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不要躲畫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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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管顏料貼好標籤之後的第三天下午,陰天。

  天空灰白灰白的,沒有雨,但云層壓得很低。

  他從公司回來得比平時早了一些,進門的時候外套肩膀上沾了一小片干透的水痕,像是回來的路上遇到了一陣急雨,但雨在到家之前就停了。

  他換好鞋走進客廳的時候,她正站在畫室門口,手裡捧著一個鐵皮盒子——他從書房拿過來的,裡面裝著他從小到大畫過的那幾張畫。他看到那個盒子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你拿過來了。"

  "拿過來了。"她側身讓開門口,"我在翻你那張九歲畫的自行車。你膝蓋上貼的創可貼形狀畫得比實際大了一圈。"

  他走過去,她確實把那幅自行車速寫拿出來了,平攤在畫室桌面上,用一支幹淨的畫筆壓著邊角。

  他走過去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幅畫。他的膝蓋上貼著一塊方形的創可貼,在他的畫裡被放大了將近一倍。

  "你九歲的時候畫創可貼畫得比實際大。"她站在他旁邊,"你當時覺得它比實際更大。因為摔的時候疼。"

  他側過頭看著她。她正低頭看著那幅畫,沒有看他。"你小時候摔了——也會把創可貼畫得比實際大嗎。"

  "會。"她說,"有一次摔了,畫了一個比巴掌還大的創可貼貼在畫上。後來我媽看到了,她問我為什麼畫這麼大,我說——因為疼。她就沒說話了。"

  她說完這段話的時候他依然看著她,她的手指正輕輕壓著畫紙的邊緣,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畫的創可貼位置上。

  他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媽——她看到你畫的大創可貼之後——她也沒說話,她只是把你的畫從地上撿起來放回了桌上。"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才說'我媽看到了'之後,你停頓了一下。你停頓的時候——你的大拇指按在畫紙邊角的力度比你平時拿畫的時候重一些。"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右手大拇指確實正按著畫紙邊角,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痕。她把手鬆開了。"我媽媽在我十四歲那年去世了。"

  "我知道。"他說,"你父親住院的時候,醫院調過你的家庭信息。但你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她。所以我也一直沒有問你。"

  她站在那幅畫旁邊,她的手指從他剛才說到的位置緩緩鬆開來,重新回到了桌面上。"你看了我的家庭信息。"

  "看了。你父親住院之後三天調到的。上面寫著'母親已故'。我看到了。"

  她安靜了一會兒。"你沒有問過我——你從什麼時候知道我媽已經去世的。"

  "看資料那天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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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她的側臉。她站在桌邊,她的視線落在那幅畫上,但她的目光並沒有聚焦在畫面上。"怕你不想提。"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側過頭看著他:"傅言深。下次你想問我的事——直接問。不要猜。也不要從資料上看。"

  "好。"

  她伸手把那幅自行車速寫翻了個面。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畫室里清晰可聞。

  她翻到背面之後看到了一行字——鉛筆寫的,墨跡已經被時間磨得極淡了:"摔了一跤。創可貼畫大了。但不疼了。因為畫了它。"她看著那行字——九歲的字跡,每一筆都比現在更用力,像是在畫紙背面寫字的時候筆尖壓得很重。

  她看了幾秒,然後把那幅畫翻回正面,連同鐵皮盒子一起蓋上了蓋子。"你九歲的時候就知道畫了就不疼了。"

  "不知道。那幅畫是摔完之後第二天畫的。畫完之後創可貼還在膝蓋上貼了一整周。但畫完了之後——坐在那個位置上疼的時候,會想到那幅畫。"

  她抱著鐵皮盒子。"那幅畫你留著。和其他的放在一起。你放進鐵皮盒子的時候——你給每張畫編號了嗎。"

  "沒有。"

  "那我幫你編。"

  她走回自己的速寫本前面翻開一頁,在紙面上寫下了"1號·自行車·創可貼畫大了"。她把鐵皮盒子放在桌邊,側過頭看著他說:"以後你放新畫進去——可以把編號寫在紙背面。"

  他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寫下的那個編號。然後他伸出手,從口袋裡取出那管貼著標籤的顏料,放在鐵皮盒子旁邊。"這個編號——你寫嗎。"

  她低頭看著那管顏料。標籤上那行"F.S.——傅言深站在旁邊看了四十分鐘的那個下午的顏色"還在。

  她想了想,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第一次看到你九歲的畫的時候調出來的顏色。編號——零號。因為這個顏色不是你畫出來的。你本人就是。"

  她把筆放下。把顏料管拿起來,放進了鐵皮盒子裡,和那幅自行車速寫並排放著。然後她合上了鐵皮盒子的蓋子。

  "編號零號放在盒子裡。"她說。"等你下次畫出新畫的時候——再把一號補上。"

  那天傍晚傅言深接到了一通來自法院的電話。

  他站在客廳落地窗前面接的。她從畫室里走出來的時候聽到他低聲的回應:"嗯。嗯。好。可以。"他掛掉電話之後她走過去,站到他旁邊。他側過頭看著她,他說:"庭審日期提前了。下周三。"

