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我替你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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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永昌的第三封信是在一個下午送到的。

  那天天氣悶熱,雲層壓得很低,看起來隨時會下雨但一直沒落下來。

  傅言深在書房裡拆開信封的時候,林微正站在客廳里整理畫具,她聽到書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她放下手裡的畫筆,走過去站在書房門口。

  他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信紙,但沒有在看——信紙攤開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他的視線落在紙面上,但他的目光沒有聚焦。

  她站在門口,看到他的表情在燈光下比她記憶中任何一次都更接近於"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地抽走了支撐。她走進去了。

  她走到書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紙面被折得很整齊,字跡比前幾次更抖,收筆處的提鋒幾乎看不到了,但每一筆都還是穩的。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一段話。

  "言深:你上次問的手疼不疼——我回你了。這段時間一直在疼。不握筆的時候也疼。今天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握筆的手抖了三次。最後一句寫了三遍才寫完。但我要寫給你。三年前那幅畫被撕的時候,我沒有想清楚為什麼撕它。三年後的今天,我想清楚了——我撕的不是畫。是你從十五歲開始練的那雙手。"

  "這封信我看完了。"她低頭看著紙面上那行字,"你爸他——他寫這封信的時候,他寫最後一句寫了三遍。"

  "寫了三遍。"他坐在書桌後面,"第三遍的字跡比前兩遍更淺。他的右手在寫第三遍的時候已經握不太住筆了。"

  "你怎麼知道是第三遍。"

  "因為前兩遍的字跡被他自己劃掉了。劃線的痕跡比正文更深。"

  她低頭仔細看了看信紙上的文字——確實有幾處極淺的刮痕,像是鋼筆尖在紙面上划過之後又被手指抹平的痕跡,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她看了那幾處刮痕,然後抬起頭看著他說:"他劃掉的那兩遍——寫了什麼。"

  "和他寫下的內容一樣。但第一遍'疼'字寫了兩次。第二遍'撕'字的上半部分寫歪了。"

  她站在他面前,他坐在書桌後面,那封信攤開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他停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把信紙翻了個面——紙頁背面最下方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寫完正文之後換了一支更細的筆才加上的:"三年前撕那幅畫的時候。你從十五歲開始練的那雙手。撕的不是畫。是我自己的手。"

  她站了很久。然後她拉開他面前的椅子,坐下來,隔著書桌看著他的臉。"你從十五歲開始練的手——"

  "十五歲。那年我爺爺去世。我在他的遺物里找到了他年輕時畫的幾幅素描。背面寫著他的簽名。我拿著那幾幅素描去問了我爸——為什麼背面要寫簽名。"她說:"你爸怎麼說。"

  "他說——'因為畫完一幅畫的人,要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上面。你以後也會這樣。你畫完一幅畫——你要把名字留在上面。'"

  她坐在椅子上,隔著一張書桌的距離,看著他的臉。"你畫完的每一幅畫——你都簽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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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了。都在背面,鉛筆寫的。"

  "你爸收到了那些畫——他看到你簽的名字的時候,他說什麼。"

  "他說——'你簽的名字比你爺爺的工整。你練過。'"

  她看著他。他坐在書桌後面,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正在微微地動著——像是在空氣中畫著什麼。

  她沒有看他的臉,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指尖上,那裡正沿著桌面上那封攤開的信紙邊緣緩慢移動著,像是在循著紙面上每一道摺痕重新描摹它走過的軌跡。

  "你練了多久。"

  "三年。從十五歲練到十八歲。"

  "練什麼。"

  "練握筆的力度。練收筆的提鋒。練簽名的弧度。"

  "那你現在的簽名——"

  "是我十八歲那年最後一次調整的。"他說,"從那之後沒再改過。"

  她看著他。她伸出手,把他的右手從桌面上輕輕翻過來——他的手掌朝上攤開在她的面前,中指側面那道繭在燈光下泛著微白的光。

  她低頭看著那道繭。她看了很久。然後她鬆開他的手,把他的手重新放回桌面上,然後把那封翻過去的信紙重新翻過來,正面朝上。

  "你爸他——他寫最後一句寫了三遍。他畫掉的前兩遍,他把它抹平了。"她看著紙面上的淺痕。"他知道你會看到。他沒有藏起來。"

  "我看到了。"

  "你看到之後——你怎麼想。"

  他在她面前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我在想——他寫這封信的時候,他用了可能比他最近任何一次寫字都更穩的手。他在努力寫完這封信。"

  她坐在他對面,她安靜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彎腰把右手輕輕放在他右肩上。她放了兩秒,然後鬆開。

  "你回信的時候——不用寫太長。寫一句就好。寫——'我收到了。手疼的時候可以停一停。畫不會走。'"

