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傅永昌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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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審宣判之後第四天,傅言深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寄件人地址,郵戳是本市,落款處寫著一個他認識的字跡——傅永昌。

  他坐在書桌前面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兩頁,手寫的,字跡比他記憶中更抖一些,收筆處的頓點比以前淺了。

  他把信看完了,然後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里。

  他走出書房的時候林微正站在廚房裡倒水。她把水杯端起來還沒喝,看到他走過來,視線從他臉上移到他手裡的信封上。

  "我爸。"他把信封放在料理台上。"他寄了一封信。"

  "說了什麼。"

  "說了三件事。"他把信封推到她面前,"第一,周正廷的案子上,他作為書面證人的部分已經結束了。第二——他把他名下的股權全部轉讓給了我。第三——他說三年前他撕那幅畫的時候,他以為他在保護我。"

  林微放下水杯,伸出手拿起那個信封。

  她沒有抽出裡面的信紙,她只是把信封拿在手裡看了看封口處的膠水痕跡——封口被仔細地壓平過,邊緣沒有褶皺。

  "你看了之後——你想給他回信嗎。"

  他站在料理台旁邊,他停了一下,然後他說:"我沒有想好。但我留著那幅畫。他在信里問了一句——那幅畫現在在哪裡。"

  "你怎麼回答的。"

  "我打算寫一封信告訴他——那幅畫在朝南的牆上掛著。"

  林微把信封放回料理台上。"那你去寫。寫完之後——"她把信封拿起來,放進他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我幫你去寄。"

  他低頭看著襯衫口袋邊緣露出的那個信封角。

  他看了兩秒,然後他說:"我今晚寫。"

  那天晚上傅言深坐在書桌前寫那封回信。

  林微在畫室里靠著牆坐著,膝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畫冊,她聽著走廊那邊偶爾響起的筆尖划過紙面的細微聲響。他寫完了。

  第二天上午林微去郵局寄出了那封信。

  她回到畫室的時候他正站在書房門口等她。

  "你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她說,"你寫的信我看了信封,沒有拆開。"

  "你不想知道裡面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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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你告訴我。"她走進畫室,在畫架前面坐下來。

  他跟著她走到畫架旁邊,看著她調色盤上新調出的顏色——一筆極淡的鋅白正在盤面上鋪開,邊緣微微泛著潤澤的水光。

  "我告訴我爸——那幅畫在朝南的牆上掛著。我說我每次走進書房都會看到它。我說——你不在那幅畫上。你在那幅畫的對面。"

  她調色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把鋅白和一點點土黃混合在一起,調出一種介於蛋殼和宣紙之間的暖白色。

  "你在回信里寫了這些。"

  "寫了這些。"

  她把調好的暖白色塗在畫紙邊緣試了一筆。

  然後她放下筆,抬頭看著他的臉。"你寫這些的時候——你坐在書桌前面用了我給你的那支鉛筆。"

  "寫了。用那支鉛筆起草了一遍,然後用鋼筆謄抄的。鉛筆草稿還留在書桌右上角抽屜里。你可以去翻。"

  她放下畫筆,站起來走出畫室,走進書房。

  她拉開書桌右上角的抽屜,確實看到一張橫格紙上寫著鉛筆的草稿。

  她把那張草稿拿起來,看到上面的內容和他說的基本一致,但最後多了一行被劃掉的句子——鋼筆塗掉的,看不清下面的字跡了。

  她拿著那張草稿走回畫室,把草稿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最後那行劃掉的句子是什麼。"

  "我寫的是——'我站在那幅畫對面的時候,我覺得我看到了他畫那幅畫的時候看到的那個瞬間。'然後我劃掉了。因為這句話是寫給你的。不是寫給我爸的。"

  她低頭看著那行被劃掉的句子。

  墨水塗得很厚,但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紙面,隱約感覺到墨水下面鉛筆字的凹痕。她摸了一會兒,然後她放下那張草稿,拿起那管土褐色顏料,在調色盤邊緣擠了一截,又放下。

  她開口說:"你劃掉的那句話——你可以寫進你的信里。"

  "寫在哪。"

