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你聽清楚了嗎
他回來的那天晚上，他推開家門的時候右手拿著一個細長的快遞紙盒。
她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畫冊，看到他進門的時候視線自然地掃過他的臉，然後落在他手裡的紙盒上。"什麼東西。"
"裝裱材料。"他走過來把紙盒放在茶几上，"你之前那幅向日葵的框——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我讓人重新定了一個框。"
她放下畫冊，伸手拿過紙盒拆開。裡面的框和他之前裝向日葵的那個是同一款原木色窄邊，邊緣光滑無痕。
她拿出那個新框翻到背面看了看——卡槽的尺寸比她之前的框深了一點點。"你讓人加厚了卡槽的深度。"
"你畫紙的厚度比上次量的時候多了一點點。你最後一層亮油上得比第一次厚了大約零點幾毫米。按原來的框裝會壓到邊緣。"
她拿著那個新框，側過頭看著他。
他站在沙發旁邊，她還沒開口他就補充了一句："我量了。上周你畫完最後一層亮油之後——我站在畫架旁邊看了大概二十分鐘。你在畫架背面寫厚度的時候，我看到的。"
她低頭看著那個新框。她拿起舊框和新框放在一起比了一下——新框卡槽的深度確實比舊框深了一點點，差別細微到如果不是被人專門測量過根本不會察覺。
她放下新框，抬頭看著他。"你量了。"
"量了。"
"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你背對著我，顏料盤還沒洗。"
"你站在旁邊看了二十分鐘沒有叫我。"
"沒有叫你。"他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你在調色。我在看你的調色盤。那二十分鐘裡你加了三次水——每次加水的量都差不多。你蘸顏料的角度——瓶口朝你傾斜四十五度。"
她看著他。他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左手的袖子推到了腕骨上方，她看到他重新戴上了那塊表，錶盤正在走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
她盯著那塊表看了幾秒，然後她移開目光，低頭看著茶几上那兩個並排放著的畫框。"你連我蘸顏料的角度都量了。"
"沒量。目測的。"
"目測四十五度——比我用尺子量的都准。"
"看多了。"他說，"你蘸顏料的時候手肘會微微往外翻。那個翻的角度——和你畫室窗台上那瓶松節油的瓶頸角度剛好一致。看兩次就記住了。"
她坐在沙發上，膝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畫冊。
她側過頭看著他，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左手的表在他手腕上安靜地走著。
她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無名指指腹的皮膚，說："你這塊繭——比你手上的其他繭厚一層。"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無名指內側——確實有一塊比其他指節略厚一點的繭，長期握筆磨出來的。她自己也忘了具體是怎麼磨出來的。
"它比你中指上的繭厚。"他說。"你握筆的時候，無名指貼筆桿的位置比中指更靠下。你畫畫的時候習慣把筆桿抵在無名指第一節關節上——所以你的繭在關節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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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那塊繭。她自己從來沒有仔細留意過它。她抬起頭來："你什麼時候看的。"
"你畫向日葵第七層顏色的時候。"他說，"我站在畫架側面看了四十分鐘。你握筆的手型變化了三次。第一次是蘸顏料的時候，第二次是鋪色的時候，第三次是調色的時候。你蘸顏料的時候——無名指抵在筆桿上的位置比鋪色的時候往上移了大約兩厘米。"
她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平靜地訴說著這些他觀察到的關於她的事情——那些連她自己都沒有留意到的事情。她攤開右手，看著自己無名指內側那塊繭。
然後她說："你觀察了我這些——你什麼時候想告訴我的。"
"現在。"
她合上畫冊，放在茶几上。"你想告訴我——你看到的東西——你希望我也看到你看到的那部分我。"
他側過頭看著她。"我看到的——不只是你握筆的方式。"
"還看到什麼。"
"還看到你畫向日葵的時候會咬下唇。你調色的時候會屏住呼吸。你畫完一層顏色之後會把筆放下來，手指在圍裙上擦一下才去拿下一支筆。你把顏色調好的時候眼角會動一下——右邊眼角，比你左邊眼角動得快一點。"
她看著他。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右邊眼角的皮膚。她沒有感覺到它動過。
"你自己感覺不到。"他說，"我看到了。你每次調出你想要的顏色的時候——你右邊眼角會微微收緊一下。特別快。不到半秒。"
"你看這個看了多久。"
"從你開始畫那幅向日葵第一層顏色的時候。"
她把手從自己眼角放下來了。她看著他。"你站在我旁邊看了我畫了九層顏色。每一層的顏色你都記住了。"
