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一個字「補」
林微站在傅氏集團大堂的時候，自動門在她身後合攏的聲音像一面牆落下來。
傅氏大廈在成都金融城最核心的位置，四十二層，玻璃幕牆在六月的陽光里晃得人睜不開眼。她抬頭看了一眼頂樓的方向，天太亮了什麼都看不清。
她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簡訊——三天前的深夜發的，號碼是陌生號，內容很短："林微小姐，請於6月18日上午十點至傅氏集團32樓面談。關於您父親林正陽先生的債務重組事宜。"
她沒有回覆。
她也沒有問對方從哪裡搞到了她的手機號。
她爸住院的第二天，醫院就被人代繳了所有欠費。
她查過，付款帳戶是一個以"傅"字開頭的公司名。
32樓。
電梯裡沒有其他乘客，數字快速跳動著，她靠著金屬壁面，和三天前的姿勢一模一樣。
但這次她沒有喝醉。
這次她清醒得像一把剛磨過的刀。
電梯門開的時候她先看到了一整面牆的綠植——從地面延伸到頂部的垂直花園，蕨類植物的葉子垂下來，遮住了"傅氏集團"四個金屬字的底部。
前台坐著一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人，看到她的時候站起來，確認了身份之後帶著她往走廊深處走。
走廊很長。
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踩上去沒有聲音。
她經過三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之後停在一扇雙開門前面，門牌上什麼字都沒有。
"傅總在裡面等您。"
前台敲了兩下門，裡面有一個聲音應了。
很低，隔著一層門板傳出來，聽不太清。
門被推開，林微走進去。
辦公室比她想像中要大。
一整面落地窗對著城南的方向，六月的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一道一道的橫紋，落在深色的辦公桌上。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正在低頭翻文件。
襯衫換了，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袖口扣得很規矩，左手腕上有表——黑色的，真皮錶帶。
他在她進門的時候沒有抬頭。
"坐。"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他的聲音從文件後面傳過來，和三天前那晚在酒吧里一樣低沉，但少了那一點沙啞，多了某種公事公辦的冷。
像是一台機器被調試到了"工作模式"。
林微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皮質的，坐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她把包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包帶邊緣，指甲蓋下面還有昨天洗不乾淨的赭石色。
文件翻了一頁。她等著。
大概過了三十秒，也可能更長，他把文件合上了。
然後他抬起頭。
林微看到了他的臉。
三天前的那個深夜她在酒吧里看到這張臉，逆著光，表情模糊。
後來在酒店房間裡燈光昏暗，她醉得看什麼都帶重影。
此刻落地窗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她終於看清楚了。
下頜線確實像刀裁的。
眼窩很深，眉骨的弧度很鋒利，眉心有一道不太明顯的豎紋——常年皺眉磨出來的。
眼睛是灰褐色的，在陽光下看起來像兌了太多水的熟褐色顏料。
右眼眼角有一道極淺的紋路，不笑的時候幾乎看不到。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鐘。
那三秒里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眉心那道豎紋沒有加深，嘴角也沒有動。
但林微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之後停住了，像是被某種神經衝動剎住了。
"林微。"他開口，聲音平直，念她名字的時候沒有升調也沒有降調。
"22歲，川美油畫系大三，父親林正陽，原正陽建材有限公司法人。公司於三個月前因資金鍊斷裂進入破產清算程序，負債總額兩千三百餘萬。你父親目前在市三醫院神經內科住院，腦梗後遺症，左側肢體偏癱。"
他說完了。
然後他把桌面上一份文件轉向她。
林微伸手翻開。
第一頁第一條：婚約期限兩年。
第二條：甲方傅言深，乙方林微。
第三條：甲方在婚約存續期間承擔乙方父親全部醫療及康復費用，並代為清償正陽建材有限公司所有剩餘債務。
第四條：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各類社交場合，維持"正常夫妻"的公眾形象。
第五條：婚約期滿後，甲方向乙方支付現金三千萬元整作為補償。
第六條：雙方不得干涉對方私生活，不得對外泄露本協議內容。
