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匠心七日
此後七日七夜，向志成先取筆墨，在作坊大門上寫下四字：閉門謝客。
坊門閂緊，凡來訪客，一概不見。童斌幾番踱至門前，抬手欲叩又放下。他在階前立了半晌，終究轉身，獨自一個人去飲悶酒了。
門一關，院裡便靜了。向志成回身向內，腳步忽地頓住，覺得側門外老槐樹下好像有人說話，不止兩個。
從門縫往外一瞧，只見欣娘站在最遠處，一身絳紫羅裙，腰背挺直，不靠牆，不倚樹，就那麼站著呢。素娘斜倚牆根，雙臂環胸。貞娘歪著頭，正與潔娘嘀咕著聽不清楚的話。潔娘垂首捻著衣角，絹布揉得滿是褶子。
向志成沒急著開門，立在門後，先靜靜聽著她們說話：
「人家閉門謝客，我們站這兒，像什麼樣子？」聲音清寒，一聽是欣娘。
「我就想瞧瞧，他到底怎麼燒瓷。」說話軟糯，是貞娘。
「方才他說，唱我自己的，讓我琢磨了半天，想跟他多聊聊。」語氣細弱，是潔娘。
剩下一個沒出聲，無疑就是素娘了。又到門縫瞅了一眼，那素娘站在牆根，手環在胸前，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著自己的胳膊。
向志成聽完了心有不忍，也許是自己當祖師爺面，說了要她們來當下手，所以，她們聽話都來了。儘管門口掛了免進牌，於情於理，這也就怪不得她們了。想到這兒，他忙伸手拉開了門閂，一臉是笑道：「都站外頭做什麼，快快有請進來！」
四位仙娥進了大院，向志成復又閂上門，回頭問：「諸位說說，各想看些什麼？」
潔娘笑問：「我們可是來給你打下手的呢。」
向志成詭秘一笑道：「不過藉口而已，你們還能當真？」
貞娘不客氣，便問：『此話怎說，願聞其詳。』
「你們貴為仙娥，讓你們給做我下手，豈不是暴斂天物？」
四位聽了相互一笑，皆不誇他憐香惜玉，也不表示格外榮幸之至。
「有什麼心愿，祖師爺不在，不妨直說。」
「看你燒瓷。」貞娘搶著答，目光已落到坯胎上。
向志成沒接話，走到坯胎前坐下。台上排著一排陰乾好了的素坯，他提筆蘸料，在第一隻筆筒素坯上落下第一筆，隱約畫的是一枝荷花。
四人圍過來，立在案台邊看，只見青花料落在坯面上，濃淡全在手腕。線條順著蓮瓣走，一筆接一筆，不快不慢。
貞娘往前湊了湊，目光跟著筆鋒走。素娘立在旁邊沒出聲，看得卻比誰都仔細，筆尖到哪兒，她眼睛跟到哪兒。
畫到一處蓮瓣轉折，向志成手腕輕輕一提，留出一線空白。
素娘因問：「這裡為什麼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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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成沒抬頭，回道：「不停，線條就死了。」
素娘不再問，又靠近他一步，聞到了一種氣息。
潔娘站在最外側，不看坯，只看向志成的側臉。看了一陣，輕聲哼起一支曲調，是黃梅戲的調子，唱的是《天仙配》里那一句「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向志成聽了手腕一抖，忙說：「太動聽了，還是別唱為好。你一唱，我心就亂。心一亂，手便跟著抖了。」
潔娘一聽，吐了吐舌頭，乖乖收了聲。
欣娘一直站在最後面，沒往前湊，也沒說話，目光大半落在向志成的手上，一筆下去，又細又長。看了一陣，她開口問道：「你這雙手，練了多少年？」
「從小練的。」
「從小練的人多了，能畫成這樣的少之又少。」說完這句，往後退了半步，重新站回原處。
當天夜裡，向志成畫完了筆筒，擱下筆，伸了個懶腰。
院裡只剩貞娘一個人，還坐在石頭上沒走。
「你怎麼還不走？」
「我要看你畫完。」
向志成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檐角掛著一彎月亮，又白又冷。
他偏頭看貞娘，她低著頭，手指在石面上慢慢劃。劃的不是蓮花，是一行一行的豎道，像在記帳。
「你劃什麼？」
貞娘手指停住，回道：「沒什麼，只是想著白天那些坯，一件大件抵三件小件。七天七件，若是火候不出岔子，勉強夠。」
向志成笑了：「你還會算這個？」
「從小看奶奶對帳，看慣了。」
「你會打算盤？」
「會，也是奶奶教的。」
