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不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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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離婚協議草稿"被收回去之後,周六早上林微推開畫室門的時候,門縫下面壓著一張折好的列印紙。

  她撿起來展開,看到了幾行字:

  "項目雙負責人結構——在簽約前已明確。沒有告知原因:我習慣等事情定下來再說。這個習慣不正確。正在改。離婚協議——我不簽。"

  落款是他的名字,手寫的,筆跡平穩。

  她把那張紙看了兩遍,然後她走到廚房,把那張紙貼在冰箱門上。

  用一粒冰箱貼壓著,那個冰箱貼的形狀是一隻黑色腕錶。

  他從來沒見過這個冰箱貼。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買的。

  他走進廚房倒水的時候看到了冰箱門上那張紙和那隻表形的冰箱貼。

  他站在那裡看了大約五秒,然後他端著水杯走開了。

  他走進書房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比平時高了一點點。

  那天下午林微畫完向日葵的第九層顏色之後,把畫筆洗乾淨晾在筆架上。

  她走出畫室的時候看到冰箱門上那張紙旁邊又多了一張便簽——是他的字跡,寫著:"表形冰箱貼——什麼時候買的。"

  她拿起筆在下面回了一行:"上周。路過一家雜貨店看到就買了。和表長得像。"

  她回完之後走進畫室繼續畫下一層顏色。

  過了大約半小時她再出來倒水的時候,冰箱門上又多了一張便簽:"和哪塊表像。"她看了那行字一眼,拿起筆在下面回:"你停了三年沒調時間的那塊。"

  她在"停了三年"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下劃線,然後放下筆走開了。

  傍晚他進了廚房做飯的時候,他站在冰箱前面把那兩輪便簽看完。

  他伸手碰了一下冰箱貼——指尖按在那隻表形貼片的表面上,和黑色腕錶的形狀幾乎一樣,刻度盤的位置用亮色釉面稍微凸起來一點。

  那晚林微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切番茄的背影。"你看到了——我回的便簽。"

  "看到了。"

  "那你什麼時候調時間。"

  他切番茄的動作沒有停。"等你給我一個日期。"

  "明天。"她說。"明天下午兩點。你坐在書房書桌前面。我進去調你的表。"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廚房燈下被照得柔和極了。"你調。我不看。"

  "你當然不看。你看著我也一樣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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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好了。"她說。她把表放回桌面上,錶盤朝上。"以後它就走對了。"

  他低頭看著那隻表。

  秒針正在走,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動著。

  "你調了多久。"他問。

  "大概——三分鐘。"她說。"三年零三個月。補完了。"

  第二天早上她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看到他正站在書桌前低頭看著書桌上那隻腕錶。

  她沒有走進去,她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站著,低頭,右手的食指懸在錶盤上方,沒有碰。

  那隻表重新走起來這天下了一場大雨。

  整座城被灰色的雨幕和延綿不斷的響雷包裹著,雨從早晨開始就沒停過,到了傍晚也沒有要收的意思。

  林微在畫室里畫了一個上午的向日葵,中午出來熱了一碗粥,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門關著。

  她端著那碗粥站在走廊里,考慮了幾秒要不要敲門,但她走過去了。

  五點的時候她推開了書房的門。

  他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裡。

  整個人往椅背里沉得很深,腦袋微微垂著,閉著眼。

  他的右手按在太陽穴上,指節用力到泛白。桌面上攤著一瓶松節油。

  他睜開眼看著她的時候,林微看到他的眼底有血絲,不多,但在眼白的邊緣處有幾根暗紅色的細線。

  他已經失眠很久了。

  她走進去的時候手還端著那碗早就涼透了的粥,她把它放在桌面邊緣,然後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睡不著的。"

  他靠著椅背,手還按著太陽穴。

  "從昨天晚上開始。"雷雨。昨天深夜開始打的雷。"我一般能撐過第一個晚上。第二個晚上——會開始反覆醒。"他頓了一下,"今天是第二個晚上。"

  "你聞了它一整天了。"

  "沒用。"他說。"今天可能雨太大了。"

  她坐在他對面。她看著他的臉——眉心的豎紋比平時深了兩倍都不止,眼底那層青黑從顴骨一直延伸到鬢角。

  他坐在椅子裡,整個人像是被雨泡過一遍又晾了半干,掛在骨架上。

  "傅言深。"