第七條：本協議所涉婚姻為民事契約關係，不涉及實質性情感義務。
她翻到最後一頁。
落款處已經簽好了"傅言深"三個字，筆跡乾淨利落。
甲方簽名下方，空著一行：乙方。
他把鋼筆推過來，筆帽已經摘掉了，筆尖在光下閃了一下。
"簽，"他說，"兩年後債務清零，另附三千萬。不簽，明天法院見。"
他頓了頓，嘴角幾乎看不出地動了一下，"林小姐，你爸撐不過明天的庭審。"
林微盯著那支鋼筆。
銀色，筆帽上有極細的劃痕，像是用了很多年。
她伸手拿起來的時候指尖碰到桌面，涼意從指腹滲進去。
"傅先生。"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穩。"你不覺得這個條件太好了嗎？"她抬眼看著他的眼睛，"你花兩千三百萬替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還債，再花三千萬買一個女人兩年的'配合'。五千多萬。你圖什麼？"
他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里。
椅子發出輕微的轉動聲，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她手上，停了一瞬——她右手食指側面有一小塊顏料漬，群青色的，今天早上畫了一幅小稿沒徹底洗乾淨。
"圖你姓林。"
他說。然後站起來，走到落地窗邊，背對著她。
百葉窗的橫紋光打在他後背上，一道一道的。
"你父親的正陽建材，三年前和傅氏有過一次合作。合作方經辦人是傅氏前高管周正廷，目前已經離職。三個月前我在內部審查里發現了一筆異常轉帳——兩千萬，從正陽建材帳上划走，經辦人簽的是你父親的名字。"
他轉過身，看著她。
"但那筆字不是你父親簽的。"
林微握鋼筆的手指收緊了。
"我查了兩個月。指紋和筆跡都對不上。有人偽造了你父親的簽名，挪走了那兩千萬。正陽建材的資金鍊斷裂不是經營問題，是被人掏空了。"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語氣依然是平的，像是匯報一個普通的項目進展。
但林微從椅子裡站起來了，膝蓋頂到桌沿，那支鋼筆從她手裡滑下去，"咔"一聲落在玻璃桌面上。
她盯著他。
他站在那裡，逆光，表情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和三天前那個深夜一模一樣。
"你早就知道？"她問。
聲音開始不穩了。
那個維持了二十分鐘的"林微"正在碎裂，露出底下那個攥著"補"字紙條、在計程車上把臉埋進膝彎里不敢哭的女孩。
"兩個月前查到的。"他說。"但我需要你父親本人在法庭上做證人。而他現在——"他下巴抬了抬，"腦梗。"
林微的手撐著桌沿，指甲掐進了桌面的邊緣。
她低下頭，看到桌面反射出自己的臉——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睛下面那團青黑像是被人拿炭筆畫上去的。
"所以你要娶我。"她說。聲音低下去。"你要你合伙人的女兒當老婆，然後替你上法庭作證？"
傅言深走回桌前。
他在她對面站定，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他比坐著的時候顯得更高，肩寬被黑襯衫襯得明顯，但最讓她移不開眼的是他右肩靠近鎖骨的位置——襯衫領口嚴嚴實實蓋住了，什麼都看不到。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他說。"兩年之內，在任何公開場合扮演傅太太。不需要你出庭，不需要你提供證據。所有法律程序我來走，你只要活著、畫你的畫、出席該出席的飯局。兩年之後——"
"三千萬。"她替他說完。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什麼一閃而過。
像一扇門開了一條縫又關上了。
林微沒看清。
她低頭看著桌面上的協議。
甲方簽名乾淨利落，乙方簽名欄空著。
那支鋼筆躺在桌面上，筆尖朝左，銀色的外殼上沾了一小片群青色的顏料漬——她剛才握過的地方。
她拿起筆。
左手無名指內側有一道舊疤她看見了，但沒做聲。
她翻到最後一頁，在乙方簽名欄里一筆一划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比他的圓潤一些，"林"字最後一捺她習慣性地拖長了一點。
"傅先生。"她合上協議推回去的時候抬起頭。
"那筆偽造的簽名——你確定是周正廷乾的？"
他接過協議，放在辦公桌右側的抽屜里。
鎖上了。
"確定。"
"證據呢？"
"在應該放的地方。"他拉開左側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什麼。
林微看到那是一隻黑色腕錶，和他手腕上戴著的一模一樣。
他把表放在桌面上，沒有戴。
"林微。"他叫她名字的時候第一次停頓了一下，像是咀嚼了一下那兩個字的口感。
"從現在起你住我那邊。你的東西今晚之前我會讓人搬過去。學校那邊我會打招呼。"
她站起來，腿有一點軟，但站住了。"我還有一個條件。"
他看著她。
