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雷雨夜
庭審日期定下來之後的第四天，成都又下了一場大雨。
這場雨比上一場更烈。
入夜的時候雨勢就起來了，到了十點多，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的聲音密集得像無數人同時拍門。
林微正在畫室里收筆，聽到第一聲悶雷從遠處滾過來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手。
第二聲響的時候，她放下畫筆，走到客廳。
落地窗已經被雨水糊成了一整片流動的水幕，窗外的金融城燈光在雨水的扭曲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緊閉的書房門，沒有過去。
他今天下午回來之後就進了書房，晚飯也沒出來吃。
她熱了一碗粥放在書房門口的地板上，過了半小時再去看的時候碗已經空了，洗乾淨了放在門邊。
她端著空碗回到廚房，正在沖洗的時候，窗外一道極亮的閃電把整間公寓的輪廓在暗夜裡投了一遍，緊接著的雷聲像一塊巨物從天上被推落下來砸在了屋頂上。
水杯在她手裡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有動，但她的手指在水杯光滑的表面上微微收緊了一下。她站著，側耳聽著。
書房那邊沒有聲音。她又聽了一會兒，然後她放下水杯，擦乾了手，走到書房門口。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她抬手敲了一下，沒有人應。又敲了兩下，停了。
她擰開了門。
書房燈亮著，檯燈的光在桌面上聚成一小片暖黃色的圓形。
松節油的瓶子蓋子擰開著，氣味瀰漫在整間屋子裡，比她這幾天聞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濃。
他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靠著椅背，閉著眼。
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她走進去的時候腳步很輕，但在他面前她停了下來。他睜開了眼。
他睜眼的速度很慢，像是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
他看清是她之後，他按在桌面上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
"大了很多。"她拉開他面前的椅子坐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桌，檯燈的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
她看到他的眼球有血絲，但他的眼底沒有前幾次看到的那種深青黑色，像是他的身體對這場雨的抵抗已經被某種東西削弱了一部分。
"你今天吃了晚飯嗎。"她說。
"那碗粥。吃了。"
"還餓嗎。"
"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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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是一道雷，這一次比剛才更近，近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在雷聲落下的瞬間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到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也怕。"他說。
"我不怕雷。"她說，"我擔心這扇窗戶關不嚴。漏雨進來會打濕你桌上的文件。"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戶——關著，關得很嚴實，雨水從玻璃上滑下去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他轉回來看著她的臉。"你進來——是因為你聽到雷聲在變大。"
她看著他。"我進來是因為你書房裡那盞檯燈的亮度比平時高了兩個檔。你把它調到最亮的那一檔——是因為你害怕暗下來的感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檯燈的調光鈕——確實在最高檔。
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他伸手把它旋低了兩檔，光線從刺眼變回了柔和的暖黃。
他的臉在變暗的光線里顯得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你上次在畫室的沙發上睡過一次。"她站起來，繞到書桌這一側，站在他椅子旁邊。"這次也去。走。"
他坐在椅子裡沒有動，他看著她，她站在他旁邊，半垂著眼瞼，表情安靜而清晰。"這次雨比上次大。"
"上次你躺了二十分鐘睡著了。今天可以躺三十分鐘。"
"如果三十分鐘也睡不了呢。"他的話里潛藏著試探與猶疑。
"那就躺到雨停。"
她轉身走出書房。
他坐在椅子裡聽著她的腳步聲穿過走廊，然後畫室那邊的門被推開了。
他聽到她拖動物品的聲響，像是把沙發上的東西移開了，然後她敲了兩下畫室的門框，腳步聲又遠去了，走向了廚房。
他在書房裡又坐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走過走廊，走進畫室。
沙發上疊著一條薄毯——和她上次蓋在他身上的那條是同一條，疊得比上次整齊。
靠墊被她重新拍過了，擺在沙發一頭。
沙發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溫的，杯沿冒著一小片極淡的白色蒸汽。
畫室的燈開著最暗那一檔，燈光落在沙發的靠枕上。