"記住了。你調色的配比——第一層赭石加了一點點土黃，第二層加了熟褐。第三層加了鈦白。第四層加了——"
"第四層加了什麼。"
"第四層加了鋅白。和鈦白的量不一樣。鋅白比鈦白稀一點點。你加進去的時候顏色比鈦白更透。"
她看著他。她張了張嘴，然後她說："你連鈦白和鋅白的區別都看出來了。"
"你蘸顏料的時候管身上的標籤會朝外。管身上如果印的是'鈦白'——你擠完顏料之後把管身旋迴去，標籤朝外。如果是'鋅白'——你會把管身稍微側過去一點。你的習慣是——常用顏料管身標籤朝外，不常用的標籤朝側面。"
她坐在那裡。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握筆的手，調色的手，蘸顏料的手。她抬起頭來："你觀察了我所有這些——你什麼時候開始想告訴我。"
"從你開始畫向日葵第七層顏色的時候。你每次調出你想要的顏色，你右邊眼角都會動一下。我在想——如果你知道我看到你右邊眼角動了一下——你會不會調色的時候更注意控制它。"
"我不會。"她說，"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你永遠控制不住你右眼的眼角。你每次畫出你滿意的顏色的時候，它都會動。"
她坐在沙發上，安靜了大概五秒。然後她側過身，右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她微微側過頭看著他說："那你下次看到我右邊眼角動的時候——你可以走過來看顏色。"
"我會。"
"你過來看了之後——你站在我旁邊——你可以站在我旁邊看。"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在客廳暖光下的顏色。
他的視線在她眼睛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林微。你是第一個聽到我說"我觀察了你所有調色習慣"之後，說"你可以站得更近一點"的人。"
她收回手，重新坐正了。膝蓋上那本畫冊還攤著，她把它合上了。
"傅言深。你站在我旁邊看我畫畫的時候——"她頓了頓，"你看到的是我的畫。還是我。"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側過頭看著她的臉，停頓了一下，然後他說："我看你的時候——看到的是你站在畫架前面的全部。你的手，你的肩膀，你的眼角。你手裡的畫是那一切的結果。但我在看的是你站在那裡的過程。包括你握筆的時候無名指上的繭。"
她低頭看著自己右手無名指內側那塊繭。她的表情在燈光下從平變柔。她抬頭看著他說："那你下次看到我眼角動的時候——除了走近看顏色——你還可以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也想調出這個顏色。"
他看了她幾秒，然後他拿出手機，翻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然後把屏幕轉向她。
屏幕上寫著："你調出向日葵第七層顏色的時候——右邊眼角動了一下。那個顏色的編號是——溫莎橙+鈦白+極少量熟褐。"她看著那行字，然後她轉過來看著他的眼睛。她開口了："你記了編號。"
"記了。那時候就記了。"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看著那個顏色的配方。然後她放下他的手機，把視線落回他臉上。她看著他的臉。她看了大概兩秒然後她說："傅言深。"
"嗯。"
"你記得我調出第七層顏色的時候——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他坐在沙發上。他回想了一下那天下午的畫面——她站在畫架前面，手裡握著畫筆，調色盤上有一小片剛剛調好的橙色。
她調好之後停了一下，用筆尖蘸了一點那片橙色塗在畫紙邊緣試色。試完色之後——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畫架側面的他，說了一句話。
"你說——'這個顏色的名字是什麼。'"他說。
"你回答了什麼。"
"我說——'你調出來的顏色你自己命名。你問我——'"
"我問你——你希望它叫什麼。"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她。他看著她的臉在客廳燈光下被照得清晰而柔和，他開口說："你問我希望它叫什麼。我說了——你說完那個問題之後，我停了一下才回答的。"
"你停了多久。"
"大概兩秒。"
"那兩秒里你在想什麼。"
他坐在沙發上，他停頓了比兩秒更久的時間。然後他說："那兩秒里我在想——如果我說這個顏色叫'林微調出來的顏色'，你會不會把那管顏料放下走出去。"
她看著他。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你會怎麼說。"
他看著她，這一次他沒有停頓太久。他說："我會說——這個顏色叫'林微調出來的顏色'。那個顏色在色卡上找不到。它只存在你調色盤的這一格。"
她沒有走出去。她坐在沙發上，她的右手還搭在膝蓋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移開。她看了他三秒。"那你希望它叫什麼。"
他看著她。"我希望它叫——'傅言深站在旁邊看了四十分鐘的那個下午的顏色。'"
她聽著這個名字。她坐在沙發上，聽完之後她安靜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那個名字太長。畫框後面寫不下。"
"那你可以寫縮寫的。F.S."
