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最後一頁附件
周正廷的庭審定在周三上午九點。
林微在那天早上醒得很早，天還沒全亮。
她躺在床上聽了大約五分鐘窗外的寂靜——沒有雨，沒有雷，成都七月的早晨安靜得像一張尚未落筆的畫紙。
她坐起來換好衣服，推開客臥門的時候走廊里的感應燈亮了。
走到廚房倒水的時候看到餐桌上放著早餐——粥，鹹菜，一隻白煮蛋，旁邊壓著一張便簽，寫著："我在書房等你。不急。"
她喝完那碗粥，把那顆白煮蛋剝了吃了。
整個過程她沒有看時間，吃完之後她把碗洗了放回瀝水架上，然後走過走廊，站在書房門口。
他正坐在書桌後面，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很正，左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的表。
他看到她站在門口，站起來。
他拿起桌面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沒有打開檢查封口是否牢固，只是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封口的邊緣，然後說："走吧。"
他們一起走出家門，一起坐進電梯，一起穿過地庫上了車。
車子開出金融城的時候晨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坐在副駕，他開著車。他全程沒有說話，她也沒有開口。
車子駛入法院所在的那條街道時路兩側已經停了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轎車的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面。
林微側頭看了一眼那輛車，然後轉回視線看向前方。
車子停穩之後他熄了火，解開了安全帶，然後側過頭看著她。
"你父親會來。他昨晚到的，住在法院旁邊的酒店裡。護工陪著他。庭審開始之前他會坐在證人席旁邊的輪椅上。"
她解開安全帶，她的右手搭在安全帶的鎖扣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告訴我他來了。"
"他昨晚到的。走之前讓護工給我打了電話。他說——'別告訴小微。她知道了會睡不好。'"
她坐在副駕里。她低頭看著自己搭在鎖扣上的右手，然後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跟著下了車，繞到後備箱拿出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兩人並肩走進法院大門的時候門口的安檢人員核對了一下身份證件，他側身讓她先通過，兩人穿過走廊走入法庭內庭，她在進門的時候看到了旁聽席最後一排靠近證人席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人——她的父親，林正陽。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坐在輪椅上，左手搭在扶手上，五指微微蜷著。
她站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伸手輕輕握了一下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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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陽轉過頭來看著她的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沙啞而緩慢："小微。"林微握著他的手輕輕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爸。我在這。"
他坐在旁聽席靠里的位置，和證人席相鄰。
她坐在父親和他之間，中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她坐在最靠里的那一個座位，她的右手邊是她父親的輪椅，她的左手邊兩個座位的空位之外是他的座位。
他坐下來之後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膝蓋上，沒有開口。
九點整，法官入席。
庭審程序開始。
公訴人陳述案情，出示證據清單。
她坐在旁聽席里聽著那些材料被一份一份地念出來——正陽建材的資金異動記錄、偽造簽名的筆跡鑑定報告、周正廷的銀行流水、被偽造的簽名頁與真實簽名頁的比對影像。
周正廷坐在被告席上，穿著深色外套，圓臉，在法官每次看向他的時候微微點一下頭，不卑不亢。
公訴人念到正陽建材最後一筆異常轉帳的時候，出示了一份附件——林微在屏幕亮起的時候看到的文件名："附件十二·正陽建材法人知情狀況書面說明"。
