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上人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恍惚之間,向志成只覺身子一輕,飄入一片茫茫大霧之中。那霧不似尋常晨靄,倒像窯里剛散出的煙氣,裹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瓷香,溫溫地籠住人。

  前路看不真切,歸途也無處可尋。

  不知飄了多久,雲霧深處忽地泄出萬丈金光。向志成循著光緩步向前,腳下慢慢鋪展開層層疊疊的古舊石徑,石縫嵌滿細碎瓷片,落步之時沙沙輕響。行不多遠,眼前立起一座瓷胎壘築的牌坊,門楣之上釉色流轉,千百種釉彩緩緩漾動。牌坊正中,青花鐫著四個大字:天上人間。

  穿過牌坊,一座巍峨山門赫然入目。山門以舊窯磚壘砌,磚縫間嵌碎瓷拼就纏枝蓮紋。門楣懸一方匾額,書四個篆字:御窯神廟。字跡以釉里紅填燒而成,色澤沉穆厚重。匾額之下,兩根朱紅巨柱撐持門樓,柱身各懸一副粉彩長聯,釉光溫潤,仿佛剛從窯中取出,尚帶餘溫。

  向志成抬首細看,上聯寫道:

  泥坯為骨,烈火為魂,千錘百鍊方成器;

  下聯對應:

  情痴易溺,愛博難周,歷劫不磨始見真。

  讀完聯文,他心口猛地一震。這一聯並非詠神,說的是人。千錘百鍊,是每一件瓷器註定的命途。而「情痴易溺,愛博難周」八個字,像一柄利刃,直直刺進心底。對韋麗,是一往情痴,還是一份放不下的責任?對任媛,是怦然心動,還是為了逃避本心?至於白蘭、韓雪,是知己相交,還是留作身後的退路?他素來自以為處事周全,待眾人皆存溫柔。可「愛博」二字,正是他處處留情、處處難捨的寫照。越是想周全所有人,反倒誰都周全不得。

  他怔怔立了許久,方才抬腳,跨過那道山門。

  山門之後,雲煙深處,整座殿宇盡以陶瓷構築,隱隱綽綽浮在霧裡。檐角懸著銅鈴,隨風輕振,聲響極輕極遠。

  向志成心頭微動,抬手撫向頸間,玉蟬依舊貼身貼著肌膚,比往日更添暖意,一股溫流緩緩漫遍四肢百骸。

  清風穿過長廊,瓷鈴顫響,叮咚清音落滿四下。院中大殿凌空而起,飛檐舒展,正中懸鎏金鏤空匾額,上書「佑陶靈祠」,金輝幽幽,不耀人眼。

  殿外陳設一方青花釉里紅大圓桌,台面瑩潤如鏡。桌上靜靜供一尊鬥彩八方瓷樽。樽身繪蟬蝶戲花之景:蟬翼薄如鮫綃,通透玲瓏;蝶翅綴滿彩光,絢爛明麗。青料沉斂藏骨,彩料溫潤脫俗。

  向志成目光驟然凝住,抬手便想去摩挲。手指將觸未觸,一股溫潤仙力驟然漾開,輕輕將他手掌彈開,指尖便一陣微麻。耳畔響起清冷肅穆的戒語:「此尊仙品,未遇真主,不可輕觸!」

  他連忙收回手,目光緩緩掃過整座庭院。思緒尚未落定,庭院裡飄來女子笑聲,婉轉迴蕩。

  循聲望去,瓷桌邊圍坐四位女子,手持玉盞淺酌。居中一人身披紅袍,衣上繡盤旋窯火涅槃鳳凰,面容溫潤如古玉,眉宇凜然生威,正是窯神童斌。他身側四位仙娥,眉眼蒙一層影青光暈,好似自千年瓷畫卷里走出來一般。

  向志成目光落在四人身上。

  欣娘坐在最裡頭,一身絳紫羅裙,腰背挺直。別人說話,她不插嘴,只偶爾點一下頭。那點頭的樣子,像在思量著什麼。她的目光極少落在人身上,唯獨望向那尊瓷樽時,眼底才泛起一點痴念,轉瞬又收回去。

  素娘挨著童斌坐,給他斟茶。手很穩,茶湯倒進杯里,一滴不灑。斟完就退回去,不看人,也不說話。她坐姿端正,氣度雍容,整張桌上就數她最安靜。可誰說話,她都聽著,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淡淡笑意。

  貞娘靠在瓷桌另一邊,單手托腮。她不看別人,只看童斌。童斌說要去請文曲星來,一助雅興。

  她第一個笑出聲,搖頭道:「仙翁又吹牛了。」說完,眼睛卻往四下里掃了一圈,把每個人的反應皆收在眼底。那眼神,像在算一筆帳。

  潔娘一直沒說話,等童斌笑完了,才慢悠悠開口:「仙翁,那曲子要不要再唱一遍?」聲音輕,可滿桌人都聽見了。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一下一下,像打拍子。

  四仙娥身後站著兩名年少侍女。一個站在左首,袖口繡著一枝梨花。一個站在右首,腰間繫著一條繡著荷花的絲絛。

  向志成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心底暗自一怔。梨花、荷花,他認得這兩種花。一個藏在梨雲書籤里,一個畫在荷葉扇面上。這般眉眼身段,莫非正是凡塵里牽掛之人的影子?