"我在外面還是林微。畫室還是我的畫室。飯局我會去，你那些親戚朋友我會裝。但回家——"她頓了頓，把背包甩到肩膀上，"回家你離我遠一點。"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很脆——她今天特意穿的，她媽的舊鞋子，跟斷了又粘回去的那種。
走了五步，身後他的聲音傳過來：
"林微。"
她停住。沒回頭。
"右肩胛骨有顆痣。你知道吧？"
她後背僵了一下。
"體檢報告上寫的。"他補了一句，聲音平淡。"你父親住院的時候醫院交了一份你的陪護健康評估表過來。表上寫了。我看到了。"
林微沒說話。
她推開那扇雙開門的時候手指在門把手上握得太緊，指甲蓋都泛了白。
走廊里那面垂直綠牆在她走過的時候葉子輕輕晃動了一下。
她一直走到電梯口才停下來，後背靠著電梯旁的牆壁，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側面那塊群青色還在。
她攥了攥拳頭。
電梯來了。
她走進去，按下1樓的按鈕。
門合上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條走廊的方向——空蕩蕩的，沒有人追出來。
他看到了。
那天在酒店，他看了她的體檢報告。
"右肩胛骨有顆痣"——他是從那上面看到的。所以她不用害怕。她沒有暴露。她只是千萬條數據里的一條。
電梯下行。
林微靠著牆壁，從包里摸出手機。
小鹿發了十七條微信過來，最後一條是五分鐘前："你他媽又去哪了？？？"
她回了一條："簽了個合同。晚上回來跟你解釋。"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塞回包里，手指碰到速寫本最後一頁。
那張"補"字紙條還夾在那裡。
她沒把它拿出來，指尖沿著紙頁的邊緣摸了一遍。
三個月前她爸住進醫院那天，她蹲在走廊地上翻手機通訊錄，從頭翻到尾，從上翻到下，能借錢的人不超過三個。
她連親戚的電話都沒打——她爸破產那天，親戚們的電話就再也沒有接通過。
她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在下雨。
她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裙子下擺全濕了才想起來要買傘。
然後三天前她去了酒吧。
然後第二天早上她看到了一張紙條，一個字：補。
然後今天她坐在這裡，簽了一份兩年之內把自己賣給一個陌生男人的協議。
那個男人替她還兩千三百萬，再給三千萬。
他圖什麼？他圖她姓林——圖他查的案子需要一個"林"字當鑰匙。
她突然笑了一下。
電梯裡的鏡面映出她的臉，笑得很不好看，嘴角歪著，眼睛裡一片空。
"林微。"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
"你爸給你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是不是只想到了'微笑'？"
鏡子裡的她沒回答。
電梯到了1樓。
門打開的時候大堂里湧進來一股六月的熱浪，有人從外面進來，和她擦肩而過時肩膀碰了一下。
她說了句"抱歉"，那個人側過臉看了她一眼——一個中年男人，圓臉，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看著和善極了。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那人笑著對她點了點頭，走向了電梯。
林微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
圓臉，和善的笑，正把西裝外套的扣子繫上，露出別在胸前口袋上的工牌——她沒看清名字，只看到了"傅氏集團"幾個字。
她轉身走了。
而32樓的辦公室里，傅言深在門關上的那一刻把協議從抽屜里重新取出來。
他翻到最後一頁，盯著乙方的簽名看了一會兒。
"林微。"他無聲地念了一遍。
手指在名字最後一捺那個拖長的筆鋒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相冊最下面一張照片是三天前的凌晨拍的——酒店房間床頭櫃，一塊停走的黑色腕錶，錶盤旁邊散落著幾根長長的黑髮。
照片角落裡還有半張枕頭，枕套上有一小塊赭石色的印跡。
他看了那張照片三秒，然後鎖屏。
手機丟回桌上。
拉開左側抽屜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
抽屜里那塊黑色腕錶靜靜躺在文件上面，錶盤時針停在三點十七分的位置——他那天早上從床頭櫃拿回來之後一直沒有調時間。
他盯著那塊表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拿起來，扣在了左手腕上。
錶帶卡進原有磨損的痕跡里，嚴絲合縫。
"怎麼覺得……"他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說。
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在哪見過她。"
百葉窗的光在他辦公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橫紋。
他低下頭重新翻開文件。