她認出了那份文件的格式，那正是他之前讓她看過的那份，內容寫的是她父親在資金異動期間處於不知情狀態。
"請證人林正陽出庭作證。"
輪椅被推動的聲響從她身側傳過來。
她側過頭，父親被護工推著緩緩駛入證人席的位置。
林正陽坐在輪椅上，面對法官的位置，聲音沙啞而緩慢，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陳述詞。他念到"我不知道那筆錢被划走了"的時候，他的左手在扶手上微微蜷了一下。
周正廷的律師站起來進行交叉質詢。
林微坐在旁聽席上，她聽到律師問："林正陽先生，您作為正陽建材的法人代表，公司公章由您本人保管——在資金劃轉期間，公章是否由您本人掌控？"
"公章由會計保管。但我沒有授權任何人動用那筆錢。"
"您有沒有簽署過任何一份與資金劃轉相關的文件？"
"沒有。"
"您有沒有在資金劃轉期間收到過任何關於異常轉帳的通知？"
"沒有。等我發現的時候——錢已經轉走了。簽名是假的。"
周正廷的律師翻了翻面前的卷宗。
林微注意到周正廷本人在律師提問的時候低下了頭，他低頭看著他面前的桌面，左手在桌面上輕輕搭著，指節沒有收攏也沒有攤開。
她收回目光，看向證人席上的父親。
她的父親在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之後，把左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放在證人席的桌面上。
那隻手在空中微微顫抖著，像是承受著某種無形的重量。
他在桌面上放穩了才開口說："我女兒嫁進傅家那天——我沒有去婚禮現場。因為我在醫院裡。我女兒結婚的時候。我手裡拿著一份偽造的簽名複印件。那幾天我沒能握住任何東西。"
他在證人席上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說："今天我能坐在這裡，因為我女兒嫁了一個願意替她翻案的人。"
法庭里安靜了片刻。
法官示意證人退席。
護工推著輪椅緩緩離開了證人席，經過旁聽席的時候林微看到父親的目光越過她身側落在了她旁邊——他沒有看傅言深，但他的輪椅經過他面前的時候，林正陽那隻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微微抬了一下，然後在空氣中停頓了半秒。
傅言深坐在旁聽席上，他的目光落在林正陽微微抬起的左手上。他沒有說話，他點了點頭。
庭審進入證據覆核環節，公訴人出示了最後一份材料——周正廷的資金流向完整鏈條。
屏幕上的最後一行是收款方的股權結構圖，那層殼公司的名字在影像末端被紅線圈出，上面清晰地標註了"實際受益人：周正廷"。
公訴人陳述完畢。法官合上卷宗，宣布休庭十五分鐘。
林微站起來，走出法庭，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站著。
外面的天光灰白，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走過來，停在了她身後一步的距離。
她側過頭，他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你父親——"他開口，"他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在證人席上看了你一眼。"
他站在她身後一步的距離。"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下。走廊盡頭有人走過來又走過去，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迴響著。
"最後一頁附件。"他說，"開庭之前我沒有給你看。那一頁的內容和資金流向無關。但和你有關。"
她轉過身。他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打開，從最後一層抽出一張單頁的紙遞給她。
林微接過來看到紙面上的內容是一份手寫的說明。
字跡是他的，墨水是黑色的，收筆處有一個微微上提的習慣性頓點。
上面寫著："關於本案所有涉及林正陽的證據材料：1.全部材料系傅言深本人獨立調取。2.林正陽之女林微在正陽建材資金異動期間與案件無任何關聯。3.林微並非本案知情者。"
她看著紙面上那三行字。她抬起頭來看著他："你寫這個做什麼。"
"作為附件十二的補充說明。"他說，"如果法庭有任何關於你知情的疑問——這一頁可以作證。它表明你父親出事後你才介入。而你是通過我才接觸到所有資料的。"
她把那頁紙看完了第三行。然後她把紙頁對摺，放進自己的口袋裡。她說："你寫這個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在想你之前寫給我的那封願意出庭作證的函件。"他說，"那封函件我收著。但這一頁補充說明——是我寫給你的。"
庭審在十五分鐘後重新開始了。
法官進行總結陳述並宣布擇日宣判。
所有旁聽者起身。