"F.S."
"傅言深的縮寫。站在旁邊看了四十分鐘的那個下午的顏色——縮寫F.S.。"
她看著他，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F.S.那管顏色我會留著。下次調色的時候——我會把它的配比寫在一張標籤上，貼在顏料管上。"她站起來，她走到他面前，他坐著，她站著。
她低頭看著他："傅言深。你下次站在我旁邊看我畫畫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你不是站在旁邊看的。你是站在這個顏色裡面的。"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他回答。她轉身走進了畫室。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他側過頭，視線落在畫室的方向。他沒有站起來，但他在那裡坐了很久。
她回到畫室之後，關上了門，背靠著門板站著。
然後她拿起那管今天下午新買的一支溫莎橙顏料，撕下一張空白標籤貼紙，在上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F.S.——傅言深站在旁邊看了四十分鐘的那個下午的顏色。"她貼完了，把那管顏料放回到畫架上。她看著它。然後她站直，打開畫室門，走到客廳。他還在那裡，坐在沙發上。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下了那管貼著新標籤的顏料。"給你。"她說，"這支歸你。你拿著它。下次你站在旁邊看的時候——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他伸手，拿起了那管顏料。標籤上那行字被她的筆跡寫著，在燈光下泛著鉛筆的微光。他握著那管顏料，指腹按在標籤邊緣，感受著鉛筆筆跡的微微凸起。他說："我收著。"
"收著。下次你要用——告訴我。"
"用在哪。"
"用在你下次想調顏色的時候。"她走回畫室，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側過頭，他聽到她說——"你坐在旁邊看著我調顏色的時候——你也有一個顏色。只不過它現在還沒被調出來。等它被調出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它叫什麼。"
她走進畫室了。
他坐在客廳里，握著那管貼著標籤的顏料。
標籤上的字跡在他指腹下微微隆起，筆畫的痕跡被他的指尖慢慢地描摹過去。"等它被調出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它叫什麼。"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夜色亮起來。他在那裡坐著，握著那管顏料，把那四個字母的縮寫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最後他把那管顏料放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畫室的方向。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他輕輕敲了兩下門。裡面安靜了一秒，然後她說："進來。"
他推開門。她正坐在畫架前面，手裡沒有拿筆。她側過頭看著他，他站在門口，她說："你想看顏色嗎。"
"想。"
"那你看。"她轉回去對著畫架，拿起一支幹淨的畫筆，蘸了一筆調色盤上新調好的淺赭色。她在畫紙邊緣塗了一小道。她側過頭看著他。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比她平時站在畫架前面的位置更近。
她塗完那一小道顏色之後，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管貼著標籤的顏料，摸到了那行鉛筆字的凸起，然後他收回手，把它放在畫架邊緣和她調色盤並排放著。
"你今晚——"她說，"你站在我旁邊看顏色的時候，你手放在口袋裡。"
"嗯。怕碰到你的調色盤。"
"你怕碰到我調色盤——那你站近一點。"
他往她那邊移了半步。現在他的左肩和她右肩之間的距離大約只有不到一個拳頭的寬度。她繼續畫畫，在紙面上又塗了一道新的顏色。