那塊表的秒針沒有動。
一直停在三時十七分。
傅氏大廈在成都金融城最核心的位置，四十二層，玻璃幕牆在六月的陽光里晃得人睜不開眼。她抬頭看了一眼頂樓的方向，天太亮了什麼都看不清。
她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簡訊——三天前的深夜發的，號碼是陌生號，內容很短："林微小姐，請於6月18日上午十點至傅氏集團32樓面談。關於您父親林正陽先生的債務重組事宜。"
她沒有回覆。
她也沒有問對方從哪裡搞到了她的手機號。
她爸住院的第二天，醫院就被人代繳了所有欠費。
她查過，付款帳戶是一個以"傅"字開頭的公司名。
32樓。
電梯裡沒有其他乘客，數字快速跳動著，她靠著金屬壁面，和三天前的姿勢一模一樣。
但這次她沒有喝醉。
這次她清醒得像一把剛磨過的刀。
電梯門開的時候她先看到了一整面牆的綠植——從地面延伸到頂部的垂直花園，蕨類植物的葉子垂下來，遮住了"傅氏集團"四個金屬字的底部。
前台坐著一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人，看到她的時候站起來，確認了身份之後帶著她往走廊深處走。
走廊很長。
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踩上去沒有聲音。
她經過三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之後停在一扇雙開門前面，門牌上什麼字都沒有。
"傅總在裡面等您。"
前台敲了兩下門，裡面有一個聲音應了。
很低，隔著一層門板傳出來，聽不太清。
門被推開，林微走進去。
辦公室比她想像中要大。
一整面落地窗對著城南的方向，六月的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一道一道的橫紋，落在深色的辦公桌上。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正在低頭翻文件。
襯衫換了，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袖口扣得很規矩，左手腕上有表——黑色的，真皮錶帶。
他在她進門的時候沒有抬頭。
"坐。"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他的聲音從文件後面傳過來，和三天前那晚在酒吧里一樣低沉，但少了那一點沙啞，多了某種公事公辦的冷。
像是一台機器被調試到了"工作模式"。
林微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皮質的，坐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她把包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包帶邊緣，指甲蓋下面還有昨天洗不乾淨的赭石色。
文件翻了一頁。她等著。
大概過了三十秒，也可能更長，他把文件合上了。
然後他抬起頭。
林微看到了他的臉。
三天前的那個深夜她在酒吧里看到這張臉，逆著光，表情模糊。
後來在酒店房間裡燈光昏暗，她醉得看什麼都帶重影。
此刻落地窗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她終於看清楚了。
下頜線確實像刀裁的。
眼窩很深，眉骨的弧度很鋒利，眉心有一道不太明顯的豎紋——常年皺眉磨出來的。
眼睛是灰褐色的，在陽光下看起來像兌了太多水的熟褐色顏料。
右眼眼角有一道極淺的紋路，不笑的時候幾乎看不到。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鐘。
那三秒里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眉心那道豎紋沒有加深，嘴角也沒有動。
但林微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之後停住了，像是被某種神經衝動剎住了。
"林微。"他開口，聲音平直，念她名字的時候沒有升調也沒有降調。
"22歲，川美油畫系大三，父親林正陽，原正陽建材有限公司法人。公司於三個月前因資金鍊斷裂進入破產清算程序，負債總額兩千三百餘萬。你父親目前在市三醫院神經內科住院，腦梗後遺症，左側肢體偏癱。"
他說完了。
然後他把桌面上一份文件轉向她。
林微伸手翻開。
第一頁第一條：婚約期限兩年。
第二條：甲方傅言深，乙方林微。
第三條：甲方在婚約存續期間承擔乙方父親全部醫療及康復費用，並代為清償正陽建材有限公司所有剩餘債務。
第四條：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各類社交場合，維持"正常夫妻"的公眾形象。
第五條：婚約期滿後，甲方向乙方支付現金三千萬元整作為補償。
第六條：雙方不得干涉對方私生活，不得對外泄露本協議內容。
第七條：本協議所涉婚姻為民事契約關係，不涉及實質性情感義務。
她翻到最後一頁。
落款處已經簽好了"傅言深"三個字，筆跡乾淨利落。
甲方簽名下方，空著一行：乙方。