他站了幾秒，然後脫了外套，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他側過頭，目光正好落在畫架旁邊那幅向日葵上，原木色的畫框在暗光里泛著溫和的光。
他側著頭看著那幅向日葵。
窗外又是一道悶雷，這一次比剛才更遠了一些，像是雲層正在緩慢地向城東的方向移動。他閉了一下眼。
林微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她把他放在沙發旁邊地面上的水杯端起來，放在茶几靠他順手的位置。
然後她在地板上坐下來，背靠著沙發邊緣，和上次一樣的姿勢。
她聽到他的呼吸聲正在變慢。
過了大約十幾分鐘，他的呼吸聲已經完全平穩了，均勻而綿長，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安和。
她側過頭——他面朝沙發靠背側躺著，一隻手垂在沙發邊緣外面，手指鬆鬆地蜷著，離她的肩膀大約只有兩個拳頭的距離。
她看著那根手指，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放鬆著，指尖微微內扣。
她看著那根手指。她沒有把它握起來。
她的手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然後她把它搭在沙發邊緣，靠近他垂下來的那隻手，但沒有碰到，隔著一線極窄的距離。
雨聲在窗外漸漸地小了下去。
從密如鼓點變成了細密的碎響，然後又變成了稀疏的雨滴敲在玻璃上的間歇聲。她靠著沙發邊緣坐著，沒有動。
後來雨完全停了。窗外的世界安靜下來之後，她聽到了更深處的安靜——他睡著了的呼吸聲，平穩得像一面不動的水。
她慢慢站了起來，把壁燈調暗了半檔，然後從畫室里輕輕地退了出來，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她走回客臥之後沒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床邊，從速寫本上撕下一張新紙，在上面畫了一盞檯燈、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桌面上開著的松節油瓶。
她畫完之後把那張紙疊好，和那支他捏著睡了一夜的鉛筆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走到畫室門口的時候，門縫裡透出光。
她推開門。沙發上的薄毯已經被疊好了放在靠墊上，茶几上的水杯空了，杯底朝上扣在杯墊上。
畫架上那幅向日葵旁邊多了一張對摺的白紙。
她走過去拿起那張紙，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寫的："昨晚謝謝。下次雷雨夜還來找你。"
她把那張紙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在畫架旁邊那個他放鉛筆的托盤裡。
那支鉛筆還在托盤裡，和那張白紙並排放著。
她重新拿起畫筆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是透明的淺灰色，雨洗過之後乾淨得發亮，金融城的樓群在天際線上立著輪廓分明的剪影。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畫畫。
這場雨比上一場更烈。
入夜的時候雨勢就起來了，到了十點多，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的聲音密集得像無數人同時拍門。
林微正在畫室里收筆，聽到第一聲悶雷從遠處滾過來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手。
第二聲響的時候，她放下畫筆，走到客廳。
落地窗已經被雨水糊成了一整片流動的水幕，窗外的金融城燈光在雨水的扭曲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緊閉的書房門，沒有過去。
他今天下午回來之後就進了書房，晚飯也沒出來吃。
她熱了一碗粥放在書房門口的地板上，過了半小時再去看的時候碗已經空了，洗乾淨了放在門邊。
她端著空碗回到廚房，正在沖洗的時候，窗外一道極亮的閃電把整間公寓的輪廓在暗夜裡投了一遍，緊接著的雷聲像一塊巨物從天上被推落下來砸在了屋頂上。
水杯在她手裡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有動，但她的手指在水杯光滑的表面上微微收緊了一下。她站著，側耳聽著。
書房那邊沒有聲音。她又聽了一會兒，然後她放下水杯，擦乾了手，走到書房門口。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她抬手敲了一下，沒有人應。又敲了兩下，停了。
她擰開了門。
書房燈亮著，檯燈的光在桌面上聚成一小片暖黃色的圓形。
松節油的瓶子蓋子擰開著，氣味瀰漫在整間屋子裡，比她這幾天聞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濃。
他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靠著椅背，閉著眼。
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她走進去的時候腳步很輕，但在他面前她停了下來。他睜開了眼。
他睜眼的速度很慢，像是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
他看清是她之後，他按在桌面上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
"大了很多。"她拉開他面前的椅子坐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桌，檯燈的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
她看到他的眼球有血絲，但他的眼底沒有前幾次看到的那種深青黑色，像是他的身體對這場雨的抵抗已經被某種東西削弱了一部分。
"你今天吃了晚飯嗎。"她說。
