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晚她咬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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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微在第十一杯長島冰茶被端上來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下一件事:她爸的呼吸機什麼時候會停。

  酒吧的音樂震得吧檯面都在顫,冰塊在杯子裡撞出細碎的響聲。

  她盯著杯沿那半片檸檬,黃色的,醃得久了邊緣已經開始發白。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沒看,手指沾著杯壁的冷凝水把那片檸檬拿起來,咬了一口。

  酸得她整張臉都皺起來。

  "再一杯。"她把檸檬核吐在紙巾上。

  調酒師是個二十出頭的男生,看了她一眼,低頭擦杯子沒接話。

  他不想給她調了。

  她看出來了。

  "我自己倒。"

  她撐著吧檯站起來,膝蓋蹭到高腳凳的鐵架,青了一塊她也沒覺得疼。

  繞到吧檯裡面,酒架第二排的伏特加還剩半瓶,她伸手去夠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握住了她手腕。

  "替她買單。"

  聲音從她頭頂斜上方落下來,低沉,冷靜,帶一點不明顯的沙。

  像是感冒過後的殘餘,或者是長時間沒說話開口的第一句。

  她回頭。

  男人很高,穿一件深灰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是空的,沒有表。

  酒吧的光線很暗,但足夠她看清他的下頜線——鋒利,利落,像刀裁出來的那種。

  眼睛在暗處深得看不清瞳色,鼻樑上有一道極淺的橫紋,像是常年戴眼鏡的痕跡,但現在沒戴。

  他鬆開她手腕的動作很輕,幾乎是碰到就收了回去。

  從錢夾里抽出幾張現金放在吧檯上,對調酒師說:"送她回去。"

  林微靠著酒架,手裡還攥著那半瓶伏特加沒鬆開。

  她晃了晃瓶身,裡面的液體盪出一圈細密的泡沫。

  "你是誰。"

  不是問句,她沒力氣用問句。

  男人把散著的現金理整齊壓在一張杯墊下面,動作不急不慢。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林微後來回想起來總覺得是自己喝多了產生的錯覺——那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東西,像一塊石頭投進水面,還沒看清波紋就沒了。

  "替你付帳的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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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轉身走了。

  酒吧的旋轉門被他推開的時候帶進來一陣風,林微打了個寒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裙子,膝蓋上面沾了一圈啤酒漬,鎖骨前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了紅酒,整個人像一張被揉皺的畫紙。

  她把伏特加放回酒架,追了出去。

  六月末的成都很悶,空氣中有一股晾不乾的潮氣。

  酒吧門外的街上零星停了幾輛車,路燈把一個長影子拖在人行道上。

  她踩著自己的影子追了十幾步,差點被井蓋絆倒的時候終於看見了他——他正彎腰鑽進一輛黑色轎車的后座。

  "餵。"

  她喊了一聲,嗓子啞得像砂紙。

  男人停住動作,半彎著腰側過臉來看她。

  她這才注意到他右手無名指內側有一道淺淺的舊疤,在路燈下泛著微白的顏色。

  她後來無數次回想起這個畫面都覺得自己當時一定是瘋了——一個人追趕一個陌生人到街上,只因為他替她付了酒錢。

  "你叫什麼。"

  她站在三步外,攥著裙擺的布料,指尖把那條白色棉布掐出了褶子。

  男人直起身,關了一半的車門又拉開了。

  他看了她三秒,然後下巴往車裡偏了一下:"上車。"

  她上了。

  酒精在這個時候終於開始翻湧上來。

  她記得自己跌進后座的時候額頭磕到了車窗玻璃,然後一隻手伸過來墊在她和玻璃之間。

  那隻手很穩,五指張開貼著她的太陽穴,掌心的溫度比她額頭的皮膚低一些。

  "地址。"

  司機的後腦勺在她視線里晃。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舌頭是麻的。

  她聽見身邊那個男人對司機說:"往前開。"

