童斌灌得說話舌頭都大了。向志成搖頭一笑，忙攙扶他上榻上休息去了。
復又回來，他目光慢慢掃過四張臉龐，舉杯說道：
「四位仙娥，新窯鬥彩已成，又得仙才加持，算是雙喜臨門。只是有句話，我須有言在先：這文思乃是借來，僅有三日。三日一過，我依舊是一介凡夫走卒。今夜這酒，該好好痛飲一場，方不負我七日所受之苦。」
四人聽完，神色各有不同：欣娘安坐不動，一言不發；素娘抬眼望他一眼，微微一笑；貞娘先伸手端起酒盞，又陪他飲了一杯；潔娘附和一聲，舀湯，雙手送到他唇邊。
向志成低頭一飲而盡，傾身依次為四人小心斟酒。
輪到貞娘，她微微擺手，身子往後縮了縮：「仙長，我酒量淺，再飲怕是要醉了。」
向志成湊近她耳邊，笑著說：「醉了好看，方才見你面上泛著霞色，我看了半晌，又不敢唐突。這一杯，算是罰我眼饞，向你賠罪。」
貞娘雙耳倏地發燙，垂眸避開他目光：「仙長莫取笑，醉後失了儀態，惹人笑話。」
「此刻，只你我五人，哪裡還有旁人來看？」
說話間，他手背輕輕擦過她腕間。貞娘臉頰更熱，捧起酒盞，一口飲盡。酒入腹內，暖意順著血脈四下漫開。
向志成再為她添酒，轉頭看向欣娘：「方才我偷看貞娘失態，唯獨你掩口笑我心怯。這一杯，罰你暗中取笑。」
欣娘淺淺一笑，舉杯飲下：「仙長目光灼灼，我怎敢取笑？只覺仙長待人，自有一番溫軟心腸。」
他一杯杯斟，一句句閒談。面上雖是風雅笑語，杯盞往來之間，眼底藏著細細打量。幾輪酒落，醉意漸漸漫了上來。
欣娘先醉，醉得安靜，話比平日更少，目光卻直直的。身子靠著椅背，腰依舊挺得端正，手搭在膝頭，只是眼神慢慢凝不住。她望著向志成許久，忽然開口：「你這人笑的時候，眼睛不笑。」言罷，芊指微微扣緊膝間衣料，閉上眼，不再言語。
素娘醉了，仍顧著旁人。先遞一盞清茶與潔娘，又伸手理正貞娘歪了的髮簪，才輪到自己。她端起酒盞，手微微發顫，酒卻穩穩飲下。抬眸看向向志成，輕聲問道：「你借來的文思，寫出來的字句，終究還算你自己的麼？」
向志成不曾答話。素娘也不等回應，解下腰間瓷佩放在案上，指尖慢慢摩挲瓷面，如同撫過一件經年燒就的古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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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娘醉態分明，滿面緋紅，話也多了。攥住向志成衣袖，一遍一遍問：「仙長，你看我方才的步子，對不對？」向志成每答一句「對」，她便歡喜，再問一遍。問到第五次，她先自笑起來：「我知道你是敷衍我，可我還是想聽你再說一遍。」
潔娘醉得飛揚，一手握笛，一手托酒盞，吹兩句，飲一口，兩樣都不肯放下。吹到後來曲調散亂，索性停了笛，將玉笛橫擱膝頭，拿起筷子輕敲瓷碟，跟著調子哼唱，底子還是黃梅舊曲，詞句卻和白日裡全然兩樣。
「酒也豪飲了，仙長該賦詩一首！」不知誰在催了。
向志成放下酒盞，長長吐了口大氣，眉間浮起淡淡愁緒。
潔娘停下敲碟，問道：「仙長何故嘆氣？」
「酒意上頭，頭腦昏沉，唯恐寫不出上好詞句。」向志成揉了揉太陽穴，「我胸中文思翻湧，須得仙姿起舞助興，方能落筆。四位若是不肯起舞，今日詞作便寡淡無味。往後祖師爺問起，我只能如實相告，非我無才，乃四位不肯成全這場仙會。」
四人聽了心神漸恍，皆有不解，只是不好說他借題發揮、心術不正。
欣娘睜眼，眉頭微蹙：「仙長言重了，仙娥起舞自有規制，貿然獻舞，恐失體面。」
素娘收好瓷佩，低聲接話：「仙長詞作千載難逢，只是起舞一事，尚需斟酌。」
貞娘咬著下唇，目光在幾人之間來回遊走：「若是仙長專為我等填詞，舞一回，也值得。」
潔娘輕撫笛管，笑盈盈地說：「若是眾人應允，我便吹笛伴奏。」
四人兩兩相望，千載機緣擺在眼前，誰也不願錯過。可仙娥體面還在，沒人肯率先起身。欣娘緩緩掃過其餘三人，素娘垂眸看著案上瓷佩，潔娘指尖攥緊笛管，貞娘咬唇反覆觀望。
向志成慢慢起身，理了理袍子，作勢要走：「也罷，也罷。諸位為難，我便獨自對月填詞，詞句好壞，便全憑天命了。只是少了舞影相伴，文字難免寡淡，還望四位姐姐莫怪。」說完，腳步放得緩慢，特意留出讓人挽留的餘地。
貞娘最先按捺不住，上去伸手拽住他衣袖：「仙長別走，我來起舞助興。」
一人鬆口，餘下三人便不再死守矜持。欣娘輕嘆一聲應下，潔娘橫起玉笛，唇貼笛口，清越樂聲緩緩淌出。素娘移步起身，四人迎風起舞。
欣娘跳得拘謹，招式依舊守著仙娥法度，廣袖起落皆有分寸，只是腰肢軟了。這般強自自持的模樣，反倒比全然放開更動人。舞到半途，低頭看見凌亂袖口，仿佛這時才察覺衣衫已亂。
素娘步子跳得四平八穩，越是沉靜，越見醉意從骨子裡慢慢滲出來。舞著，還側頭望一眼潔娘，留心她手中玉笛可拿穩。
貞娘跳得不似尋常仙舞，倒像細細排布過，每一步都踩准節拍，分毫不差。一雙眼始終凝在向志成身上，看得他不得不移開目光。
潔娘舞態飛揚，一邊旋身，一邊吹笛，笛聲斷斷續續，腳步不肯停歇。舞到酣處，玉笛脫手騰空，落回掌心，再三拋起。
向志成斜倚桌邊，捻著酒盞靜靜看著。一曲舞終，笛音餘韻，悠悠散在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