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這次是我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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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場雨來得毫無徵兆,晚飯時還好好的天氣,到了十點窗外的世界已經被雨霧徹底浸透了,雷聲從遠處滾到近處,又從近處滾到遠處。

  林微坐在畫室里,放下了畫筆,走到客廳窗戶前面站了一會兒。

  雨水糊住了整面玻璃,金融城的燈光融化在濕透的夜色里,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她聽到走廊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她轉過頭,看到畫室的門被推開了,他站在門口,穿著白天那件灰色的長袖T恤,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她第一次看到他在雷雨夜走向畫室的時候沒有攥著她那件舊T恤。

  他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他說:"今晚的雷聲比上周大。"

  她靠著窗台。"你聽到了。"

  "聽到了。想過來看看燈是不是亮著的。"他看了一眼畫室的燈——亮著,和之前每一次一樣,最暗那一檔。

  "沙發靠墊我換了。比上次厚一些。"他說。

  他走進來了。他走到沙發前面,側身躺了下來,面朝沙發靠背躺著,沒有碰到那幅向日葵。

  她走過去,把薄毯展開蓋在他身上。他的呼吸在雷聲的間歇里清晰可聞,一下一下的,平穩,略快,像是剛從一場急促的走動里緩過來。

  她在地板上坐下來,背靠著沙發邊緣。

  兩人的後背之間有薄毯和沙發麵料的阻隔,那層阻隔非常薄,薄到她能隱約感覺到他後背的溫度,隔著一層棉布和毯子的纖維,正從沙發靠背的那側傳過來。

  她沒有靠上去。她沒有移開。

  她坐在那裡,背靠著沙發邊緣,聽著雷聲在屋頂上碾過來碾過去,聽著他的呼吸從略快漸漸變慢。她坐了很久。

  然後她感到他的後背朝她的方向微微移動了一點點——大約一兩厘米,像是睡夢中無意識的翻身,又像是知道她坐在沙發那側。

  她感覺到那一兩厘米的移動,然後她側過頭,看著沙發靠背上方的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後背往沙發邊緣的方向也移動了一點點。

  兩個人之間隔著沙發靠墊的厚度和一整層棉布與毯子的阻隔。

  但那層阻隔正在變薄,因為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正在比剛才更近的位置傳過來。

  她側過頭,看到他的手從沙發邊緣垂了下來。

  他的手指微微蜷著,沒有刻意伸向她的方向,但他的指關節在放鬆的狀態下自然地垂向了地面。

  她只要抬手就能碰到他的指腹。她沒有抬手,但她也沒有移開視線。

  窗外的雷聲漸漸遠去了,雨勢正在變弱。她的後背和他的後背隔著沙發靠墊的厚度,穩定地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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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睡著之後她坐了很久。然後她側過身,看著他的手指垂在沙發邊緣。

  她的右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沒有動。

  她看著他的手指,然後她把視線移到了他的臉上——他側躺著,面朝沙發靠背,但臉微微側向這一側,下頜的線條被暗光勾勒出一條柔和的弧線。

  他的眉心那道豎紋在睡著之後完全散開了。她看著他睡著之後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移開目光,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攤開的手掌。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沙發邊緣睡著了。

  她身上多了一條薄毯——不是她蓋在他身上的那條,是他從主臥拿過來的另一條。沙發上已經空了,薄毯被疊好放在靠墊上,茶几上壓著一張便簽:"謝謝你坐了一整夜。下次換我坐你旁邊。"

  她坐在沙發前面的地板上,後背靠著已經涼透了的沙發邊緣。

  她拿起那張便簽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放進口袋裡。

  她站起來的時候右腿麻了,她靠牆站了一會兒,等那陣麻意退去,然後走回客臥躺回床上。

  她閉著眼的時候嘴角沒有彎,但她的右手指尖搭在自己膝蓋上,摸到了那張便簽紙邊角露出來的一小截——她睡前塞進口袋裡的,紙面上那行字已經被她記住了一遍又一遍,但記憶比便簽本身更早一步抵達。

  他沒有看到她在第二天早上重新拿起鉛筆時,在畫架旁邊那幅向日葵畫框的背面寫下的那一行字:"下次換我坐你旁邊。等著。"

  她寫了一行小字作為回應:"你坐我旁邊的時候——我也會坐你旁邊。"

  兩天之後,第二場雷雨在深夜裡到來。這次她沒有在畫室里等。

  她在畫室門口站了兩三秒,然後她走過走廊,走到主臥門口,抬手敲了兩下門。

  裡面安靜了一瞬。然後門開了。

  他穿著那件新T恤站在門縫裡。雷聲在窗外響著。

  他看到她站在門口,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她說:"今晚沙發空著。你不想睡了的話,我可以先去沙發上坐著。"

  "你——"他側身站在門縫裡,"你是來叫我的。"

  "我過來看看你睡了沒有。"她說,"如果你還醒著——沙發一直空著。"

  他站在門縫裡,雷聲從窗外滾過來。他看著她,然後他說:"你先進來,外面走廊比室內冷。我換件衣服就去畫室。"

  她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主臥。她說:"我在畫室里等你。"

  她轉身走回畫室,在他到來之前把畫室的燈調到最暗那一檔,在沙發前的木地板上鋪了一塊厚墊子,然後把薄毯疊好放在沙發一頭。她坐在地板上,面朝畫室門口。

  他來的時候穿著那件新T恤。他走到沙發前面,側身躺下來,面朝她的方向——不是面朝沙發靠背,是面朝她的方向。

  他側躺的時候,臉朝著她坐著的位置。她看到他側躺下來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了。

  他看著她坐在沙發前面的地板上,她的後背靠著沙發邊緣,他的視線垂下來的時候正好落在她頭頂的發旋上。

  她感覺到他的視線,她側過頭,對上他的目光。兩個人在暗光里對視了大概兩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你今天坐的位置比上次近。"