  然後是漫長的沉默。

  車在成都深夜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霓虹拉成一道道彩色的光帶。

  林微側著臉貼著那隻手掌心,眼皮越來越沉。

  她聞到一種氣味從他身上飄過來——松節油、淡淡的皮革、還有一點薄荷。她猛地睜開眼。

  "……你聞起來像畫室。"

  她聽見自己說。

  聲音黏糊糊的,每一個字都像沾了糖漿。

  男人沒說話。

  但墊在她太陽穴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拇指擦過她鬢角的頭髮,像是無意間的動作,又像是確認什麼。

  車速慢下來,然後停了。

  她被扶著下車的時候腳軟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栽,一隻手臂從她腋下穿過,把她整個人撈了起來。

  她的腳懸空了大概兩秒。

  然後就落在地上,後背抵著電梯的金屬牆壁。

  冷。冰涼的觸感隔著裙子透進脊椎骨。

  她的視線里是他襯衫的第二顆扣子,銀色的,反著電梯頂燈的光。

  "幾樓。"

  他問。聲音還是那樣低沉,但比剛才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的共振透過襯衫傳到她後背靠著的牆壁上。

  她抬頭看他。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金屬壁面映出兩個模糊的影子,高的那個低頭看矮的這個,矮的這個仰著臉滿臉通紅——酒精燒的。

  她沒回答幾樓的問題。

  她伸手揪住了他襯衫下擺的布料,把他往下拽。

  他順著她的力道彎了腰,眉心微微皺了一下,正想說什麼——她踮腳咬了他一口。

  位置在右肩和脖子交界的地方,靠近鎖骨末端。

  牙齒陷進皮肉里的時候她嘗到了一點咸,然後是鐵鏽味。

  她沒有咬破,但她用了十足的力氣,像要把這一個月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害怕、所有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流露的東西全通過這一口傳遞出去。

  他悶哼了一聲。但沒躲。甚至沒動。

  她鬆口的時候嘴唇沾了一點他的血,混著自己嘴裡的酒精味,又苦又腥。

  她從他肩膀上抬起頭,電梯裡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他的臉在逆光里全是陰影。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覺到他低頭看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一絲啞。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被她咬過的地方,指尖蹭到一點濕潤,低頭看了一眼,拇指捻了一下那點血。

  "野貓。"

  他說。

  電梯門開了。

  走廊里舖著暗色的地毯,頭頂的燈是感應式的,他們走出電梯的瞬間廊燈一排排亮起來。

  他扶著她腰的姿勢比在電梯裡緊了一些,她能感覺到他五指收攏的力度,隔著裙子烙在她腰側。

  房間門是怎麼開的她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自己是被半抱半拖進去的,後背先碰到的是什麼軟的東西——床墊,然後是一整片涼意的床單貼上了她裸露的小腿。

  她的白裙子在剛才那一連串動作里卷到了大腿根,她躺著沒動。

  他站在床邊。

  脫了西裝外套,搭在床尾的凳子上。

  然後是腕上的什麼東西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的聲音——輕,"嗒"一聲,像是金屬碰到了木頭。

  "叫什麼。"他問。

  她側過臉,枕頭上有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她熟悉的那種。

  她盯著床頭柜上那團模糊的影子——一團深色的東西,看不清楚形狀。

  她不答。

  他彎腰下來了。

  一隻手撐在她頭側的枕頭上,另一隻手把她臉上黏著的頭髮撥開。

  他的膝蓋壓在床墊邊緣,床墊陷下去一塊,她整個人往他那側滑了一點。

  他低頭看她。

  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

  很深,很密,她一個學畫畫的對這種東西敏感。

  他的眼睛在床頭的暗光里映著一點外面的城市燈火,瞳色偏淺,灰褐色,像加了太多水的熟褐色顏料。

  她的視線從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薄,唇角自然往下壓,不笑的時候像在生氣。

  然後又滑到他右肩靠近鎖骨的地方——那個齒痕已經紅了,邊緣泛著一點紫。

  "不想留疤。"

  她說。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啞得像貓叫。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了。