林微站起來，她側過頭看到他正站在她旁邊，手裡重新收好了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他走在前面。她跟上他的步子。
在走廊盡頭的時候她父親被護工推著輪椅出現在轉角處。
林正陽的輪椅在走廊中央停住了。
他看著他的女兒，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她身後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拿著牛皮紙檔案袋的人身上。
林正陽看著他的眼睛，然後他側過頭，對著他女兒的方向說了兩個字："走吧。"
林微走過去了。她走到輪椅旁邊，彎腰握住父親的手。"爸。我晚上回去看你。"
林正陽的手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側過頭對她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而清晰："你寫的最後一頁附件——我在證人席上看到了。你寫它的時候——你是在替她擋。還是替你自己。"
"替她。"傅言深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也替我自己。"
林正陽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回去，握住了女兒的右手。
"小微。你嫁的那個人——他今天在法庭上坐在你旁邊。你站起來的時候他也站起來了。比我快。"
林微握著父親的手。她沒有轉頭，但她知道他站在她身後兩步的距離。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爸。我知道。"
庭審宣判結果在一周後送達——周正廷因挪用資金罪、偽造公司文件罪等多項罪名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傅言深收到法院的正式文件送達當天正在書房裡。
林微推開門，看到他坐在書桌前面，手裡拿著那份判決書，低頭看著紙面上的內容。她走過去站在書桌旁邊，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把判決書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十二年。"他說，"加上他之前的涉案記錄——實際執行刑期至少十一年。他今天下午會被移交監獄。"
她低頭看著判決書上"有期徒刑十二年"幾個字。她看完了，然後把判決書翻面扣在桌面上。
"你父親那邊——"她開口，"他今天收到了法院的通知嗎。"
"收到了。他上午打了一個電話給我。"
"說什麼。"
"他說——'十二年的帳。翻過來了。你可以不用再盯著那幅畫了。'"
她靠著書桌邊緣站著。"那你——你收到了判決書之後，你在書桌前坐了三十分鐘。"
"我在想——三年前的今天，我在這間書房裡拿到了第一份原始證據。一份沒有簽名的轉帳記錄截圖。"
"三年。"她站在書桌邊緣。"你查了三年。今天判了。"
"查了三年。判了十二年。"他靠著椅背，隔著一張書桌的距離看著她的臉，"林微。你父親的案子翻過來了。"
她看著他。他坐在書桌後面，深色襯衫的領口鬆開了一顆，左手的表戴在手腕上——秒針正在走。
她走過去，繞到書桌這一側，站到他旁邊。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然後鬆開。
她說："你翻過來的。"她站在他旁邊，他的右手還擱在桌面上，已經被她碰過的地方殘留著她指腹的溫度。窗外的陽光正在變暗——雲層湧上來了，七月的成都進入雨季最深的時節。
那天晚上他經過畫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透過門縫看到她在畫架前面重新展開那幅畫了半幅的向日葵。
他走過去了。過了一會兒他端著兩杯水走回來，敲了兩下畫室的門。
她抬頭的時候他推門走進來，把一杯水放在她畫架旁邊的桌上。
"明天——"他開口，"你父親那幅畫，你畫完了嗎。"
她低頭看著手邊那幅向日葵半成品。"還沒有。明天才開始收尾。"
"那你收尾的時候——"他站在畫架旁邊，"我可以站在旁邊看。"
"好。"
他站在畫架旁邊，他沒有離開。
他站在那裡，端著那杯水，低頭看著她調色盤上新調出的顏色——淺赭石的底，加了一點點土黃，邊緣有一小片未混勻的藍色正在緩慢地擴散。
"你調的顏色比上一版亮了半個度。"
"因為是傍晚畫的。上一版是上午畫的。光不一樣。"
他站在她旁邊，他低頭看著調色盤上那一片正在緩慢擴散的藍色，然後他說："明天下午——你父親那邊，我去一趟。他約了我單獨見面。"
她放下畫筆，側過頭看著他。"單獨見面。"
"單獨見面。他上午打了一個電話過來。"他頓了一下，"他說他想看看他女兒畫的那幅向日葵——你放在畫室窗台上的那幅。"
她看了他兩秒。"你明天去的時候——帶一管土褐色顏料去。放在他手邊。"
"為什麼。"
"因為我畫那幅向日葵的時候——花盤的陰影用了兩層土褐色疊出來的。你給他看一眼那管顏料。他會知道的。"
