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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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宴在城南一家私人會所里辦。

  來的人不多,十二桌,一桌坐不滿十個人——傅氏幾位核心高管、兩家聯姻的見證人、還有林微這邊的"親屬":她爸躺在醫院不能來,她媽早年過世,小鹿坐在最角落那桌,穿了一條她唯一像樣的連衣裙,全程攥著酒杯不敢鬆手。

  林微穿了一身香檳色的短款禮服,露肩,後背開到肩胛骨下面。

  化妝師給她做造型的時候順手把她右肩胛骨那顆痣用遮瑕膏蓋住了,說"顯膚色不均勻"。

  她沒讓化妝師擦掉。

  婚宴上她和傅言深並排站在入口處迎賓,她掛著得體的微笑,和每一個遞過來紅包的人說"謝謝來參加"。

  他站在她旁邊,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左手腕戴了表。

  有人敬酒的時候他抬手擋一下,替她把酒喝了。

  她注意到他每次握酒杯的時候無名指總是微微蜷著,像是下意識護著什麼東西。

  晚宴結束的時候過了十點。

  司機把車開到會所門口,傅言深替她拉開車門,手護在她頭頂。

  她坐進后座,他繞到另一側上車,兩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車駛入成都夜晚的高架,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

  她靠著車門那一側,頭枕著玻璃。

  "住哪。"他翻文件的動作沒停。

  "城南。金融城旁邊那個平層。"

  "我一個人睡。"他翻頁的手頓了一下。

  "主臥和客臥隔著一道走廊。各用各的浴室。"

  到了之後她才知道他說的是"大平層",三百多平。

  客臥在走廊盡頭,帶獨立浴室。

  她帶來的行李很少——一個行李箱,一箱畫材,半箱速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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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材箱擱在走廊牆角。

  傅言深從她身後經過,路過那箱畫材的時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箱子側面露出來的管裝顏料——擠得扁扁的,瓶口還沾著乾涸的顏料痂。

  "你的畫室在書房隔壁。我讓人騰了一間出來。"

  她轉頭看他,逆光,表情看不太清。

  "裡面有松節油。"他說完轉身走了。

  她蹲下來把畫材箱拖進客臥,把顏料管一支一支碼進抽屜。

  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邊擦頭髮,手機響了,小鹿發來一條:"你還好嗎?"

  她回:"活著。"

  小鹿秒回:"他怎麼樣?帥嗎?"

  她打字打了一半刪了,又打了一半又刪了,最後發了個表情包過去。

  走廊里傳來腳步,很輕,然後主臥的門開了又關。

  她坐在客臥床上,毛巾濕了一小片,水滴到膝蓋上涼涼的。

  "新婚夜。"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

  關燈躺下。她睡不著。

  她想起父親住院那天蹲在走廊牆角翻通訊錄時的絕望,然後那晚的酒吧,然後那張"補"字紙條,然後今天。

  她翻了個身,被子窸窣作響。

  隔壁很安靜。

  又過了十幾分鐘。

  她聽見走廊里有很輕的腳步聲從主臥出來,往客廳去了,然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音。她掀開被子爬起來,赤腳踩在走廊木地板上,地暖的溫度從腳心往上涌。

  她走到走廊盡頭,客廳的落地燈亮著一盞。

  他不在客廳。書房的門半掩著,裡面有光透出來。

  她本來想回房間的,腳指頭碰到她的畫材箱——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挪到了書房門口。她蹲下來把箱蓋按嚴實的時候,書房裡傳來他講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周正廷那邊,證據鏈收口了嗎?"

  裡面安靜了幾秒,然後低聲"嗯"了一下。

  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撞到走廊牆壁上的掛畫框,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門開了。

  傅言深站在門裡面,已經換了睡衣,頭髮有一點濕。

  他看到林微站在門外,表情頓了一下。

  "睡不著?"