她塗完這一道之後側過頭，看了一眼他的口袋方向。他沒有低頭，但他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了他口袋上——那管顏料在那裡，標籤朝里，貼著布料。
"你收好了。"她說。
"收好了。"他說，"下次站在你旁邊看顏色的時候——它會在口袋裡。它是你自己的顏色——你收著。"
他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調色盤上新塗的那道淺赭色。
然後他的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了——不是去拿那管顏料。
他伸出手，把她的右手從畫架邊緣拿起來，翻過來，手心朝上，放在自己的掌心裡。她的無名指內側的繭在他的掌心裡輕輕蹭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睛。他說："你調色盤上那個顏色，我也看到了。它是屬於你的。"
"那你的顏色呢。"
"我的顏色——"他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在暖光里泛著一種比她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溫柔的光，"是你站在我面前問我'你看到了什麼'的時候——你臉上的顏色。"
她看著他，然後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回來了。
她拿起筆，在調色盤旁邊那支新顏料管的標籤背面，又寫了一行字："第二個顏色——還沒有名字。等它被調出來的那天。"她寫完把筆放下，把標籤翻過來，重新貼回管身上，嚴絲合縫。然後她說："等它被調出來的那天——我會告訴你它的名字叫什麼。"
他站在她旁邊，他低頭看著她貼標籤的動作——她把那行字寫在管身標籤的背面，然後把管身旋轉回正面，用鉛筆輕輕描繪著標籤邊緣的輪廓，把第二面的鉛筆字和正面的字封在一起。她放下筆之後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那第二個顏色調出來的時候——你會站在哪裡。"
她站在畫架前面。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口袋邊緣的布料，碰了一下那支貼著新標籤的顏料管的位置，隔著布料碰了碰那支管子的輪廓。然後她收回手，說："我站在你想調顏色的時候就會在的地方。"
她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畫冊，看到他進門的時候視線自然地掃過他的臉，然後落在他手裡的紙盒上。"什麼東西。"
"裝裱材料。"他走過來把紙盒放在茶几上，"你之前那幅向日葵的框——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我讓人重新定了一個框。"
她放下畫冊，伸手拿過紙盒拆開。裡面的框和他之前裝向日葵的那個是同一款原木色窄邊，邊緣光滑無痕。
她拿出那個新框翻到背面看了看——卡槽的尺寸比她之前的框深了一點點。"你讓人加厚了卡槽的深度。"
"你畫紙的厚度比上次量的時候多了一點點。你最後一層亮油上得比第一次厚了大約零點幾毫米。按原來的框裝會壓到邊緣。"
她拿著那個新框，側過頭看著他。
他站在沙發旁邊，她還沒開口他就補充了一句："我量了。上周你畫完最後一層亮油之後——我站在畫架旁邊看了大概二十分鐘。你在畫架背面寫厚度的時候，我看到的。"
她低頭看著那個新框。她拿起舊框和新框放在一起比了一下——新框卡槽的深度確實比舊框深了一點點，差別細微到如果不是被人專門測量過根本不會察覺。
她放下新框，抬頭看著他。"你量了。"
"量了。"
"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你背對著我，顏料盤還沒洗。"
"你站在旁邊看了二十分鐘沒有叫我。"
"沒有叫你。"他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你在調色。我在看你的調色盤。那二十分鐘裡你加了三次水——每次加水的量都差不多。你蘸顏料的角度——瓶口朝你傾斜四十五度。"