  "我鋪了一塊墊子。"她說。"地板比上次涼。"

  他看著她,然後他把手從沙發邊緣垂下來——這一次垂得比上次更低了一點,垂到了她肩膀的高度,指尖朝下,距離她的右肩大約只有一掌寬。

  "你靠過來。"他說,"坐那麼遠不好靠。"

  她看了他垂下來的那隻手,手掌微微攤開著,像是隨時可以接住什麼。

  她安靜了兩秒,然後她動了——她不是靠向沙發的方向,她是側過身,面對著他垂下來的那隻手,然後她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托住了他垂落下來的那隻手的手腕。

  他感覺到她托住了他。他的手停住了,她托著他手腕的力度很輕,輕到只是把他的手腕擱在了她的掌心上。

  她說:"這樣靠比較穩。"他在暗光里看著她托住他手腕的那隻手,他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動了一下,沒有收回去。她說:"你睡。我托著。明早還給你。"

  他聽著這句話。雷聲在窗外又響了一次,他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他重新緩慢均勻起來了。

  他閉著眼,他垂下來的那隻手被她托著,她掌心的溫度正緩緩地滲進他手腕內側的皮膚里。

  他沒有抽回去。她也沒有鬆手。兩個人以這個姿勢安靜地待著,夜在慢慢地流過。

  後來雷聲漸漸遠去了。她在暗光里看到他的呼吸完全平穩了下來,眉心豎紋徹底散開,眼瞼的皮膚放鬆得像一張鋪平的紙。

  她托著他的手腕,低頭看了一會兒他垂在她掌心裡的那隻手——食指和中指收攏著,沒有完全蜷緊,也沒有完全攤開。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碰了一下他小指的指腹。碰完之後她把手收回來了,繼續托著他的手腕。

  "晚安。"她輕聲說。

  第二天早上她醒過來的時候,看到茶几上壓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你托著我手腕的時候——我做了這三個月以來第一個沒有噪聲的夢。"

  她把那張便簽收進口袋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墊著的那塊厚墊子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她把它疊好放在沙發旁邊的架子上,然後她看了那幅向日葵一眼——花盤朝東,邊緣處有一片極細的橙色光暈被窗戶漏進來的晨光照得微微發亮。

  第二天早晨她走進廚房的時候,冰箱門上多了一張新的便簽:"今晚如果還有雷雨——你還來嗎。"她站在冰箱前面,在那張便簽下面貼了一張新的回條:"來。但你睡的時候換我躺沙發。你坐地上。"

  那天晚上確實又下了一場雨,陣勢和前兩天差不多大。她走進主臥門口的時候,手裡拿著兩條薄毯,自己那條疊好的放在她胳膊上。

  他正站在床頭櫃前面,手裡攥著一件東西——她走過去的時候看到那是她之前放在他床頭柜上的那件新T恤。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把T恤放在床頭柜上。她把他放在床頭柜上的那件T恤拿起來,疊好,放在枕頭邊上。然後她側過頭,對他說:"你今晚睡床。"

  他看了她一會兒。"你睡哪。"

  "我坐地上。"她說。"坐你床頭這邊。"

  她走到床頭櫃旁邊,在地毯上坐下來,後背靠著床邊,和他之間隔了一層床墊的厚度。

  他把那件T恤放在枕頭邊上,然後他躺下來,面朝她坐著的方向。

  她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她後腦的位置,她的頭髮在床頭燈的暗光下泛著一層微光。

  "你今天不怕冷了?"他問。

  "帶了毯子。"她展示了一下膝蓋上蓋著的薄毯。"你睡。"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聽到他的聲音說:"你坐在地上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太安靜。"

  "還好。"她說。"比畫室沙發旁邊安靜。但在畫室你睡著的時候,我聽到的是你呼吸的聲音。在你房間裡——我聽到的也是那個。"他說:"那你今天晚上聽到的也還是那個。"

  她側過頭,透過床沿和牆壁之間的空隙看到他——他側躺著,他的視線正好落在她側臉的輪廓上。在暗光里,兩個人的目光交匯了一下。

  "你睡。"她說,"我坐到你睡著再走。"

  他沒有閉眼。他側躺著,看著她坐在地毯上的側影。她靠著床沿,頭微微低著,手指搭在膝蓋上蓋著的薄毯邊緣。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回去,面朝天花板,閉了眼。他的呼吸像是一層層沉下去的梯子,漸漸深入安靜的腹地。

  她在那裡坐到他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然後她站起來,輕手輕腳地把他放在枕頭邊上的那件T恤抽走,換上另一件疊好的新T恤放在枕頭邊上——她帶來的,疊得和他的疊法不一樣,邊緣更整齊一些。她做完這些之後,走出主臥,輕輕帶上了門。

  他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枕頭邊上那件被換過的T恤。他拿起來看了大概三秒,然後他坐起來,拿著那件T恤走到客廳。她正站在廚房裡倒水,他走過去,把那件T恤放在料理台邊緣。

  "你換了一件。"他說。

  "換了一件。"她點頭,"你那件穿了兩天了。該換了。"

  他站在料理台另一側。"你昨晚換的——我睡著了之後。"

  "你睡著了之後。"

  他看著料理台邊緣那件被換下來的T恤,又看了看她手邊那杯正在冒著熱氣的水。"你以後換T恤的時候,可以不用等睡著之後。"

  "好。"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著他,"以後你醒著的時候換,我給你拿新的。"

  那天早上的太陽從落地窗湧進來的時候,照在料理台邊緣那件疊好的T恤上,純白色的棉布料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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