第二天下午他出門之前經過畫室門口，她正站在畫架前面。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管土褐色的顏料，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然後放進了西裝內袋裡。她什麼也沒有說。他出門了。
林微一個人站在畫室里，她把那幅向日葵從畫架上取下來，放在桌面上平攤開。
她看著花盤上那兩層土褐色的陰影，在下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暖意。她看了那幅畫很久。
傍晚他回來的時候天色正從橙灰變成暗藍。
他推開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管土褐色的顏料——比出門的時候扁了一些，管尾被擠過了。
他走到畫室門口，把那管顏料放在她畫架旁邊的桌面上。
"他看了顏料。"他說，"他說——'我用了一輩子土褐色。她加了兩層。比我畫得好。'"
她站在畫架旁邊，低頭看著那管被擠過的顏料。"他說的。"
"他說的。"
他站在畫室門口，兩個人之間隔著那管土褐色的顏料。
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把那管顏料拿起來，旋開了蓋子，擠了一小截在調色盤邊緣。
她擠出的那一小截正好和之前她畫向日葵時用的量一致——一層薄薄的暖褐色，在調色盤的邊緣安靜地鋪著。
她把那管顏料重新擰好，放回桌面上，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說："你明天還去嗎。"
"他約了後天下午。說想看看你畫的另一幅畫。"
"哪一幅。"
"你畫室牆角那幅你九歲時畫的大創可貼。"
她站在畫架前面，安靜了幾秒。"那幅畫不在畫室。在我爸家裡的儲物箱裡。很多年了。"
"他說他知道。他說——'你讓她去拿回來。拿回來之後放在畫室里。我下次去的時候看一眼。'"
第二天她回了一趟老房子，推開儲物間的門，翻出那個舊紙箱，把壓在底部的那幅畫取了出來。
紙頁泛黃，邊角微卷，畫面中央貼著一個用鉛筆塗滿的方形創可貼，確實比實際尺寸大了將近一倍。
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它捲起來帶回了畫室，放在那幅向日葵旁邊的牆根下，豎著靠著牆。
傍晚他回來的時候看到了牆角那幅畫。
他站在那幅畫前面看了幾秒。
然後他側過頭看著她說："你明天下午去接你父親過來。他後天就不去了。"
"他說了原因嗎。"
"他說——因為那幅畫他看一次就夠了。"
林微在那天早上醒得很早，天還沒全亮。
她躺在床上聽了大約五分鐘窗外的寂靜——沒有雨，沒有雷，成都七月的早晨安靜得像一張尚未落筆的畫紙。
她坐起來換好衣服，推開客臥門的時候走廊里的感應燈亮了。
走到廚房倒水的時候看到餐桌上放著早餐——粥，鹹菜，一隻白煮蛋，旁邊壓著一張便簽，寫著："我在書房等你。不急。"
她喝完那碗粥，把那顆白煮蛋剝了吃了。
整個過程她沒有看時間，吃完之後她把碗洗了放回瀝水架上，然後走過走廊，站在書房門口。
他正坐在書桌後面，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很正，左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的表。
他看到她站在門口，站起來。
他拿起桌面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沒有打開檢查封口是否牢固，只是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封口的邊緣，然後說："走吧。"
他們一起走出家門，一起坐進電梯，一起穿過地庫上了車。
車子開出金融城的時候晨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坐在副駕，他開著車。他全程沒有說話，她也沒有開口。
車子駛入法院所在的那條街道時路兩側已經停了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轎車的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面。
林微側頭看了一眼那輛車，然後轉回視線看向前方。
車子停穩之後他熄了火，解開了安全帶，然後側過頭看著她。
"你父親會來。他昨晚到的，住在法院旁邊的酒店裡。護工陪著他。庭審開始之前他會坐在證人席旁邊的輪椅上。"
她解開安全帶，她的右手搭在安全帶的鎖扣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告訴我他來了。"
"他昨晚到的。走之前讓護工給我打了電話。他說——'別告訴小微。她知道了會睡不好。'"