她看著他。他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左手的袖子推到了腕骨上方，她看到他重新戴上了那塊表，錶盤正在走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
她盯著那塊表看了幾秒，然後她移開目光，低頭看著茶几上那兩個並排放著的畫框。"你連我蘸顏料的角度都量了。"
"沒量。目測的。"
"目測四十五度——比我用尺子量的都准。"
"看多了。"他說，"你蘸顏料的時候手肘會微微往外翻。那個翻的角度——和你畫室窗台上那瓶松節油的瓶頸角度剛好一致。看兩次就記住了。"
她坐在沙發上，膝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畫冊。
她側過頭看著他，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左手的表在他手腕上安靜地走著。
她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無名指指腹的皮膚，說："你這塊繭——比你手上的其他繭厚一層。"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無名指內側——確實有一塊比其他指節略厚一點的繭，長期握筆磨出來的。她自己也忘了具體是怎麼磨出來的。
"它比你中指上的繭厚。"他說。"你握筆的時候，無名指貼筆桿的位置比中指更靠下。你畫畫的時候習慣把筆桿抵在無名指第一節關節上——所以你的繭在關節正中間。"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那塊繭。她自己從來沒有仔細留意過它。她抬起頭來："你什麼時候看的。"
"你畫向日葵第七層顏色的時候。"他說，"我站在畫架側面看了四十分鐘。你握筆的手型變化了三次。第一次是蘸顏料的時候，第二次是鋪色的時候，第三次是調色的時候。你蘸顏料的時候——無名指抵在筆桿上的位置比鋪色的時候往上移了大約兩厘米。"
她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平靜地訴說著這些他觀察到的關於她的事情——那些連她自己都沒有留意到的事情。她攤開右手，看著自己無名指內側那塊繭。
然後她說："你觀察了我這些——你什麼時候想告訴我的。"
"現在。"
她合上畫冊，放在茶几上。"你想告訴我——你看到的東西——你希望我也看到你看到的那部分我。"
他側過頭看著她。"我看到的——不只是你握筆的方式。"
"還看到什麼。"
"還看到你畫向日葵的時候會咬下唇。你調色的時候會屏住呼吸。你畫完一層顏色之後會把筆放下來，手指在圍裙上擦一下才去拿下一支筆。你把顏色調好的時候眼角會動一下——右邊眼角，比你左邊眼角動得快一點。"
她看著他。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右邊眼角的皮膚。她沒有感覺到它動過。
"你自己感覺不到。"他說，"我看到了。你每次調出你想要的顏色的時候——你右邊眼角會微微收緊一下。特別快。不到半秒。"
"你看這個看了多久。"
"從你開始畫那幅向日葵第一層顏色的時候。"
她把手從自己眼角放下來了。她看著他。"你站在我旁邊看了我畫了九層顏色。每一層的顏色你都記住了。"
"記住了。你調色的配比——第一層赭石加了一點點土黃，第二層加了熟褐。第三層加了鈦白。第四層加了——"
"第四層加了什麼。"
"第四層加了鋅白。和鈦白的量不一樣。鋅白比鈦白稀一點點。你加進去的時候顏色比鈦白更透。"
她看著他。她張了張嘴，然後她說："你連鈦白和鋅白的區別都看出來了。"
"你蘸顏料的時候管身上的標籤會朝外。管身上如果印的是'鈦白'——你擠完顏料之後把管身旋迴去，標籤朝外。如果是'鋅白'——你會把管身稍微側過去一點。你的習慣是——常用顏料管身標籤朝外，不常用的標籤朝側面。"
她坐在那裡。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握筆的手，調色的手，蘸顏料的手。她抬起頭來："你觀察了我所有這些——你什麼時候開始想告訴我。"
"從你開始畫向日葵第七層顏色的時候。你每次調出你想要的顏色，你右邊眼角都會動一下。我在想——如果你知道我看到你右邊眼角動了一下——你會不會調色的時候更注意控制它。"
"我不會。"她說，"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你永遠控制不住你右眼的眼角。你每次畫出你滿意的顏色的時候，它都會動。"