  一念閃過,隨即斂了心神。想來仙庭之中,這般影象原不止這二人。四美之外,只怕是還有一眾女子,在別處等著?

  他垂眸斂去雜念,神色謙和恭謹,上前躬身一禮。

  童斌垂著眼品茶,眼也不抬,一手捻著茶盞。捻了兩下,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從茶盞上移開,落在向志成胸口,停了一瞬。然後垂下眼皮,把茶盞擱在桌上。

  「祖師爺,」向志成躬身一拜,「小生乃琪道工十九世之後,謝您保我向氏一門,煙火不斷,鬥彩不絕,技藝日進。」

  童斌不看他,只品茶。手指捻著茶盞,力道微沉。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網→🅢🅗🅤.🅣🅦

  此時,潔娘見了高興,便執扇輕啟歌喉,一曲舊調《天仙配》婉轉漫出。一曲終了,不聞掌聲,自己面上也浮起倦色:「小女本助雅興,怎奈詞句老舊,失禮見笑了。」

  素娘輕輕放下玉盞,眉峰微蹙,一笑道:「這曲子聽得多了,雖不算難聽,久了便覺乏味。今日鬥彩新成,仙廟盛會,有這般雅景,卻無新詞相配,終究辜負了良辰。」

  潔娘垂眸絞著袖角,面頰微紅:「言之有理,姐姐說得是。我們深耕瓷藝,熟習窯道,卻不擅填詞作賦。有心裝點仙庭雅會,終究力不從心。」

  童斌撫掌大笑,玉盞重重擱在瓷桌上:「區區新詞雅韻,有什麼難處!我即刻往九天天權一趟,恭請文曲星君降臨,定能賦出千古絕唱!」

  四位仙娥連忙勸道:「文曲星君心性孤高,素來輕慢仙僚。仙翁此刻酒興激盪,貿然前去,怕要討一場沒趣回來。」

  童斌不肯採信,逕自起身,抬手便要召請仙駕。

  「仙翁留步!」

  向志成快步上前,穩穩躬身攔在前面。眼底一動,已然有了主意,面上卻不露分毫。

  童斌收步,回頭看他,眼裡滿是疑惑,又帶著幾分不屑。

  向志成溫聲含笑,從容開口:「祖師爺所說天權文曲星君,可是那位偏愛鬥彩、痴迷瓷間雅韻,素來喜愛瓷藝文房的仙長?」

  「正是此人,虧你還明白。你一介凡間小輩,竟知曉星君喜好?」

  「晚輩未曾親瞻仙容,卻久聞仙名,熟知仙長所好。」向志成微微頷首,目光沉穩,「不瞞祖師爺,晚輩家中世代傳承古法鬥彩,十幾代薪火相傳。您若信得過晚輩,填詞助興這件小事,晚輩願替祖師爺分憂。」

  童斌聽了,搖頭不信:「你只是個凡人,還能請動高居九天的文曲星君?」

  向志成淡淡一笑,回道:「星君身居九天,看不上俗世榮華,獨愛雅物清名,最痴迷鬥彩文房正器。晚輩願耗七天七夜,傾盡畢生功力,燒造一套絕世文房鬥彩四寶,以瓷為禮,投其所好。有這般稀世珍器作聘,何愁星君不肯赴會?」

  童斌酒意醒了三分,眼中驟然一亮,轉瞬又生出遲疑。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這法子固然巧妙,只是時日太緊。短短七天,恐怕難以完工。」

  「七天足矣。」向志成再進一步,「只是這七日之內,仙廟之中瓷土、釉料、窯火,全都交由晚輩調配掌管。若是有仙娥願意搭手研料打底,輔助工序,便能事半功倍。」

  他言辭恭順謙卑,神態低伏,目光卻暗暗掃過四位仙娥,末了在欣娘面上稍作停頓。手指微微蜷起,眼尾一挑,轉瞬便垂目斂容。

  童斌垂首沉吟,權衡片刻,終是頷首應允。他大手一揮,准了他所求。

  向志成躬身謝過,退到一旁。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拉過坯、吹過釉、畫過青花。

  七天,向志成在賭。他把玉蟬攥在掌心裡,摸了幾下,蟬翼上那道細紋,被掌心又焐熱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