她坐在副駕里。她低頭看著自己搭在鎖扣上的右手，然後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跟著下了車，繞到後備箱拿出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兩人並肩走進法院大門的時候門口的安檢人員核對了一下身份證件，他側身讓她先通過，兩人穿過走廊走入法庭內庭，她在進門的時候看到了旁聽席最後一排靠近證人席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人——她的父親，林正陽。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坐在輪椅上，左手搭在扶手上，五指微微蜷著。
她站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伸手輕輕握了一下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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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陽轉過頭來看著她的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沙啞而緩慢："小微。"林微握著他的手輕輕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爸。我在這。"
他坐在旁聽席靠里的位置，和證人席相鄰。
她坐在父親和他之間，中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她坐在最靠里的那一個座位，她的右手邊是她父親的輪椅，她的左手邊兩個座位的空位之外是他的座位。
他坐下來之後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膝蓋上，沒有開口。
九點整，法官入席。
庭審程序開始。
公訴人陳述案情，出示證據清單。
她坐在旁聽席里聽著那些材料被一份一份地念出來——正陽建材的資金異動記錄、偽造簽名的筆跡鑑定報告、周正廷的銀行流水、被偽造的簽名頁與真實簽名頁的比對影像。
周正廷坐在被告席上，穿著深色外套，圓臉，在法官每次看向他的時候微微點一下頭，不卑不亢。
公訴人念到正陽建材最後一筆異常轉帳的時候，出示了一份附件——林微在屏幕亮起的時候看到的文件名："附件十二·正陽建材法人知情狀況書面說明"。
她認出了那份文件的格式，那正是他之前讓她看過的那份，內容寫的是她父親在資金異動期間處於不知情狀態。
"請證人林正陽出庭作證。"
輪椅被推動的聲響從她身側傳過來。
她側過頭，父親被護工推著緩緩駛入證人席的位置。
林正陽坐在輪椅上，面對法官的位置，聲音沙啞而緩慢，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陳述詞。他念到"我不知道那筆錢被划走了"的時候，他的左手在扶手上微微蜷了一下。
周正廷的律師站起來進行交叉質詢。
林微坐在旁聽席上，她聽到律師問："林正陽先生，您作為正陽建材的法人代表，公司公章由您本人保管——在資金劃轉期間，公章是否由您本人掌控？"
"公章由會計保管。但我沒有授權任何人動用那筆錢。"
"您有沒有簽署過任何一份與資金劃轉相關的文件？"
"沒有。"
"您有沒有在資金劃轉期間收到過任何關於異常轉帳的通知？"
"沒有。等我發現的時候——錢已經轉走了。簽名是假的。"
周正廷的律師翻了翻面前的卷宗。
林微注意到周正廷本人在律師提問的時候低下了頭，他低頭看著他面前的桌面，左手在桌面上輕輕搭著，指節沒有收攏也沒有攤開。
她收回目光，看向證人席上的父親。
她的父親在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之後，把左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放在證人席的桌面上。
那隻手在空中微微顫抖著，像是承受著某種無形的重量。
他在桌面上放穩了才開口說："我女兒嫁進傅家那天——我沒有去婚禮現場。因為我在醫院裡。我女兒結婚的時候。我手裡拿著一份偽造的簽名複印件。那幾天我沒能握住任何東西。"
他在證人席上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說："今天我能坐在這裡，因為我女兒嫁了一個願意替她翻案的人。"
法庭里安靜了片刻。
法官示意證人退席。
護工推著輪椅緩緩離開了證人席，經過旁聽席的時候林微看到父親的目光越過她身側落在了她旁邊——他沒有看傅言深，但他的輪椅經過他面前的時候，林正陽那隻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微微抬了一下，然後在空氣中停頓了半秒。
傅言深坐在旁聽席上，他的目光落在林正陽微微抬起的左手上。他沒有說話，他點了點頭。
庭審進入證據覆核環節，公訴人出示了最後一份材料——周正廷的資金流向完整鏈條。
屏幕上的最後一行是收款方的股權結構圖，那層殼公司的名字在影像末端被紅線圈出，上面清晰地標註了"實際受益人：周正廷"。