他把鋼筆推過來，筆帽已經摘掉了，筆尖在光下閃了一下。
"簽，"他說，"兩年後債務清零，另附三千萬。不簽，明天法院見。"
他頓了頓，嘴角幾乎看不出地動了一下，"林小姐，你爸撐不過明天的庭審。"
林微盯著那支鋼筆。
銀色，筆帽上有極細的劃痕，像是用了很多年。
她伸手拿起來的時候指尖碰到桌面，涼意從指腹滲進去。
"傅先生。"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穩。"你不覺得這個條件太好了嗎？"她抬眼看著他的眼睛，"你花兩千三百萬替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還債，再花三千萬買一個女人兩年的'配合'。五千多萬。你圖什麼？"
他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里。
椅子發出輕微的轉動聲，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她手上，停了一瞬——她右手食指側面有一小塊顏料漬，群青色的，今天早上畫了一幅小稿沒徹底洗乾淨。
"圖你姓林。"
他說。然後站起來，走到落地窗邊，背對著她。
百葉窗的橫紋光打在他後背上，一道一道的。
"你父親的正陽建材，三年前和傅氏有過一次合作。合作方經辦人是傅氏前高管周正廷，目前已經離職。三個月前我在內部審查里發現了一筆異常轉帳——兩千萬，從正陽建材帳上划走，經辦人簽的是你父親的名字。"
他轉過身，看著她。
"但那筆字不是你父親簽的。"
林微握鋼筆的手指收緊了。
"我查了兩個月。指紋和筆跡都對不上。有人偽造了你父親的簽名，挪走了那兩千萬。正陽建材的資金鍊斷裂不是經營問題，是被人掏空了。"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語氣依然是平的，像是匯報一個普通的項目進展。
但林微從椅子裡站起來了，膝蓋頂到桌沿，那支鋼筆從她手裡滑下去，"咔"一聲落在玻璃桌面上。
她盯著他。
他站在那裡，逆光，表情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和三天前那個深夜一模一樣。
"你早就知道？"她問。
聲音開始不穩了。
那個維持了二十分鐘的"林微"正在碎裂，露出底下那個攥著"補"字紙條、在計程車上把臉埋進膝彎里不敢哭的女孩。
"兩個月前查到的。"他說。"但我需要你父親本人在法庭上做證人。而他現在——"他下巴抬了抬，"腦梗。"
林微的手撐著桌沿，指甲掐進了桌面的邊緣。
她低下頭，看到桌面反射出自己的臉——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睛下面那團青黑像是被人拿炭筆畫上去的。
"所以你要娶我。"她說。聲音低下去。"你要你合伙人的女兒當老婆，然後替你上法庭作證？"
傅言深走回桌前。
他在她對面站定，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他比坐著的時候顯得更高，肩寬被黑襯衫襯得明顯，但最讓她移不開眼的是他右肩靠近鎖骨的位置——襯衫領口嚴嚴實實蓋住了，什麼都看不到。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他說。"兩年之內，在任何公開場合扮演傅太太。不需要你出庭，不需要你提供證據。所有法律程序我來走，你只要活著、畫你的畫、出席該出席的飯局。兩年之後——"
"三千萬。"她替他說完。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什麼一閃而過。
像一扇門開了一條縫又關上了。
林微沒看清。
她低頭看著桌面上的協議。
甲方簽名乾淨利落，乙方簽名欄空著。
那支鋼筆躺在桌面上，筆尖朝左，銀色的外殼上沾了一小片群青色的顏料漬——她剛才握過的地方。
她拿起筆。
左手無名指內側有一道舊疤她看見了，但沒做聲。
她翻到最後一頁，在乙方簽名欄里一筆一划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比他的圓潤一些，"林"字最後一捺她習慣性地拖長了一點。
"傅先生。"她合上協議推回去的時候抬起頭。
"那筆偽造的簽名——你確定是周正廷乾的？"
他接過協議，放在辦公桌右側的抽屜里。
鎖上了。
"確定。"
"證據呢？"
"在應該放的地方。"他拉開左側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什麼。
林微看到那是一隻黑色腕錶，和他手腕上戴著的一模一樣。
他把表放在桌面上，沒有戴。
"林微。"他叫她名字的時候第一次停頓了一下，像是咀嚼了一下那兩個字的口感。
"從現在起你住我那邊。你的東西今晚之前我會讓人搬過去。學校那邊我會打招呼。"
她站起來，腿有一點軟，但站住了。"我還有一個條件。"
他看著她。
"我在外面還是林微。畫室還是我的畫室。飯局我會去，你那些親戚朋友我會裝。但回家——"她頓了頓，把背包甩到肩膀上，"回家你離我遠一點。"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很脆——她今天特意穿的，她媽的舊鞋子，跟斷了又粘回去的那種。
