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你到底為什麼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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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言深從法院回來的時候帶了一份文件。

  他走進畫室的時候林微正在給那幅向日葵上最後一遍亮光油,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

  "法院的庭審排期定了。"他把文件放在她畫架旁邊。"下個月十五號。"

  她放下畫筆,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看完了。"你爸——書面證詞已經提交了?"

  "前天。他簽完字之後讓我帶給你的。"他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文件旁邊。"他讓我轉交的。"

  她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折好的信紙,林微展開信紙,看到傅永昌的字跡,比她想像中要穩,收筆處微微顫抖著——落款處寫著"傅永昌"三個字,旁邊有一個日期。

  "林微:這幅畫我拼了三年。你收好。"

  她看了一遍又放回信封里,然後拿起那幅向日葵畫稿的背面,把他那行字抄在了畫稿的右下角——"這幅畫我拼了三年。你收好。"

  她把原信收好放進抽屜里,把那幅向日葵畫稿晾回畫架上。

  "庭審那天——"她說。"你會緊張嗎。"

  他站在畫架旁邊,看著她那幅已經基本完成的向日葵。

  "不會。證據鏈已經閉合了。除非出現新的變量。"

  "如果出現新的變量呢。"

  他側過頭看著她。"那就要看那個變量是什麼。"

  她放下畫筆,轉過身面對著他。"你擔心沈清那份材料里的手寫備註。"

  "擔心。"他說。"但那頁備註的筆跡鑑定結果——明天出來。"

  窗外的光從米色窗簾的邊緣滲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是一條細長的淺金色光帶。

  "明天出來之後——"她說。"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那天傍晚她站在廚房裡洗畫筆的時候,他走進了廚房。

  他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站在她旁邊,靠在灶台邊緣,看著她把畫筆上的顏料從筆根洗到筆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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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洗完一支放在旁邊的干布上,又拿起下一支。

  他看著她洗完了四支筆,然後他開口了。

  "林微。你畫完那幅向日葵之後——打算畫什麼。"

  她把第五支筆放進水裡,手指在筆毛上輕輕擠壓著。

  "畫那頁手寫備註上的字跡。把它畫成一幅畫。"

  他站在她旁邊,側過臉看著她的動作。"那頁備註上的字——你想把它放大。"

  "想。"她說。"把收筆那個頓點畫清楚。讓看畫的人一眼就能看到那個習慣。"

  他靠在灶台邊緣,看著她洗完最後兩支筆,把筆尖對齊碼在筆架上。"你會把那幅畫掛在哪。"

  "掛在你書房那幅畫的對面。"

  她把最後一支筆放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三年前你畫了我那幅畫在書房朝南牆上。我在朝北牆上掛這幅。面對面。"

  他看著她。他沒有說話,在安靜中看到她站在那裡,圍裙的系帶在她後腰的位置打了一個結。

  "你掛了的話——"他說,"我每天走進書房都會看到它。"

  "你本來也每天走進書房。看或不看。你知道它在對面就行。"

  她解開圍裙掛回掛鉤上,往畫室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那幅向日葵——我畫完它了。"她站在廚房門口側過身來看著他,"明天亮光油幹了就可以上框。你幫我把框裝好。"

  "什麼顏色的框。"

  "原木色。窄邊。"她說。"和書房那幅舊畫的框一樣。"

  "好。"

  第二天下午他帶回來一個原木色的窄邊畫框。

  她站在畫架旁邊,他看著她把那幅已經干透的向日葵從畫架上取下來,正面朝上平放在桌面上,拿起那把從舊畫框上拆下來的卡紙,把它沿著畫紙的邊緣比了一下尺寸。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畫框落在他的臉上。

  她發現他正看著她,不是在看畫,是在看她。

  "你站到沙發那邊去。"她說。"別擋著光。"

  他退開了兩步。

  他站在沙發旁邊,看著她把畫紙卡進畫框的槽里,固定好背面。

  她做得很穩當。她把框好的畫拿起來舉到胸前,正面朝向他的方向。

  "好了。"她看了一眼對面那個低矮的門框,停頓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快要忘了初衷。

  最後她把畫框放在了畫架旁邊靠牆的位置,面朝外放著。

  "暫時先放這。等書房那面牆的釘子打好——再掛。"

  他看著她把畫框放下來,然後她說:"筆跡鑑定的結果呢。"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份鑑定報告的首頁照片。

  "結果出來了。和信紙上的字跡對比之後——匹配率百分之八十三。不是完全吻合,但結構特徵一致。"

  她低頭看著屏幕上的內容,"結構特徵一致。"

  她把手機還給他。"不是周正廷妻子寫的。是同一個訓練體系下練出來的字。"

  他收回手機。"同一個老師教的。"

  她靠著畫室的桌子,看著他的臉。"你懷疑——誰。"

  他看著她。"我爸。"

  畫室里安靜了幾秒。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

  "你爸——他留著那頁手寫備註的底稿。"她說,"他沒有銷毀它。"

  "可能是忘了。可能是故意留的。"

  "如果是故意留的——"

  "如果是故意留的——"他看著她,"他在提醒我,他知道我在查什麼。他三年前撕那幅畫的時候說過——'你查的案子,你也不該查。'"

  她靠著桌子,那幅向日葵在她視線邊緣泛著溫潤的橙色。"你爸寫那頁備註——可能是三年前留的底稿。"

  "可能是。也可能是他在測試我會不會去查那頁備註的來源。"

  "那你現在查了。結果指向他。"她看著他,"你打算怎麼做。"