公訴人陳述完畢。法官合上卷宗，宣布休庭十五分鐘。
林微站起來，走出法庭，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站著。
外面的天光灰白，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走過來，停在了她身後一步的距離。
她側過頭，他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你父親——"他開口，"他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在證人席上看了你一眼。"
他站在她身後一步的距離。"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下。走廊盡頭有人走過來又走過去，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迴響著。
"最後一頁附件。"他說，"開庭之前我沒有給你看。那一頁的內容和資金流向無關。但和你有關。"
她轉過身。他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打開，從最後一層抽出一張單頁的紙遞給她。
林微接過來看到紙面上的內容是一份手寫的說明。
字跡是他的，墨水是黑色的，收筆處有一個微微上提的習慣性頓點。
上面寫著："關於本案所有涉及林正陽的證據材料：1.全部材料系傅言深本人獨立調取。2.林正陽之女林微在正陽建材資金異動期間與案件無任何關聯。3.林微並非本案知情者。"
她看著紙面上那三行字。她抬起頭來看著他："你寫這個做什麼。"
"作為附件十二的補充說明。"他說，"如果法庭有任何關於你知情的疑問——這一頁可以作證。它表明你父親出事後你才介入。而你是通過我才接觸到所有資料的。"
她把那頁紙看完了第三行。然後她把紙頁對摺，放進自己的口袋裡。她說："你寫這個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在想你之前寫給我的那封願意出庭作證的函件。"他說，"那封函件我收著。但這一頁補充說明——是我寫給你的。"
庭審在十五分鐘後重新開始了。
法官進行總結陳述並宣布擇日宣判。
所有旁聽者起身。
林微站起來，她側過頭看到他正站在她旁邊，手裡重新收好了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他走在前面。她跟上他的步子。
在走廊盡頭的時候她父親被護工推著輪椅出現在轉角處。
林正陽的輪椅在走廊中央停住了。
他看著他的女兒，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她身後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拿著牛皮紙檔案袋的人身上。
林正陽看著他的眼睛，然後他側過頭，對著他女兒的方向說了兩個字："走吧。"
林微走過去了。她走到輪椅旁邊，彎腰握住父親的手。"爸。我晚上回去看你。"
林正陽的手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側過頭對她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而清晰："你寫的最後一頁附件——我在證人席上看到了。你寫它的時候——你是在替她擋。還是替你自己。"
"替她。"傅言深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也替我自己。"
林正陽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回去，握住了女兒的右手。
"小微。你嫁的那個人——他今天在法庭上坐在你旁邊。你站起來的時候他也站起來了。比我快。"
林微握著父親的手。她沒有轉頭，但她知道他站在她身後兩步的距離。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爸。我知道。"
庭審宣判結果在一周後送達——周正廷因挪用資金罪、偽造公司文件罪等多項罪名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傅言深收到法院的正式文件送達當天正在書房裡。
林微推開門，看到他坐在書桌前面，手裡拿著那份判決書，低頭看著紙面上的內容。她走過去站在書桌旁邊，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把判決書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十二年。"他說，"加上他之前的涉案記錄——實際執行刑期至少十一年。他今天下午會被移交監獄。"
她低頭看著判決書上"有期徒刑十二年"幾個字。她看完了，然後把判決書翻面扣在桌面上。
"你父親那邊——"她開口，"他今天收到了法院的通知嗎。"
"收到了。他上午打了一個電話給我。"
