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記得那晚電梯裡嗎
第二天傍晚來得比平時慢。
林微在畫室里把那幅向日葵的最後一遍亮油上完，放平在架子上晾著。
她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她走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沙發上攤著一本他昨天翻過的書。
她低頭看了一眼書名——《藝術與觀看方式》，頁角折了一頁。她把他折角的那一頁翻開，看到了一段用鉛筆劃了線的文字："觀看行為本身即是一種創造。觀者在看到對象的同時，也在重新構造對象。"
他劃線的筆跡是她熟悉的那支2B鉛筆寫的，線條平直但收筆微微上提。她看完那行字，合上書放回原處，然後端著水杯走回畫室。
她沒有等他來。她在畫架前面坐下來，開始畫一幅新稿——畫的是一雙手。
一隻右手手心朝上攤開著。她自己今天早上照著自己右手畫出來的。她畫完輪廓線的時候，聽到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她放下筆，側過頭。
他站在畫室門口。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長袖襯衫，袖口推到了小臂中段。他的視線先落在她身上，然後落在她面前那幅畫稿上——那幅手心的速寫，線條乾淨利落，輪廓精確。
"你畫了這個。"他說。
"畫了。"她側過身，把畫稿轉向他那邊。"你昨晚碰過我的中指——我今天照著那個位置畫的。"
他走進來站到畫架前面，低頭看著那幅手心的速寫。他說："你中指指節的弧度——比你畫的其他手指飽滿一些。"
"因為今天上午我數了十遍它的弧度。你現在可以碰一下試試。"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紙面上中指指節的位置。他的指尖在紙面上停了片刻然後他收回了手。他說："學會了。"
"那你今天想學什麼。"
他看著她。"學——你那天晚上在電梯裡看我的那個姿勢。"
她靠著畫架邊緣。她站直了，走到畫室門口，側身站在門框裡，面朝他的方向。
她說："那天晚上電梯裡——你站在靠門的位置，我站在靠里的位置。你低頭看我，我仰頭看你。你右手插在褲袋裡，左手搭在電梯扶手欄杆上。我靠著電梯壁面，雙手垂在身側。"
她看著他。他站在畫室中央，她靠著門框站著。他說："你連左手搭在哪都記得。"
"記得。"她說，"你左手搭在電梯扶手欄杆上的時候——你的小指比食指伸得直。"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在自然垂落的狀態下確實比食指略微伸得更直一些。他抬頭看著她說："你記住了。"
"你教我的姿勢我都記住。"她說，"你今天想學——電梯裡看我的那個視角。你站在靠門的位置。"
他走了過來。他站到了畫室門口內側靠牆的位置——和那天電梯裡的位置一致。
他側過身，面朝她的方向，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她沒有動。
她靠著門框的另一側，兩個人的位置和那天電梯裡幾乎一樣。他說："然後呢。"
"然後我仰頭看了你一眼。你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問了什麼。"
"你問我——幾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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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框裡，低頭看著她，然後他開口："幾樓。"
她仰頭看著他。她沒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和他之間隔著大約十幾厘米的距離。
她抬手，指尖碰了一下他搭在門框邊沿的左手小指。"那天晚上我沒有告訴你幾樓。"她說，"那天晚上我咬了你一口。"
"那今晚呢。"
她看著他，然後她踮腳，嘴唇貼著他右肩靠近鎖骨的位置——那晚咬過的同一位置。她隔著襯衫布料吻了那片皮膚。
然後她放下腳跟，後退了一步。"今晚不咬你。今晚教你另一個姿勢。"
"什麼姿勢。"
她走到畫室中央，面朝門口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她說："那天晚上電梯裡——你看到的我的背影。"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白色的薄毛衣，右肩胛骨的痣被衣領遮住了一大半，只露了最上邊緣的一小片。
他看著她的背影，然後他走過去了。他站在她背後，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他看著她露在衣領邊緣的那一小片痣的邊緣。
他開口了："我那天晚上看到你後背的時候——我在想，你右肩胛骨的痣是不是穿什麼衣服都會露出來。"
她轉過身，側過頭看著他。她的肩膀和他的胸膛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你那天晚上就在想那顆痣了。"
"在想。電梯裡看到的背影——你是穿著白裙子的。衣領後面有一顆痣，我想看清楚。但你轉過身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的臉。"
她站在他面前。她抬手，把衣領往下拉了一點點，露出那顆痣的完整輪廓。
然後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她自己右肩胛骨的痣上，手心貼著她的皮膚。她說："現在你看到了。"