她坐在沙發上，安靜了大概五秒。然後她側過身，右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她微微側過頭看著他說："那你下次看到我右邊眼角動的時候——你可以走過來看顏色。"
"我會。"
"你過來看了之後——你站在我旁邊——你可以站在我旁邊看。"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在客廳暖光下的顏色。
他的視線在她眼睛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林微。你是第一個聽到我說"我觀察了你所有調色習慣"之後，說"你可以站得更近一點"的人。"
她收回手，重新坐正了。膝蓋上那本畫冊還攤著，她把它合上了。
"傅言深。你站在我旁邊看我畫畫的時候——"她頓了頓，"你看到的是我的畫。還是我。"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側過頭看著她的臉，停頓了一下，然後他說："我看你的時候——看到的是你站在畫架前面的全部。你的手，你的肩膀，你的眼角。你手裡的畫是那一切的結果。但我在看的是你站在那裡的過程。包括你握筆的時候無名指上的繭。"
她低頭看著自己右手無名指內側那塊繭。她的表情在燈光下從平變柔。她抬頭看著他說："那你下次看到我眼角動的時候——除了走近看顏色——你還可以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也想調出這個顏色。"
他看了她幾秒，然後他拿出手機，翻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然後把屏幕轉向她。
屏幕上寫著："你調出向日葵第七層顏色的時候——右邊眼角動了一下。那個顏色的編號是——溫莎橙+鈦白+極少量熟褐。"她看著那行字，然後她轉過來看著他的眼睛。她開口了："你記了編號。"
"記了。那時候就記了。"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看著那個顏色的配方。然後她放下他的手機，把視線落回他臉上。她看著他的臉。她看了大概兩秒然後她說："傅言深。"
"嗯。"
"你記得我調出第七層顏色的時候——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他坐在沙發上。他回想了一下那天下午的畫面——她站在畫架前面，手裡握著畫筆，調色盤上有一小片剛剛調好的橙色。
她調好之後停了一下，用筆尖蘸了一點那片橙色塗在畫紙邊緣試色。試完色之後——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畫架側面的他，說了一句話。
"你說——'這個顏色的名字是什麼。'"他說。
"你回答了什麼。"
"我說——'你調出來的顏色你自己命名。你問我——'"
"我問你——你希望它叫什麼。"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她。他看著她的臉在客廳燈光下被照得清晰而柔和，他開口說："你問我希望它叫什麼。我說了——你說完那個問題之後，我停了一下才回答的。"
"你停了多久。"
"大概兩秒。"
"那兩秒里你在想什麼。"
他坐在沙發上，他停頓了比兩秒更久的時間。然後他說："那兩秒里我在想——如果我說這個顏色叫'林微調出來的顏色'，你會不會把那管顏料放下走出去。"
她看著他。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你會怎麼說。"
他看著她，這一次他沒有停頓太久。他說："我會說——這個顏色叫'林微調出來的顏色'。那個顏色在色卡上找不到。它只存在你調色盤的這一格。"
她沒有走出去。她坐在沙發上，她的右手還搭在膝蓋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移開。她看了他三秒。"那你希望它叫什麼。"
他看著她。"我希望它叫——'傅言深站在旁邊看了四十分鐘的那個下午的顏色。'"
她聽著這個名字。她坐在沙發上，聽完之後她安靜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那個名字太長。畫框後面寫不下。"
"那你可以寫縮寫的。F.S."
"F.S."