向志成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又一天，還是貞娘來了。這回她沒多說話，進門就坐在坯架邊上的小凳上，托著腮看他畫。
向志成畫完一件，擱到架子上，又拿一件。
「這件畫什麼？」
「魚。」
「為什麼畫魚？」
「魚有活氣。」
貞娘想了想，沒想明白，也不再問。手指卻在膝上輕輕撥著，像在撥算盤珠子。
當天夜裡，向志成在院裡煮了一壺茶。
「你這人，」貞娘開口說，「做事有頭有尾，可有時候又顧頭不顧尾。」
「怎麼說？」
「你畫瓷顧得周全，七天七夜熬得住。可你待人，顧了這個，忘了那個。我就想問，你到底想周全誰？」
向志成端著茶盞，沒答。
貞娘也不追，只在膝上撥了兩下手指，像是把一筆帳記下了，等日後一起算。
一天，素娘來了，正趕上他畫完青花，要施釉，然後好進柴窯里去燒一遍。
向志成把坯放在轉盤上，取過一隻釉壺，裡頭灌了釉漿。左手輕輕撥動轉盤，坯體慢慢轉起來。他湊近壺嘴，一口氣吹出去，釉漿從細孔里散成一片霧，勻勻地落在坯面上。再轉再吹。一道接一道，薄薄地疊上去。
「有你手印呢。」
「怎麼？」
「轉盤邊上留印子了。」
向志成低頭看了一眼，笑著解釋：「印子很淺，不礙事。」
「燒出來，還在嗎？」
「不在。」
素娘沒再說話，盯著那隻坯看了很久。
當天夜裡，向志成在院裡煮了一壺浮梁碧螺春。
素娘悄悄來了，坐在他對面。
「白天我心裡的疑問，你還沒答呢。」
「哪一樁？」
「你這窯上的本事，從哪兒學的。」
向志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我爹教我的。」
又聊了很久，素娘站起告辭了。
第二天一早，潔娘到底還是來了，帶了一壺單叢。她把茶擱在案角，自己坐到院裡的石凳上。
向志成畫了一會兒，走出來問她：「今天不唱了？」
「不唱了，還是你說得對，唱別人的曲子，不動人。」
向志成在她對面坐下：「你想唱自己的？」
「想，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始。」
向志成想了想，笑問：「以前那些，你從哪兒學的？」
「在徽州黃山那兒學來的。」
那天夜裡，潔娘沒走。她站在院子裡，唱了一曲又一曲黃梅戲。
又是新的一天，欣娘到底來了。
她沒帶紙筆，也沒帶茶。進門之後，在案台邊站了一會兒，看了一陣，忽然開口：「你畫一件青花，要多久？」
「看器型，小件一個時辰，大件半天。」
「這七天，你要畫多少件？」
「一套文房四寶，大小七件。」
欣娘在心裡算了算，沒再說話。她退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找了塊石頭坐下，遠遠看他畫。
她一直坐到傍晚。中間沒說話，沒走近，沒喝茶。向志成畫完一件，抬頭看她一眼。她還坐在那裡。畫完第二件，再看一眼。她還在。第三件畫完，天黑了，她站起來，朝門口走。
走到門檻那裡，她停下，沒回頭：「這套東西，你能燒成。」
向志成沒答話，只是看著她跨出門檻，頭也不回走了。
第七天入夜，窯火慢慢熄了。七天七夜的燒造，到此落定。
向志成坐在窯口旁邊，一動沒動。一天一夜沒怎麼合眼，眼眶是紅的，臉上全是灰。他伸手在窯門上摸了一下，磚是溫的。
第二天天剛亮，他開窯取器。四位仙娥都來了，站在窯房門口，看他一件一件取出那套文房四寶，擺在燭燈下的案上。
筆筒、筆洗、水盂、印盒、筆架、鎮紙、硯滴，每樣多做了兩個，怕燒壞了誤了大事。然後，她們精心挑選了七件精品，剩下的就送給她們四位了。
這套文房通身繪著蟬蝶相戲，跟御窯神廟裡那尊瓷樽的紋樣一模一樣。釉面凝潤，像凝住的脂。青花沉下去，像遠山的黛。鬥彩敷上去，像晨露沾在花上。器型正，畫意清，不管從器形、釉色還是筆意看，都是傳世極品。
童斌走過來看了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在筆筒上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指收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
這一天天氣晴好，霞光鋪滿仙庭。童斌在前面引路，帶著向志成同赴九天天權，去往文曲仙府。一路上，他二人還是有些忐忑，就怕高人與眾不同，眼光毒，還挑不好呢。