"那碗粥。吃了。"
"還餓嗎。"
"不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窗外又是一道雷，這一次比剛才更近，近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在雷聲落下的瞬間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到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也怕。"他說。
"我不怕雷。"她說，"我擔心這扇窗戶關不嚴。漏雨進來會打濕你桌上的文件。"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戶——關著，關得很嚴實，雨水從玻璃上滑下去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他轉回來看著她的臉。"你進來——是因為你聽到雷聲在變大。"
她看著他。"我進來是因為你書房裡那盞檯燈的亮度比平時高了兩個檔。你把它調到最亮的那一檔——是因為你害怕暗下來的感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檯燈的調光鈕——確實在最高檔。
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他伸手把它旋低了兩檔，光線從刺眼變回了柔和的暖黃。
他的臉在變暗的光線里顯得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你上次在畫室的沙發上睡過一次。"她站起來，繞到書桌這一側，站在他椅子旁邊。"這次也去。走。"
他坐在椅子裡沒有動，他看著她，她站在他旁邊，半垂著眼瞼，表情安靜而清晰。"這次雨比上次大。"
"上次你躺了二十分鐘睡著了。今天可以躺三十分鐘。"
"如果三十分鐘也睡不了呢。"他的話里潛藏著試探與猶疑。
"那就躺到雨停。"
她轉身走出書房。
他坐在椅子裡聽著她的腳步聲穿過走廊，然後畫室那邊的門被推開了。
他聽到她拖動物品的聲響，像是把沙發上的東西移開了，然後她敲了兩下畫室的門框，腳步聲又遠去了，走向了廚房。
他在書房裡又坐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走過走廊，走進畫室。
沙發上疊著一條薄毯——和她上次蓋在他身上的那條是同一條，疊得比上次整齊。
靠墊被她重新拍過了，擺在沙發一頭。
沙發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溫的，杯沿冒著一小片極淡的白色蒸汽。
畫室的燈開著最暗那一檔，燈光落在沙發的靠枕上。
他站了幾秒，然後脫了外套，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他側過頭，目光正好落在畫架旁邊那幅向日葵上，原木色的畫框在暗光里泛著溫和的光。
他側著頭看著那幅向日葵。
窗外又是一道悶雷，這一次比剛才更遠了一些，像是雲層正在緩慢地向城東的方向移動。他閉了一下眼。
林微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她把他放在沙發旁邊地面上的水杯端起來，放在茶几靠他順手的位置。
然後她在地板上坐下來，背靠著沙發邊緣，和上次一樣的姿勢。
她聽到他的呼吸聲正在變慢。
過了大約十幾分鐘，他的呼吸聲已經完全平穩了，均勻而綿長，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安和。
她側過頭——他面朝沙發靠背側躺著，一隻手垂在沙發邊緣外面，手指鬆鬆地蜷著，離她的肩膀大約只有兩個拳頭的距離。
她看著那根手指，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放鬆著，指尖微微內扣。
她看著那根手指。她沒有把它握起來。
她的手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然後她把它搭在沙發邊緣，靠近他垂下來的那隻手，但沒有碰到，隔著一線極窄的距離。
雨聲在窗外漸漸地小了下去。
從密如鼓點變成了細密的碎響，然後又變成了稀疏的雨滴敲在玻璃上的間歇聲。她靠著沙發邊緣坐著，沒有動。
後來雨完全停了。窗外的世界安靜下來之後，她聽到了更深處的安靜——他睡著了的呼吸聲，平穩得像一面不動的水。
她慢慢站了起來，把壁燈調暗了半檔，然後從畫室里輕輕地退了出來，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她走回客臥之後沒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床邊，從速寫本上撕下一張新紙，在上面畫了一盞檯燈、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桌面上開著的松節油瓶。
她畫完之後把那張紙疊好，和那支他捏著睡了一夜的鉛筆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走到畫室門口的時候，門縫裡透出光。
她推開門。沙發上的薄毯已經被疊好了放在靠墊上，茶几上的水杯空了，杯底朝上扣在杯墊上。
畫架上那幅向日葵旁邊多了一張對摺的白紙。
她走過去拿起那張紙，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寫的："昨晚謝謝。下次雷雨夜還來找你。"
她把那張紙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在畫架旁邊那個他放鉛筆的托盤裡。
那支鉛筆還在托盤裡，和那張白紙並排放著。
她重新拿起畫筆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是透明的淺灰色，雨洗過之後乾淨得發亮，金融城的樓群在天際線上立著輪廓分明的剪影。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