"說什麼。"
"他說——'十二年的帳。翻過來了。你可以不用再盯著那幅畫了。'"
她靠著書桌邊緣站著。"那你——你收到了判決書之後，你在書桌前坐了三十分鐘。"
"我在想——三年前的今天，我在這間書房裡拿到了第一份原始證據。一份沒有簽名的轉帳記錄截圖。"
"三年。"她站在書桌邊緣。"你查了三年。今天判了。"
"查了三年。判了十二年。"他靠著椅背，隔著一張書桌的距離看著她的臉，"林微。你父親的案子翻過來了。"
她看著他。他坐在書桌後面，深色襯衫的領口鬆開了一顆，左手的表戴在手腕上——秒針正在走。
她走過去，繞到書桌這一側，站到他旁邊。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然後鬆開。
她說："你翻過來的。"她站在他旁邊，他的右手還擱在桌面上，已經被她碰過的地方殘留著她指腹的溫度。窗外的陽光正在變暗——雲層湧上來了，七月的成都進入雨季最深的時節。
那天晚上他經過畫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透過門縫看到她在畫架前面重新展開那幅畫了半幅的向日葵。
他走過去了。過了一會兒他端著兩杯水走回來，敲了兩下畫室的門。
她抬頭的時候他推門走進來，把一杯水放在她畫架旁邊的桌上。
"明天——"他開口，"你父親那幅畫，你畫完了嗎。"
她低頭看著手邊那幅向日葵半成品。"還沒有。明天才開始收尾。"
"那你收尾的時候——"他站在畫架旁邊，"我可以站在旁邊看。"
"好。"
他站在畫架旁邊，他沒有離開。
他站在那裡，端著那杯水，低頭看著她調色盤上新調出的顏色——淺赭石的底，加了一點點土黃，邊緣有一小片未混勻的藍色正在緩慢地擴散。
"你調的顏色比上一版亮了半個度。"
"因為是傍晚畫的。上一版是上午畫的。光不一樣。"
他站在她旁邊，他低頭看著調色盤上那一片正在緩慢擴散的藍色，然後他說："明天下午——你父親那邊，我去一趟。他約了我單獨見面。"
她放下畫筆，側過頭看著他。"單獨見面。"
"單獨見面。他上午打了一個電話過來。"他頓了一下，"他說他想看看他女兒畫的那幅向日葵——你放在畫室窗台上的那幅。"
她看了他兩秒。"你明天去的時候——帶一管土褐色顏料去。放在他手邊。"
"為什麼。"
"因為我畫那幅向日葵的時候——花盤的陰影用了兩層土褐色疊出來的。你給他看一眼那管顏料。他會知道的。"
第二天下午他出門之前經過畫室門口，她正站在畫架前面。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管土褐色的顏料，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然後放進了西裝內袋裡。她什麼也沒有說。他出門了。
林微一個人站在畫室里，她把那幅向日葵從畫架上取下來，放在桌面上平攤開。
她看著花盤上那兩層土褐色的陰影，在下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暖意。她看了那幅畫很久。
傍晚他回來的時候天色正從橙灰變成暗藍。
他推開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管土褐色的顏料——比出門的時候扁了一些，管尾被擠過了。
他走到畫室門口，把那管顏料放在她畫架旁邊的桌面上。
"他看了顏料。"他說，"他說——'我用了一輩子土褐色。她加了兩層。比我畫得好。'"
她站在畫架旁邊，低頭看著那管被擠過的顏料。"他說的。"
"他說的。"
他站在畫室門口，兩個人之間隔著那管土褐色的顏料。
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把那管顏料拿起來，旋開了蓋子，擠了一小截在調色盤邊緣。
她擠出的那一小截正好和之前她畫向日葵時用的量一致——一層薄薄的暖褐色，在調色盤的邊緣安靜地鋪著。
她把那管顏料重新擰好，放回桌面上，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說："你明天還去嗎。"
"他約了後天下午。說想看看你畫的另一幅畫。"
"哪一幅。"
"你畫室牆角那幅你九歲時畫的大創可貼。"
她站在畫架前面，安靜了幾秒。"那幅畫不在畫室。在我爸家裡的儲物箱裡。很多年了。"
"他說他知道。他說——'你讓她去拿回來。拿回來之後放在畫室里。我下次去的時候看一眼。'"
第二天她回了一趟老房子，推開儲物間的門，翻出那個舊紙箱，把壓在底部的那幅畫取了出來。
紙頁泛黃，邊角微卷，畫面中央貼著一個用鉛筆塗滿的方形創可貼，確實比實際尺寸大了將近一倍。
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它捲起來帶回了畫室，放在那幅向日葵旁邊的牆根下，豎著靠著牆。
傍晚他回來的時候看到了牆角那幅畫。
他站在那幅畫前面看了幾秒。
然後他側過頭看著她說："你明天下午去接你父親過來。他後天就不去了。"
"他說了原因嗎。"
"他說——因為那幅畫他看一次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