走了五步，身後他的聲音傳過來：
"林微。"
她停住。沒回頭。
"右肩胛骨有顆痣。你知道吧？"
她後背僵了一下。
"體檢報告上寫的。"他補了一句，聲音平淡。"你父親住院的時候醫院交了一份你的陪護健康評估表過來。表上寫了。我看到了。"
林微沒說話。
她推開那扇雙開門的時候手指在門把手上握得太緊，指甲蓋都泛了白。
走廊里那面垂直綠牆在她走過的時候葉子輕輕晃動了一下。
她一直走到電梯口才停下來，後背靠著電梯旁的牆壁，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側面那塊群青色還在。
她攥了攥拳頭。
電梯來了。
她走進去，按下1樓的按鈕。
門合上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條走廊的方向——空蕩蕩的，沒有人追出來。
他看到了。
那天在酒店，他看了她的體檢報告。
"右肩胛骨有顆痣"——他是從那上面看到的。所以她不用害怕。她沒有暴露。她只是千萬條數據里的一條。
電梯下行。
林微靠著牆壁，從包里摸出手機。
小鹿發了十七條微信過來，最後一條是五分鐘前："你他媽又去哪了？？？"
她回了一條："簽了個合同。晚上回來跟你解釋。"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塞回包里，手指碰到速寫本最後一頁。
那張"補"字紙條還夾在那裡。
她沒把它拿出來，指尖沿著紙頁的邊緣摸了一遍。
三個月前她爸住進醫院那天，她蹲在走廊地上翻手機通訊錄，從頭翻到尾，從上翻到下，能借錢的人不超過三個。
她連親戚的電話都沒打——她爸破產那天，親戚們的電話就再也沒有接通過。
她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在下雨。
她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裙子下擺全濕了才想起來要買傘。
然後三天前她去了酒吧。
然後第二天早上她看到了一張紙條，一個字：補。
然後今天她坐在這裡，簽了一份兩年之內把自己賣給一個陌生男人的協議。
那個男人替她還兩千三百萬，再給三千萬。
他圖什麼？他圖她姓林——圖他查的案子需要一個"林"字當鑰匙。
她突然笑了一下。
電梯裡的鏡面映出她的臉，笑得很不好看，嘴角歪著，眼睛裡一片空。
"林微。"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
"你爸給你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是不是只想到了'微笑'？"
鏡子裡的她沒回答。
電梯到了1樓。
門打開的時候大堂里湧進來一股六月的熱浪，有人從外面進來，和她擦肩而過時肩膀碰了一下。
她說了句"抱歉"，那個人側過臉看了她一眼——一個中年男人，圓臉，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看著和善極了。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那人笑著對她點了點頭，走向了電梯。
林微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
圓臉，和善的笑，正把西裝外套的扣子繫上，露出別在胸前口袋上的工牌——她沒看清名字，只看到了"傅氏集團"幾個字。
她轉身走了。
而32樓的辦公室里，傅言深在門關上的那一刻把協議從抽屜里重新取出來。
他翻到最後一頁，盯著乙方的簽名看了一會兒。
"林微。"他無聲地念了一遍。
手指在名字最後一捺那個拖長的筆鋒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相冊最下面一張照片是三天前的凌晨拍的——酒店房間床頭櫃，一塊停走的黑色腕錶，錶盤旁邊散落著幾根長長的黑髮。
照片角落裡還有半張枕頭，枕套上有一小塊赭石色的印跡。
他看了那張照片三秒，然後鎖屏。
手機丟回桌上。
拉開左側抽屜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
抽屜里那塊黑色腕錶靜靜躺在文件上面，錶盤時針停在三點十七分的位置——他那天早上從床頭櫃拿回來之後一直沒有調時間。
他盯著那塊表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拿起來，扣在了左手腕上。
錶帶卡進原有磨損的痕跡里，嚴絲合縫。
"怎麼覺得……"他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說。
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在哪見過她。"
百葉窗的光在他辦公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橫紋。
他低下頭重新翻開文件。
那塊表的秒針沒有動。
一直停在三時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