  她搖頭。"路過。我的畫材箱——"

  "我放過來的。裡面有一管顏料漏了,幫你擰緊了。"

  "……謝謝。"她拎起箱子。

  他站在書房門口,燈光從他背後照出來。

  她往客臥走的時候他叫住了她。

  "林微。你右肩胛骨的遮瑕膏花了。"

  她整個人僵在那裡。

  他在她背後說:"浴室鏡子上方有卸妝濕巾。洗完澡之後記得把那層遮瑕洗掉。捂在皮膚上太久不好。"

  書房的門關上了。林微站在原地。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方向——T恤領口歪著,那顆痣露了半個邊。

  遮瑕膏花了。

  所以她剛才從房間出來、蹲在書房門口、撞到掛畫框,他隔著門縫什麼都看到了。她回了客臥,鎖上門,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右肩胛骨那顆痣邊緣有一圈脫落的遮瑕膏痕跡。

  她抽了一張卸妝濕巾,把那層遮瑕全部擦掉了。

  痣露了出來,淺褐色,像一小塊墨點。

  她盯著鏡子裡的那顆痣看了很久,然後關燈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快九點了。

  客廳里沒有人,餐桌上放著早餐,旁邊壓著一張便簽:"公司有事。中午回來。冰箱裡有你的顏料。"

  字跡和"補"字紙條上的一模一樣。

  她拿起便簽站了很久,然後折好放進口袋裡。

  喝完粥洗了碗,她找到了書房旁邊的畫室。

  推開門,整間屋子被騰空了,只剩畫架、畫凳、一把舊沙發。

  靠窗的架子上排著一整排進口顏料管,按色系排列。

  窗台上擺著松節油瓶,新的。畫架旁邊有一個木盒子,上面貼著標籤紙寫著她的名字。

  打開,裡面是一塊新的調色板——木質,淺色,表面打磨得光滑極了。

  旁邊附著一張卡片:"舊的裂了。——傅。"

  她昨天在婚宴上跟他說了一句"我的調色板裂了",他記得了,第二天就放到了她的畫室里。

  她站在那道光里,然後蹲下來,從畫材箱裡翻出那張"補"字紙條,和今天的便簽、調色板的卡片放在一起,三張紙一字排開。字跡相同。

  筆鋒乾淨利落,收尾從不拖泥帶水。

  "傅言深。"她念這個名字。

  "你到底……是誰。"

  她在畫室里待了一整個上午。

  畫了一幅很小的靜物——窗台上那瓶松節油。

  鉛筆畫,只打了陰影。

  畫完之後在左下角簽了日期。

  6月19日。新婚第一天。

  中午他回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抱著速寫本打草稿。

  他換好鞋走過來,把一個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下午去一趟民政局。把證領了。"

  "現在?"

  "吃完飯去。兩點約的。"

  下午的民政局,他們去的時候不用排隊。

  填表,拍照,拍照的師傅讓他們坐近一點,傅言深往她那邊移了大概三厘米。

  紅底的證件照列印出來,兩張並列,兩個人都沒有笑。

  工作人員把結婚證遞過來,她接過那本暗紅色的本子,翻開第一頁,照片上的兩個人肩和肩之間隔著空氣。

  她合上本子塞進包里。

  他站在門口等她,午後的陽光從大門外面灌進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的表。"走吧。"

  晚上回到家進門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拿著手機去了書房。

  林微換上拖鞋把包放回客臥,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聽到他在裡面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她捕捉到了一個名字——"沈清"。

  她繼續往客臥走。

  走廊一半的時候她停住了。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衣帽架上,口袋裡鼓出一小截。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那截露出口袋邊緣的東西——是一張酒店的收據,摺疊過一次。她展開來,上面寫著:XX酒店,6月15日,房號3208。6月15日。