  他坐在椅子裡,微微側過頭,她的右手從他肩頭滑落,落回她自己的身側。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他說:"好。"

  那天晚上他寫了回信。

  她在畫室里沒有聽到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

  二十分鐘後他走到畫室門口,把一封封好的白色信封放在門內側的地面上。她走過去撿起來,信封上的字是他寫的——"傅永昌收",字跡平穩,收筆處的頓點和以前一樣清晰。

  她拿著那封信,走進書房。

  他正坐在書桌後面,桌面上攤著那封收到的信,他已經收好了。

  她把他的回信放在信封旁邊。她站在書桌旁邊,他坐在書桌後面,桌面上的兩封信被檯燈的光照得清楚——一封收件人寫他的名字,一封發件人寫他的名字。

  "你寫完了。"

  "寫完了。"

  "你寫的時候——你握筆的力度和你平時的簽名一樣。"

  "我寫的時候在想——手疼的時候可以停一停。畫不會走。"

  她站在那裡。然後她說:"傅言深。"

  "嗯。"

  "你從十五歲開始練簽名的時候——你練了三年。你爺爺的那幾幅素描,你後來還見過嗎。"

  "見過。他臨終前交給我爸。我爸在我練簽名的第三年——把它們交給了我。"

  "你收到了之後——"

  "收到之後把它們放進了鐵皮盒子裡。和那幅自行車速寫放在一起。"

  他伸手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把鐵皮盒子拿了出來。

  他打開蓋子,把最上面那幅自行車速寫拿開之後,露出下面幾張泛黃的素描——筆觸比他爺爺年輕時的畫風要粗一些,像是更早的練習稿。

  最底下一張的背面確實有一行簽名,字跡和他十八歲定稿的簽名幾乎一致。

  她低頭看著那行簽名。"這是你練了三年之後定稿的。"

  "是。"他伸手,碰了一下那行簽名的筆跡——收筆處的提鋒比現在的略長一些,但整體的形態已經非常接近了。

  "你定稿它的時候——你幾歲。"

  "十八歲。"

  "那天你練完簽名之後——你畫了什麼。"

  他低頭看著鐵皮盒子裡的那幾幅素描,然後他說:"我畫了一幅新的素描。畫的是那幅舊創可貼。用了更小的尺寸。"


  他輕輕鬆開了鐵皮盒子的蓋子。然後他說:"我畫那幅新素描的時候——創可貼的尺寸改小了。和實際的尺寸一樣大。"

  "那幅畫在哪。"

  "抽屜最底層。"他拉開另一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扁平的紙盒,打開蓋子,裡面確實放著一幅更小的素描——畫面中央貼著一枚創可貼,和普通的創可貼一樣大。

  邊緣沒有放大,比例和他膝蓋上的創可貼一致。林微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那幅新素描,她的視線停在了創可貼的邊緣上——那裡有一道極細的鉛筆修正線,像是在畫完之後又沿著輪廓重新描了一遍。

  "你畫完之後又描了一遍。"

  "描了一遍。那幅舊的創可貼畫大了——我覺得它畫大了。所以畫完新的之後——我沿著邊緣又描了一次。想讓它和實際尺寸更接近。"

  她站在那幅小尺寸的創可貼素描前面。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紙面上那道修正線的位置——然後說:"你十八歲那年畫完這幅畫的時候——你把它放進鐵皮盒子裡了。"

  "放進去了。"

  "放進去的時候——你把它放在哪一層。"

  "放在最底層。蓋住了那幅大創可貼。因為新的畫完,舊的就不用再看了。"她收回手,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那幅舊的——它還在鐵皮盒子裡。"

  "在。疊在最底層。和那幅新的疊在一起。"

  她點了點頭。她幫他合上了抽屜,蓋子蓋好,推回原位,然後她轉身走回畫室。

  他在書桌後面坐了很久,低頭看著自己合攏在桌面上的雙手。

  第二天早上林微推開鐵皮盒子的時候,發現那幅舊的自行車速寫被挪到了最上層——創可貼畫大了一圈的那幅。

  她看了那幅畫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在桌面上攤平。

  她拿出她的速寫本,在那幅舊畫的旁邊放了一幅新的——畫的是同一輛自行車,同一條腿,同一個創可貼,但尺寸和實際的創可貼一樣大。

  她畫完這行字之後把鐵皮盒子重新蓋好,放回他的桌面上。

  那天傍晚他回到書房的時候看到了鐵皮盒子旁邊那幅新畫。

  他站在書桌前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把那幅新畫拿起來,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找了一支鉛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這幅畫的編號——零號·一。"

  他寫完之後把新畫放進了鐵皮盒子裡,和那幅舊的自行車速寫並排放著。

  然後他蓋上盒子,放回原處。夜間的書房裡只有空調低微的運轉聲。

  他站在書桌前,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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