坊門閂緊，凡來訪客，一概不見。童斌幾番踱至門前，抬手欲叩又放下。他在階前立了半晌，終究轉身，獨自一個人去飲悶酒了。
門一關，院裡便靜了。向志成回身向內，腳步忽地頓住，覺得側門外老槐樹下好像有人說話，不止兩個。
從門縫往外一瞧，只見欣娘站在最遠處，一身絳紫羅裙，腰背挺直，不靠牆，不倚樹，就那麼站著呢。素娘斜倚牆根，雙臂環胸。貞娘歪著頭，正與潔娘嘀咕著聽不清楚的話。潔娘垂首捻著衣角，絹布揉得滿是褶子。
向志成沒急著開門，立在門後，先靜靜聽著她們說話：
「人家閉門謝客，我們站這兒，像什麼樣子？」聲音清寒，一聽是欣娘。
「我就想瞧瞧，他到底怎麼燒瓷。」說話軟糯，是貞娘。
「方才他說，唱我自己的，讓我琢磨了半天，想跟他多聊聊。」語氣細弱，是潔娘。
剩下一個沒出聲，無疑就是素娘了。又到門縫瞅了一眼，那素娘站在牆根，手環在胸前，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著自己的胳膊。
向志成聽完了心有不忍，也許是自己當祖師爺面，說了要她們來當下手，所以，她們聽話都來了。儘管門口掛了免進牌，於情於理，這也就怪不得她們了。想到這兒，他忙伸手拉開了門閂，一臉是笑道：「都站外頭做什麼，快快有請進來！」
四位仙娥進了大院，向志成復又閂上門，回頭問：「諸位說說，各想看些什麼？」
潔娘笑問：「我們可是來給你打下手的呢。」
向志成詭秘一笑道：「不過藉口而已，你們還能當真？」
貞娘不客氣，便問：『此話怎說，願聞其詳。』
「你們貴為仙娥，讓你們給做我下手，豈不是暴斂天物？」
四位聽了相互一笑，皆不誇他憐香惜玉，也不表示格外榮幸之至。
「有什麼心愿，祖師爺不在，不妨直說。」
「看你燒瓷。」貞娘搶著答，目光已落到坯胎上。
向志成沒接話，走到坯胎前坐下。台上排著一排陰乾好了的素坯，他提筆蘸料，在第一隻筆筒素坯上落下第一筆，隱約畫的是一枝荷花。
四人圍過來，立在案台邊看，只見青花料落在坯面上，濃淡全在手腕。線條順著蓮瓣走，一筆接一筆，不快不慢。
貞娘往前湊了湊，目光跟著筆鋒走。素娘立在旁邊沒出聲，看得卻比誰都仔細，筆尖到哪兒，她眼睛跟到哪兒。
畫到一處蓮瓣轉折，向志成手腕輕輕一提，留出一線空白。
素娘因問：「這裡為什麼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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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成沒抬頭，回道：「不停，線條就死了。」
素娘不再問，又靠近他一步，聞到了一種氣息。
潔娘站在最外側，不看坯，只看向志成的側臉。看了一陣，輕聲哼起一支曲調，是黃梅戲的調子，唱的是《天仙配》里那一句「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向志成聽了手腕一抖，忙說：「太動聽了，還是別唱為好。你一唱，我心就亂。心一亂，手便跟著抖了。」
潔娘一聽，吐了吐舌頭，乖乖收了聲。
欣娘一直站在最後面，沒往前湊，也沒說話，目光大半落在向志成的手上，一筆下去，又細又長。看了一陣，她開口問道：「你這雙手，練了多少年？」
「從小練的。」
「從小練的人多了，能畫成這樣的少之又少。」說完這句，往後退了半步，重新站回原處。
當天夜裡，向志成畫完了筆筒，擱下筆，伸了個懶腰。
院裡只剩貞娘一個人，還坐在石頭上沒走。
「你怎麼還不走？」
「我要看你畫完。」
向志成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檐角掛著一彎月亮，又白又冷。
他偏頭看貞娘，她低著頭，手指在石面上慢慢劃。劃的不是蓮花，是一行一行的豎道，像在記帳。
「你劃什麼？」
貞娘手指停住，回道：「沒什麼，只是想著白天那些坯，一件大件抵三件小件。七天七件，若是火候不出岔子，勉強夠。」
向志成笑了：「你還會算這個？」
「從小看奶奶對帳，看慣了。」
「你會打算盤？」
「會，也是奶奶教的。」
向志成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又一天，還是貞娘來了。這回她沒多說話，進門就坐在坯架邊上的小凳上，托著腮看他畫。