"傅言深的縮寫。站在旁邊看了四十分鐘的那個下午的顏色——縮寫F.S.。"
她看著他，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F.S.那管顏色我會留著。下次調色的時候——我會把它的配比寫在一張標籤上，貼在顏料管上。"她站起來，她走到他面前，他坐著，她站著。
她低頭看著他："傅言深。你下次站在我旁邊看我畫畫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你不是站在旁邊看的。你是站在這個顏色裡面的。"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他回答。她轉身走進了畫室。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他側過頭，視線落在畫室的方向。他沒有站起來，但他在那裡坐了很久。
她回到畫室之後，關上了門，背靠著門板站著。
然後她拿起那管今天下午新買的一支溫莎橙顏料，撕下一張空白標籤貼紙，在上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F.S.——傅言深站在旁邊看了四十分鐘的那個下午的顏色。"她貼完了，把那管顏料放回到畫架上。她看著它。然後她站直，打開畫室門，走到客廳。他還在那裡，坐在沙發上。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下了那管貼著新標籤的顏料。"給你。"她說，"這支歸你。你拿著它。下次你站在旁邊看的時候——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他伸手，拿起了那管顏料。標籤上那行字被她的筆跡寫著，在燈光下泛著鉛筆的微光。他握著那管顏料，指腹按在標籤邊緣，感受著鉛筆筆跡的微微凸起。他說："我收著。"
"收著。下次你要用——告訴我。"
"用在哪。"
"用在你下次想調顏色的時候。"她走回畫室，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側過頭，他聽到她說——"你坐在旁邊看著我調顏色的時候——你也有一個顏色。只不過它現在還沒被調出來。等它被調出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它叫什麼。"
她走進畫室了。
他坐在客廳里，握著那管貼著標籤的顏料。
標籤上的字跡在他指腹下微微隆起，筆畫的痕跡被他的指尖慢慢地描摹過去。"等它被調出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它叫什麼。"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夜色亮起來。他在那裡坐著，握著那管顏料，把那四個字母的縮寫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最後他把那管顏料放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畫室的方向。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他輕輕敲了兩下門。裡面安靜了一秒，然後她說："進來。"
他推開門。她正坐在畫架前面，手裡沒有拿筆。她側過頭看著他，他站在門口，她說："你想看顏色嗎。"
"想。"
"那你看。"她轉回去對著畫架，拿起一支幹淨的畫筆，蘸了一筆調色盤上新調好的淺赭色。她在畫紙邊緣塗了一小道。她側過頭看著他。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比她平時站在畫架前面的位置更近。
她塗完那一小道顏色之後，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管貼著標籤的顏料，摸到了那行鉛筆字的凸起，然後他收回手，把它放在畫架邊緣和她調色盤並排放著。
"你今晚——"她說，"你站在我旁邊看顏色的時候，你手放在口袋裡。"
"嗯。怕碰到你的調色盤。"
"你怕碰到我調色盤——那你站近一點。"
他往她那邊移了半步。現在他的左肩和她右肩之間的距離大約只有不到一個拳頭的寬度。她繼續畫畫，在紙面上又塗了一道新的顏色。
她塗完這一道之後側過頭，看了一眼他的口袋方向。他沒有低頭，但他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了他口袋上——那管顏料在那裡，標籤朝里，貼著布料。
"你收好了。"她說。
"收好了。"他說，"下次站在你旁邊看顏色的時候——它會在口袋裡。它是你自己的顏色——你收著。"
他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調色盤上新塗的那道淺赭色。
然後他的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了——不是去拿那管顏料。
他伸出手，把她的右手從畫架邊緣拿起來，翻過來，手心朝上，放在自己的掌心裡。她的無名指內側的繭在他的掌心裡輕輕蹭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睛。他說："你調色盤上那個顏色，我也看到了。它是屬於你的。"
"那你的顏色呢。"
"我的顏色——"他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在暖光里泛著一種比她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溫柔的光，"是你站在我面前問我'你看到了什麼'的時候——你臉上的顏色。"
她看著他，然後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回來了。
她拿起筆，在調色盤旁邊那支新顏料管的標籤背面，又寫了一行字："第二個顏色——還沒有名字。等它被調出來的那天。"她寫完把筆放下，把標籤翻過來，重新貼回管身上，嚴絲合縫。然後她說："等它被調出來的那天——我會告訴你它的名字叫什麼。"
他站在她旁邊，他低頭看著她貼標籤的動作——她把那行字寫在管身標籤的背面，然後把管身旋轉回正面，用鉛筆輕輕描繪著標籤邊緣的輪廓，把第二面的鉛筆字和正面的字封在一起。她放下筆之後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那第二個顏色調出來的時候——你會站在哪裡。"
她站在畫架前面。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口袋邊緣的布料，碰了一下那支貼著新標籤的顏料管的位置，隔著布料碰了碰那支管子的輪廓。然後她收回手，說："我站在你想調顏色的時候就會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