  三天前。

  她攥著那張收據,指關節泛了白,然後按原樣折好塞回口袋裡。

  她回客臥坐在床沿上,手心全是汗。

  她從那張床上醒來的時候窗外是6月16號的天光。

  他在6月15號晚上登記了一間房,6月16號早上在那間房的床頭柜上放了一疊現金和一張寫著"補"的紙條。

  酒店收據在他口袋裡,折好了,隨身帶著。

  林微把自己蜷起來,額頭抵著膝蓋。

  她站起來走出客臥,走到書房門口。

  門還關著,裡面通話還在繼續。

  她站在門口,右手抬起來,指節懸在門板前面。

  書房門從裡面打開了。傅言深拿著手機站在門口,電話已經掛了。

  他看到林微,表情頓了一下。

  "有事?"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手腕上——空的。

  他那塊黑色腕錶放在書房桌面上。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那個問題卡在聲帶前面,怎麼都吐不出來。

  "沒事。路過。"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回書桌邊,拿起那塊表往手腕上戴。

  錶帶扣進原有磨損的缺口裡,聲音很輕,"嗒"的一聲。

  他走回來的時候經過她身邊停了一步。

  "林微。"

  "你右肩胛骨有顆痣。"他說。

  語氣平靜,和說"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沒什麼兩樣。

  然後他從她身邊走過去了,主臥的門關上了。

  林微站在書房門口。

  她抬手摸到自己右肩胛骨上那顆痣。

  "體檢報告。"她對著空蕩蕩的走廊說,"你從體檢報告上看到的。"

  走廊燈滅了。她站在原地沒動。

  第二天早上她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抬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右肩——那顆痣露在T恤領口邊緣。

  "如果——如果他就是呢。"

  她含著牙膏泡沫,聲音模糊。

  "那他為什麼不認得你。"

  她低頭漱口。

  客臥床頭柜上,那張被攥了一整夜的酒店收據還攤在那裡。

  6月15日。3208。

  她打開地圖APP輸入了那個酒店的名字,導航顯示三公里。

  她換好衣服出門,打車去了XX酒店。

  站在酒店大堂,她走到前台:"請問6月15號晚上3208房間——""不好意思女士,住客信息不對外提供。"

  她站在大堂中央,攥著手機的指尖冰涼。

  轉身走了。

  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陽光刺眼極了,她抬手擋了一下,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她從這個大門跑出去的時候也抬手擋了一下太陽,當時旁邊有個人側身讓了她一下,她連臉都沒抬就沖了出去。

  那個人,圓臉,和善的笑,胸前工牌上印著"傅氏集團"。

  她拿出手機搜了"周正廷"三個字。

  搜索結果跳出來——傅氏集團前高級合伙人,三年前離職。配圖是一張舊照,圓臉,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

  和那天在酒店門口側身給她讓路的人,同一張臉。

  林微把手機屏幕按滅了,後背出了一層汗。

  她轉身攔了一輛計程車。"回金融城。"車子開了三個紅綠燈,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傅言深。

  她看著屏幕上那三個字,響了五聲,第六聲的時候接了。

  "在哪。"

  "在外面。"

  "幾點回來。"

  "……不知道。"對面沉默了兩秒。

  "今晚有個飯局。傅氏的董事們。你得出席。"

  "知道了。"

  "在哪。我讓司機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電話掛了。

  她靠著車窗玻璃,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林微。"她對自己說,"你進了狼窩了。但狼現在——還沒認出你。"

  車子下了高架,遠處的傅氏大廈在午後的陽光里亮得刺眼。

  她攥緊了口袋裡那張被汗浸得發軟的酒店收據。

  今晚的飯局,傅氏的董事們,周正廷的前同事,和她"丈夫"坐在同一張桌上的人。

  "那就看看誰先熬不住。"

  計程車在傅氏大堂門口停下,她推開車門,高跟鞋踩上燙腳的大理石台階。

  她走進那扇自動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玻璃幕牆上倒映著整個金融城的輪廓,她在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白色襯衫,紮起來的馬尾,右手食指側面還沾著群青色。

  她走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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