他站在她身後，右手貼著她右肩胛骨上的痣。
他的掌心和她的皮膚之間隔著她手上已經冷卻下來的溫度。他低頭，嘴唇碰到了那顆痣上方的皮膚。
她感覺到他的嘴唇貼著她右肩胛骨上方的皮膚，停留了大概一秒。"你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在電梯裡，我低頭看你的臉的時候。"
"那晚我喝醉了。"
"我知道。但你咬我的時候——你的視線是清楚的。你看著我的右肩，你咬下去的時候——你看準了位置。"
她側過頭看著他。"我咬你的時候——你看準了位置了嗎。"
他站在她身後。"咬完你之後你鬆了口。我低頭看了一眼你咬過的位置。
然後我抬頭看了你的臉。你的瞳孔是放大的。你的嘴唇上沾了一點我的血。我在電梯裡低頭看你的時候——我手裡拿著表。那塊錶停了。秒針停在三點十七分。"
她轉過來面對著他。他說："那天晚上你咬了我——你把我表的秒針咬停了。"
"那你的表——"她說，"它停在了三點十七分。"
"停在了三點十七分。後來再也沒有走過。"
她站在他面前，他低頭看著她。"你調過它。你調了。它現在走對了。"
她伸出手。她的手指碰到他左手腕上空著的皮膚，然後她把手移開了。"你明天戴上它。我需要它走對。"
"為什麼。"
"因為你想讓它停在三點十七分——但你讓它走。你讓它走，它才能走到下一個三點十七分。下次你走到那個時間的時候——"她看著他，"我會在表旁邊。"
他看著她，然後他收回手，他低頭碰了一下自己左手腕空著的皮膚上她剛才碰過的位置。他說："明天上午我帶它去換電池。"
那天晚上他回到主臥之後，從抽屜里拿出那塊表，在檯燈下面翻過來看錶盤背面。背面刻著一行很小的字——"林微·調"。
他上次刻的。他用酒店前台借的刻字筆刻上去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表面朝上放好。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之前路過畫室門口，她正站在畫架前面。他把左手腕上的表露出來——黑色錶帶，錶盤正在走著，秒針跳動的聲音他走在走廊里就能聽到。
她站在畫架後面，她沒有走過去，她看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她沒有說話，但她嘴角彎了一下。他走過畫室門口的時候他沒有停，他走到玄關換鞋，他的表在左腕上安靜地走著。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她聽著門合上的聲響，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右手指尖，指腹上的那枚赭石色顏料正被反覆打磨得發亮。
"下次三點十七分。"她說，"等著。"窗外的陽光從米色窗簾的邊緣滲進來，照在她手心裡那道被他嘴唇碰過的皮膚上。她看了兩秒，然後合上手掌，走向畫架。
林微在畫室里把那幅向日葵的最後一遍亮油上完，放平在架子上晾著。
她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她走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沙發上攤著一本他昨天翻過的書。
她低頭看了一眼書名——《藝術與觀看方式》，頁角折了一頁。她把他折角的那一頁翻開，看到了一段用鉛筆劃了線的文字："觀看行為本身即是一種創造。觀者在看到對象的同時，也在重新構造對象。"
他劃線的筆跡是她熟悉的那支2B鉛筆寫的，線條平直但收筆微微上提。她看完那行字，合上書放回原處，然後端著水杯走回畫室。
她沒有等他來。她在畫架前面坐下來，開始畫一幅新稿——畫的是一雙手。
一隻右手手心朝上攤開著。她自己今天早上照著自己右手畫出來的。她畫完輪廓線的時候，聽到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她放下筆，側過頭。
他站在畫室門口。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長袖襯衫，袖口推到了小臂中段。他的視線先落在她身上，然後落在她面前那幅畫稿上——那幅手心的速寫，線條乾淨利落，輪廓精確。
"你畫了這個。"他說。
"畫了。"她側過身，把畫稿轉向他那邊。"你昨晚碰過我的中指——我今天照著那個位置畫的。"
他走進來站到畫架前面，低頭看著那幅手心的速寫。他說："你中指指節的弧度——比你畫的其他手指飽滿一些。"
"因為今天上午我數了十遍它的弧度。你現在可以碰一下試試。"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紙面上中指指節的位置。他的指尖在紙面上停了片刻然後他收回了手。他說："學會了。"
"那你今天想學什麼。"
他看著她。"學——你那天晚上在電梯裡看我的那個姿勢。"
她靠著畫架邊緣。她站直了，走到畫室門口，側身站在門框裡，面朝他的方向。
她說："那天晚上電梯裡——你站在靠門的位置，我站在靠里的位置。你低頭看我，我仰頭看你。你右手插在褲袋裡，左手搭在電梯扶手欄杆上。我靠著電梯壁面，雙手垂在身側。"
她看著他。他站在畫室中央，她靠著門框站著。他說："你連左手搭在哪都記得。"
"記得。"她說，"你左手搭在電梯扶手欄杆上的時候——你的小指比食指伸得直。"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在自然垂落的狀態下確實比食指略微伸得更直一些。他抬頭看著她說："你記住了。"
"你教我的姿勢我都記住。"她說，"你今天想學——電梯裡看我的那個視角。你站在靠門的位置。"
他走了過來。他站到了畫室門口內側靠牆的位置——和那天電梯裡的位置一致。