  "嗯。"

  "你睡不了覺的時候——"她說,"身體是什麼感覺。"

  "像有人在裡面鑽孔。"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十七歲。那年開始失眠。"

  她站起來。她繞過書桌,走到他椅子旁邊。

  伸手拿走了他按在太陽穴上的那隻手。她的手心貼著他的手背,把他那隻手從太陽穴上移開。

  "你跟我來。"她說。

  "去哪。"他問。

  他站起來,跟著她走出了書房。

  她拉著他的手穿過走廊,走過客廳,走到畫室門口——她推開了門。

  畫室的燈是開著的。窗戶的窗簾換過了,米色的,不透光。

  她把沙發上的靠枕拍鬆了,然後她看著他。"你躺下來。"

  他站在畫室門口,看了她幾秒。

  然後他走進去,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沙發比他身高短了一截,他的小腿懸在外面,但他的頭靠著靠枕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

  她轉身把畫室的燈關了,只留了一盞最暗的壁燈。

  暖黃色的光從牆角湧出來,覆蓋了他躺在沙發上的輪廓。

  她從架子上取了一卷薄毯,走過去搭在他身上。

  然後她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的邊緣,和他並排。

  "你——"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坐在旁邊——"

  "你睡。"她說。"等你睡著了我就走。"

  他側過頭看著她。這

  個角度他看到的是她的頭頂和右肩——那顆痣的輪廓在薄薄的光線里隱約可見。

  雨還在下。雷聲又響了一次,比剛才遠了一些。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的軟墊。

  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從一開始的短促而淺,開始變慢變勻。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他的呼吸徹底慢下來了。

  她側過頭,看到他的眼睛閉著,眉心那道豎紋散開了一半,沒完全消失但比之前淺了很多。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肩膀上微微一沉——他的手指從沙發邊緣垂下來,落在了她肩頭的位置。

  力度極輕,像是睡著了之後無意識的放鬆動作。

  她坐在那裡沒有動,任那根手指搭在她肩上。

  她在那裡坐了很久。

  後來她輕輕地站起來。

  她的腳步聲很輕,走過走廊,走進客臥,關上門,躺下來。

  她閉著眼的時候右手搭在自己左肩頭——他睡著之後手指垂落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林微推開畫室門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沙發上的薄毯被疊好了放在靠墊上,沙發旁邊那兩幅畫稿也被重新整理好放在了畫架旁邊。

  茶几上壓著一張便簽:松節油用完了。我去買新的。"她拿著便簽看了一遍,然後把它貼在畫室門內側。

  下午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瓶新的松節油。

  他走進畫室把它放在窗台上,和舊的那瓶並排放在一起。

  "買了。"他說。然後他又補了一句:"昨晚的雨——謝謝。"

  她坐在畫凳上,側過頭看著他。"你今天晚上還回來睡嗎。"

  他站在畫室中央,她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表情停了一瞬。"回。"他說。"你畫室里的沙發還在嗎。"

  "在。靠墊我重新拍了。"她轉回去繼續畫畫,"你把書房裡那瓶舊松節油換掉。你聞了一整天,油已經揮發得差不多了。"

  "好。"他站在畫室門口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他轉身走進了書房。

  林微聽著他擰開瓶蓋換油的聲音從走廊那邊傳過來。

  她的筆尖在向日葵花瓣的邊緣停了一瞬,然後繼續。

  那天晚上,傅言深在書桌前坐到十點半。

  他沒有看文件,他坐在椅子裡看著窗外的夜空——雨停之後的天空格外清澈,幾顆星在金融城的光污染邊緣勉強亮著。

  他站起來走過走廊,畫室門縫裡沒有光。

  她已經睡了。他回到主臥躺下來的時候,他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小瓶新的松節油,蓋子擰開了半圈,氣味正在安靜地彌散開來。

  旁邊壓著一張便簽:"新的。你那瓶舊的被我扔了。今晚好好睡。"

  他拿起那張便簽,看了兩遍。

  然後他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層,關了燈。

  他在黑暗裡躺著,松節油的氣味從他鼻尖滲進去,緩慢而穩定。

  他閉著眼,呼吸從淺變深。

  那天晚上他睡著之前,嘴角的弧度是平的,但眉心的豎紋完全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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