向志成畫完一件，擱到架子上，又拿一件。
「這件畫什麼？」
「魚。」
「為什麼畫魚？」
「魚有活氣。」
貞娘想了想，沒想明白，也不再問。手指卻在膝上輕輕撥著，像在撥算盤珠子。
當天夜裡，向志成在院裡煮了一壺茶。
「你這人，」貞娘開口說，「做事有頭有尾，可有時候又顧頭不顧尾。」
「怎麼說？」
「你畫瓷顧得周全，七天七夜熬得住。可你待人，顧了這個，忘了那個。我就想問，你到底想周全誰？」
向志成端著茶盞，沒答。
貞娘也不追，只在膝上撥了兩下手指，像是把一筆帳記下了，等日後一起算。
一天，素娘來了，正趕上他畫完青花，要施釉，然後好進柴窯里去燒一遍。
向志成把坯放在轉盤上，取過一隻釉壺，裡頭灌了釉漿。左手輕輕撥動轉盤，坯體慢慢轉起來。他湊近壺嘴，一口氣吹出去，釉漿從細孔里散成一片霧，勻勻地落在坯面上。再轉再吹。一道接一道，薄薄地疊上去。
「有你手印呢。」
「怎麼？」
「轉盤邊上留印子了。」
向志成低頭看了一眼，笑著解釋：「印子很淺，不礙事。」
「燒出來，還在嗎？」
「不在。」
素娘沒再說話，盯著那隻坯看了很久。
當天夜裡，向志成在院裡煮了一壺浮梁碧螺春。
素娘悄悄來了，坐在他對面。
「白天我心裡的疑問，你還沒答呢。」
「哪一樁？」
「你這窯上的本事，從哪兒學的。」
向志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我爹教我的。」
又聊了很久，素娘站起告辭了。
第二天一早，潔娘到底還是來了，帶了一壺單叢。她把茶擱在案角，自己坐到院裡的石凳上。
向志成畫了一會兒，走出來問她：「今天不唱了？」
「不唱了，還是你說得對，唱別人的曲子，不動人。」
向志成在她對面坐下：「你想唱自己的？」
「想，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始。」
向志成想了想，笑問：「以前那些，你從哪兒學的？」
「在徽州黃山那兒學來的。」
那天夜裡，潔娘沒走。她站在院子裡，唱了一曲又一曲黃梅戲。
又是新的一天，欣娘到底來了。
她沒帶紙筆，也沒帶茶。進門之後，在案台邊站了一會兒，看了一陣，忽然開口：「你畫一件青花，要多久？」
「看器型，小件一個時辰，大件半天。」
「這七天，你要畫多少件？」
「一套文房四寶，大小七件。」
欣娘在心裡算了算，沒再說話。她退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找了塊石頭坐下，遠遠看他畫。
她一直坐到傍晚。中間沒說話，沒走近，沒喝茶。向志成畫完一件，抬頭看她一眼。她還坐在那裡。畫完第二件，再看一眼。她還在。第三件畫完，天黑了，她站起來，朝門口走。
走到門檻那裡，她停下，沒回頭：「這套東西，你能燒成。」
向志成沒答話，只是看著她跨出門檻，頭也不回走了。
第七天入夜，窯火慢慢熄了。七天七夜的燒造，到此落定。
向志成坐在窯口旁邊，一動沒動。一天一夜沒怎麼合眼，眼眶是紅的，臉上全是灰。他伸手在窯門上摸了一下，磚是溫的。
第二天天剛亮，他開窯取器。四位仙娥都來了，站在窯房門口，看他一件一件取出那套文房四寶，擺在燭燈下的案上。
筆筒、筆洗、水盂、印盒、筆架、鎮紙、硯滴，每樣多做了兩個，怕燒壞了誤了大事。然後，她們精心挑選了七件精品，剩下的就送給她們四位了。
這套文房通身繪著蟬蝶相戲，跟御窯神廟裡那尊瓷樽的紋樣一模一樣。釉面凝潤，像凝住的脂。青花沉下去，像遠山的黛。鬥彩敷上去，像晨露沾在花上。器型正，畫意清，不管從器形、釉色還是筆意看，都是傳世極品。
童斌走過來看了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在筆筒上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指收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
這一天天氣晴好，霞光鋪滿仙庭。童斌在前面引路，帶著向志成同赴九天天權，去往文曲仙府。一路上，他二人還是有些忐忑，就怕高人與眾不同，眼光毒，還挑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