  她靠著窗台。"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他說,"證據鏈已經全部提交。證人名單也定了。"他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手機屏幕,屏幕已經暗了,他按了一下電源鍵又按滅了。"你父親那邊——我不確定他在庭審當天會是什麼狀態。"

  她安靜了一下。"他已經五個月沒有離開過病房了。他的左手還是不能握拳。但醫生說他的語言功能在恢復。"

  他看著她。她側過頭,看著窗外的天。"如果你父親不能出庭——"

  "我可以替他說。"她說,"他不能開口的部分——我替他開。"

  他看著她。她在窗台旁邊站著,她的側臉被灰白色的天光照得很清晰。

  "林微——那天的法庭上,周正廷的律師會交叉質詢你。"

  "我知道。質詢我父親在資金異動期間的知情狀況。

  我會說——他不知道。證據已經證明簽名是偽造的。他連自己的名字被偽造了都不知道。"

  "你會在法庭上這麼說。"他看著她。

  "會說。"她轉過來看著他,"你怕嗎。"

  "怕。怕你被交叉質詢的時候——會看到周正廷本人。"

  她站在窗台旁邊,她安靜了兩秒。然後她說:"我會看到他。但我會看著我父親的方向。"

  "你父親會出庭嗎。"

  "醫生說如果他能持續做一周的康復訓練。他能坐輪椅出庭。"

  她說,"這個信息是他在法庭上自己說的。他說——'就算左手握不住筆,我也要坐在那裡聽。因為那筆錢在我名下被划走的。"

  她複述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她在轉述一段已經確定下來的事實,而不是一件還在發生的事。

  他看著她。她靠著窗台站著,灰白色的天光從窗外湧進來,她的輪廓在光影的邊緣顯得格外清晰。然後他開口了:"林微。那天庭審結束後——無論結果如何——"

  "無論結果如何——"她打斷他,"我畫完你九歲那幅畫的續作。你摔的那跤——你膝蓋上貼的創可貼被畫大了。我畫一幅新的,畫的是一個站在創可貼旁邊的人。那個人看到那幅畫的時候——他伸手碰了一下畫紙上的創可貼。"

  他站在她面前,他聽著她說這些話。然後他伸手,碰了一下她搭在窗台上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指骨。然後他收回手。他說:"我等你畫那幅畫。"


  沒有預報。沒有徵兆。

  雲層在入夜之後突然壓了下來,雷聲在十點多開始響起。

  林微聽到第一聲雷的時候正在畫室里收拾畫筆。

  她停了一下,走到客廳,走廊那邊的書房門已經開了。她走過去,他正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沒有任何東西。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你的T恤呢。"

  "床頭櫃第二層。"

  "去拿。"

  他轉身走回主臥,她跟在他身後。

  她站在主臥門口看著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裡面是疊好的白色T恤,兩排,邊緣整齊。他抽出了最上面一件。

  然後他拿著那件T恤走到畫室門口站定。

  她跟著走過去。他走進畫室,側身躺在那張沙發上,面朝沙發靠背。她在他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靠著沙發邊緣。

  雷聲在窗外滾過來。他側躺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來面朝她的方向。她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在暗光里他的眼睛比平時更深一些。

  "你今晚——怎麼沒坐在畫室等。"

  "因為我在書房門口等你。"她說,"你雷雨夜出來的時候,先是往畫室方向走。但你走到一半停了一下。你在想——如果今晚她不在畫室呢。你猶豫了一下。"

  他躺在她上方的沙發里,側著頭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有一雙眼睛。你每次猶豫的時候,你的步伐會比平時慢半拍。"她靠著沙發邊緣坐著,右手搭在膝蓋上。"傅言深。你以後想找我的時候——不要走到一半猶豫。你直接叫我名字。我在。"

  他躺在沙發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那我現在叫你名字——"

  "嗯。"

  "林微。"

  "我在。"她說。

  窗外的雷聲又滾過了一道。

  他側躺在她上方的沙發上,她坐在他下方的地板上,她開口了:"你今晚不要躲畫室里。你以後睡不著——不要躲畫室里。你來找我,找哪間房都可以。"

  他側躺在沙發上,在暗光里安靜了一下。然後他說:"好。以後我睡不著——我找你。"

  她在地板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把薄毯展開蓋在他身上。她蹲下來,她把右手輕輕搭在他側臉的邊緣——隔著沙發的靠墊厚度,她感覺到他的呼吸正在逐漸變慢。

  她收回手站起來,輕步走出了畫室。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沙發上的薄毯已經疊好了,靠在墊子上。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旁邊壓著一張便簽——"你昨晚說的話我記住了。不躲了。"她看了便簽兩秒,然後把它夾進了速寫本里,和之前那些並排放著。

  窗外天色亮透了,雲層已經散開,雨徹底停了。

  他站在客廳落地窗前面,正在穿外套,左手腕上那塊表在晨光里泛著微亮的光。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他聽到腳步聲側過頭,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換好電池了。會一直走。"

  她站在落地窗前。"如果它停了——"

  "如果你再調一次。"他說,"停不停——你說了算。"

  她看著落地窗外被雨洗過的金融城,樓群在晨光里明亮而清晰。

  她站在他旁邊,她側過頭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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