他側過身，面朝她的方向，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她沒有動。
她靠著門框的另一側，兩個人的位置和那天電梯裡幾乎一樣。他說："然後呢。"
"然後我仰頭看了你一眼。你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問了什麼。"
"你問我——幾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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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框裡，低頭看著她，然後他開口："幾樓。"
她仰頭看著他。她沒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和他之間隔著大約十幾厘米的距離。
她抬手，指尖碰了一下他搭在門框邊沿的左手小指。"那天晚上我沒有告訴你幾樓。"她說，"那天晚上我咬了你一口。"
"那今晚呢。"
她看著他，然後她踮腳，嘴唇貼著他右肩靠近鎖骨的位置——那晚咬過的同一位置。她隔著襯衫布料吻了那片皮膚。
然後她放下腳跟，後退了一步。"今晚不咬你。今晚教你另一個姿勢。"
"什麼姿勢。"
她走到畫室中央，面朝門口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她說："那天晚上電梯裡——你看到的我的背影。"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白色的薄毛衣，右肩胛骨的痣被衣領遮住了一大半，只露了最上邊緣的一小片。
他看著她的背影，然後他走過去了。他站在她背後，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他看著她露在衣領邊緣的那一小片痣的邊緣。
他開口了："我那天晚上看到你後背的時候——我在想，你右肩胛骨的痣是不是穿什麼衣服都會露出來。"
她轉過身，側過頭看著他。她的肩膀和他的胸膛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你那天晚上就在想那顆痣了。"
"在想。電梯裡看到的背影——你是穿著白裙子的。衣領後面有一顆痣，我想看清楚。但你轉過身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的臉。"
她站在他面前。她抬手，把衣領往下拉了一點點，露出那顆痣的完整輪廓。
然後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她自己右肩胛骨的痣上，手心貼著她的皮膚。她說："現在你看到了。"
他站在她身後，右手貼著她右肩胛骨上的痣。
他的掌心和她的皮膚之間隔著她手上已經冷卻下來的溫度。他低頭，嘴唇碰到了那顆痣上方的皮膚。
她感覺到他的嘴唇貼著她右肩胛骨上方的皮膚，停留了大概一秒。"你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在電梯裡，我低頭看你的臉的時候。"
"那晚我喝醉了。"
"我知道。但你咬我的時候——你的視線是清楚的。你看著我的右肩，你咬下去的時候——你看準了位置。"
她側過頭看著他。"我咬你的時候——你看準了位置了嗎。"
他站在她身後。"咬完你之後你鬆了口。我低頭看了一眼你咬過的位置。
然後我抬頭看了你的臉。你的瞳孔是放大的。你的嘴唇上沾了一點我的血。我在電梯裡低頭看你的時候——我手裡拿著表。那塊錶停了。秒針停在三點十七分。"
她轉過來面對著他。他說："那天晚上你咬了我——你把我表的秒針咬停了。"
"那你的表——"她說，"它停在了三點十七分。"
"停在了三點十七分。後來再也沒有走過。"
她站在他面前，他低頭看著她。"你調過它。你調了。它現在走對了。"
她伸出手。她的手指碰到他左手腕上空著的皮膚，然後她把手移開了。"你明天戴上它。我需要它走對。"
"為什麼。"
"因為你想讓它停在三點十七分——但你讓它走。你讓它走，它才能走到下一個三點十七分。下次你走到那個時間的時候——"她看著他，"我會在表旁邊。"
他看著她，然後他收回手，他低頭碰了一下自己左手腕空著的皮膚上她剛才碰過的位置。他說："明天上午我帶它去換電池。"
那天晚上他回到主臥之後，從抽屜里拿出那塊表，在檯燈下面翻過來看錶盤背面。背面刻著一行很小的字——"林微·調"。
他上次刻的。他用酒店前台借的刻字筆刻上去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表面朝上放好。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之前路過畫室門口，她正站在畫架前面。他把左手腕上的表露出來——黑色錶帶，錶盤正在走著，秒針跳動的聲音他走在走廊里就能聽到。
她站在畫架後面，她沒有走過去，她看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她沒有說話，但她嘴角彎了一下。他走過畫室門口的時候他沒有停，他走到玄關換鞋，他的表在左腕上安靜地走著。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她聽著門合上的聲響，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右手指尖，指腹上的那枚赭石色顏料正被反覆打磨得發亮。
"下次三點十七分。"她說，"等著。"窗外的陽光從米色窗簾的邊緣滲進來，照在她手心裡那道被他嘴唇碰過的皮膚上。她看了兩秒，然後合上手掌，走向畫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