  "寫在那幅向日葵的背面。"

  他說:"好。"

  她把那支鉛筆從筆筒里抽出來,遞給他。

  他接過鉛筆,走到畫室牆角那幅向日葵前面,把那幅畫翻了個面,在背面寫了一行字:"我看到你畫這幅向日葵的時候,我看到的是那個站在畫架前面調了九層顏色的人。她調出第七層顏色的時候,她的右邊眼角動了一下。"

  他寫完之後把畫翻回正面,靠回牆邊。

  她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幅向日葵。然後她抬頭對他說:"你寫完了。"

  "寫完了。"

  "那幅畫——你以後每天經過畫室都會看到它。你看到它的時候——你會看到那行字。"

  他站在那幅畫旁邊,他看著她。

  他開口說:"我每天看到它的時候——我會記得第七層顏色是下午三點左右調出來的。那天窗外的光從西面照進來,你的調色盤上有一道很細的影子。"

  "你連影子都記住了。"

  "記住了。"他說,"那天下午你站在畫架前面調色的時候,你右手的影子落在調色盤的邊緣——比你的左手影子長一些。"

  她站在那幅向日葵旁邊。

  她低頭看了那幅畫一會兒,然後她把那管土褐色顏料從桌面上拿起來,放在畫框旁邊的架子上——和那幅向日葵並排放著。

  她說:"你記住的這些——你以後可以寫進新畫裡。"

  "我會寫。等我學會畫畫的時候。"

  "你已經會畫了。"

  "九歲以後就沒有再畫了。"

  "九歲以後。你畫了自行車。畫了創可貼。畫了你爺爺。"她看著他,"你從九歲到現在——你畫的東西都在那個鐵皮盒子裡。鐵皮盒子在你書房裡。但你沒有打開它。"

  "因為每次打開的時候——會想起那些畫被撕掉過。"

  她站在畫架前面,安靜了一下。

  然後她蹲下來,打開畫架底層的抽屜,從裡面取出那個鐵皮盒子,放在桌面上。"那你今天打開它。"

  他走到桌邊。他低頭看著鐵皮盒子的蓋子。

  然後他伸手,把蓋子打開了。

  最上面放著那幅自行車速寫,創可貼被他畫得比實際大了整整一圈。

  他看了幾秒,然後把那幅畫拿出來放在桌面上——他沒有把它放回去。

  他在那幅畫的背面,用她給的那支鉛筆,加了一行字:"這幅畫的續作正在畫。還沒有完成。但創可貼的尺寸改小了——比實際小了一圈。因為已經不疼了。"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寫下這行字。

  然後她伸手把鐵皮盒子重新蓋好。

  她把那支還握在他手裡的鉛筆接過來,放回筆筒里,然後她說:"你把那幅畫放回鐵皮盒子的時候——你的手比剛才穩了。你寫那行字的時候——你的肩膀比剛才低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他把鐵皮盒子重新放回畫架底層抽屜里,然後站直了:"我肩膀低了。"

  "低了。你自己沒有感覺到。你寫那行字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如果這幅畫的續作畫完的時候,我能不能把它放進同一個鐵皮盒子裡。"

  她看著他。"可以。同一幅畫的續作應該放在同一幅畫的上面。"

  "那我畫完它的時候——它的編號是零號。"

  "零號已經有人了。"她說,"你的顏料管是零號。你畫完的續作——編號是零號·一。"

  他看著她,她站在畫室的光里,她的右手手指正搭在桌面上那管土褐色顏料的管身上。

  他開口說:"零號·一。我記住了。"他把鐵皮盒子重新推回原處,他的手指在盒蓋邊緣停了一下。

  那天夜裡林微在客臥里翻開速寫本,在最新一頁畫了一幅畫——一個側身坐在書桌前的身影,右手握著筆,桌面上攤著一封信。

  她沒有畫他的臉,但她畫了他握著筆的右手。鉛筆的筆桿在他指間被穩穩地握著。她畫完了。

  她在畫紙的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他寫回信的時候在想——畫完續作的那一天。他在想那一天的時候——他握筆的力度比平時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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