  他站在畫室的光里。"法庭上我會提交筆跡鑑定結果。但不提到他。只說'與周正廷相關的字跡樣本對比不符'。"

  "你替他擋了一次。"

  "不是替他擋。"他說。"是替他留一次機會。"

  他走到畫架旁邊那幅向日葵前面站定,低頭看著那幅畫框裡的花朵。

  "他三年前撕了那幅畫——但他今天把那幅信給了我。一進一出。所以這一次——我替他留一次。"

  她把畫框從桌面上拿起來,走到他旁邊,把那幅向日葵放在他手邊的畫架上。

  "那你就留著這一次。"她說,"留到你覺得他不再需要你替他擋的時候。"

  他低頭看著那幅向日葵,又側過頭看著她。"林微。"

  "嗯。"

  "你今天上午寫了什麼。"

  她看了他兩秒。"寫了一封給法院的函件。聲明你手上那本帳本原件里所有涉及我父親的信息——我願意作為證據提交。"

  他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你什麼時候寫的。"

  "昨天半夜。你睡著之後。"

  "寫的什麼內容。"

  "寫的是——'本人林微,系林正陽之女,對傅言深先生所提交的證據材料中涉及正陽建材的內容予以確認。如法庭需要本人出庭作證,本人願意。'"

  他看著她。畫室的燈光從側面照在她的臉上,她抬著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沉默著,她從他的表情里看到了某種複雜的波動——像是一層冰面之下暗流在翻湧。

  她低頭看著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著,指節內側泛著一層極淡的白色。

  "你寫的時候——"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打算提交那部分材料?"

  "想過。"她說。"但我覺得你會提交。因為那部分材料是你查了三年的核心證據。"她看著他,"你不會為了替我擋槍——讓自己輸掉這個案子。"

  他低下頭,右手垂在身側,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點:"林微。你替我擋槍那天——"

  "我知道。"她打斷他。"我寫了那封函件的時候就知道。如果法庭採納,我可能會被傳喚。周正廷的人可能會在庭審之外找上我。但那是我的事。"

  他看著她,她站在畫室燈光的邊緣,他走近了一步——一步的距離,沒有靠得太近,但足以讓她看清他喉結上那顆痣正隨著他吞咽的動作微微動了動。

  "你的那封信——"他說,"我會提交。但我會在提交之前加一頁附件,聲明你不出庭。"

  "法庭可以不採納你的附件。"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還會在附件里加一句話——所有需要林微出庭的環節,由我代述。如果法庭不批准——"

  他低頭看著她,她站在那一步之外,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法庭不批准——"他說。"那我們就一起上庭。"

  她看了他幾秒。


  她下午夾在畫框背面的,他一直沒有發現。

  她把那支鉛筆放進他手裡,然後說:"你替我去法庭陳述的時候——用這支筆記錄。寫下來的東西,回來之後給我看。"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支鉛筆。普通的2B鉛筆,被削得很尖,筆桿上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小片手寫的標籤——"林微的筆"。他握著那支筆,握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用這支筆——"他說。"我寫下來的每一頁都給你看。"

  "好。"她轉身走回畫架後面,拿起另一支鉛筆繼續畫那幅向日葵旁邊的新畫稿。

  她從畫稿背面透出的光中看到了他和那支筆,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側過頭,朝著他露出一個弧度,比她平時笑起來的時候長了一點點。

  "傅言深。"她說。"現在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娶我。"

  他站在她畫室的門口,手插在口袋裡拿著她那支筆的筆桿。

  他看了她大概三秒,然後他說:"因為那天在畫廊里看到那幅向日葵的時候我就在想——我想娶這個人。那時候還沒有你爸的案子。還沒有周正廷。我走到前台買畫冊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如果這個畫向日葵的人以後願意給我畫一幅肖像——"

  他停了一下。她靠著畫架站著,手裡還握著一支筆,她聽著他說下去。

  "——我願意用我剩下的所有時間給她當模特。"

  安靜了幾秒。然後她把筆放下來了,站直了,走到他面前。"那我給你畫。不用等以後。"她說,"你坐在那把高腳凳上——"

  "現在嗎?"

  "現在。你坐著。我畫你。"她把那幅向日葵從畫架上拿下來放在地上,換上一張新的畫紙。

  他站在門口看了她兩秒,然後把外套脫了搭在椅子上,坐上了那把高腳凳。

  他穿著襯衫,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她站在畫架後面拿起鉛筆——一支新的2B,沒有貼標籤。

  她的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畫的第一筆是他的眼睛輪廓。

  "你也笑一下。和我畫的那幅一樣。"

  畫室的暖光從牆壁湧出來裹住了兩個人。

  他坐在高腳凳上,她站在畫架後面。

  空氣里松節油的氣味淡淡的,從新換的那瓶揮發出來,覆蓋了整個畫室。

  她的筆尖捕捉到了那個半毫米的變化,落在紙面上,畫了一條和之前不一樣的弧線。

  那條弧線比他嘴角平時下壓的弧度高出半毫米。她用這一條線記住了那個瞬間。

  "畫完了。"她說。

  他站起來,走到畫架旁邊低頭看著那幅畫——畫上的他嘴角微微揚起,半毫米,但足夠把那個常年下壓的弧度推翻。

  她說:"因為那幅畫——我畫的是你剛才看我的時候的表情。"

  他站在那幅畫的旁邊,他看了那幅畫很久。然後他轉頭看著她,說:"我的答案——"

  "我知道了。"她把鉛筆放下,"你娶我——是因為那幅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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