  嘴唇碰到她肩胛骨的時候她渾身都繃緊了。

  那顆痣的位置她自己從來不覺得敏感,但他嘴唇貼上去的那一刻,她腦子裡什麼東西"啪"地斷了。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她第二次被觸碰同一個位置——上一次是她八歲那年摔倒磕在畫架角上,她媽幫她貼創可貼。

  他吻了那顆痣。

  嘴唇乾燥、溫熱、停頓時間剛好夠她把這口氣喘完。

  然後他抬起頭,重新看著她。

  她說不出話。

  後面的事像裹了一層霧氣。

  她記得自己被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裡,後背的拉鏈被慢慢拉開,那種金屬齒分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記得他的手從她後頸沿著脊椎骨一節一節按下去,在她後腰的位置停住了,拇指按了一下,她整個人都在抖。

  她記得她翻過來的時候他正在解襯衫扣子。

  從下往上,最後一顆是喉結下面的。

  她看著他右肩那個齒痕,已經腫了,周圍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紅色。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齒痕,指甲蹭到邊緣的時候他倒抽了一口氣。

  "……疼?"

  她問。聲音還是糊的,但比剛才清醒了一點。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手指尖還沾著顏料漬——赭石色的,畫了一整天的作業沒洗。

  他握住那隻手,翻過來,看到指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顏料痕。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不疼。"

  床頭的燈被他關了一盞,房間裡暗了大半。

  窗外是成都的夜色,遠處有高架橋上的車流聲,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她後來不記得是誰先靠近的誰。

  只記得自己的後背貼上了他的胸口,滾燙的,襯衫早就脫掉了。

  他的心跳從後背傳過來,穩而快,和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的手從她小腹慢慢往上滑的時候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輕點。"

  她聽見自己說。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的嘴唇貼上了她後頸的髮際線,氣音噴在那裡又燙又癢。

  那晚後來她睡得很沉。

  酒精和疲憊把她整個人埋進枕頭裡,她甚至連一個夢都沒來得及做。

  意識從她身體裡抽走之前,她最後記得的事情是有人把被子拉到她肩頭,然後有一隻手搭在了她腰上,五指合攏,像握住什麼怕碎的東西。

  天亮的時候她先醒的。

  宿醉的頭疼從太陽穴兩側湧上來,像有人拿錘子在鑿。

  她睜開眼的瞬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陌生的天花板,米白色的,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

  空氣里有松節油的味道,和她畫室里常年瀰漫的那種一模一樣。

  她坐起來。

  被子從肩頭滑到腰際,她低頭看到自己赤著的身體上蓋著一件男式襯衫——深灰色的,昨天那件。

  右肩的齒痕在襯衫領口邊緣若隱若現。

  她僵了三秒。

  然後她轉頭看向床頭櫃。

  一塊黑色腕錶靜靜躺在上面,錶盤朝上,指針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的位置。

  錶帶是真皮的,磨損得有些舊了,但擦得很乾淨。

  表旁邊是一疊現金——夠付那間酒吧的帳單、夠買一張回學校的高鐵票、還夠她吃一個月的食堂。

  現金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酒店的便簽紙,白色,印著酒店名稱的燙金字。

  上面只有一個字。

  用鋼筆寫的,墨跡飽滿,收筆利落:

  補。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抓起那疊現金和那張紙條,掀開被子下床的時候腳軟了一下,膝蓋磕在床沿上,青了一塊。

  她沒穿那件男式襯衫,從地上撿起自己的白裙子,拉鏈早就拉好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拉好的。

  她穿好衣服推開房門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

  感應燈亮起來,一排一排地亮過去。

  她攥著那張"補"字的紙條,指甲掐進紙面,把它和那疊現金一起塞進了裙子的側袋裡。

  電梯下行。

  數字從32跳到1,中間她靠著金屬壁面,盯著頭頂的樓層數字一個個變。

  32、31、30……每一層都有人進出的聲音,但電梯沒有停。

  直達一樓。

  她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她抬手擋了一下。

  六月末的早晨熱浪撲面而來,門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她低下頭快步走過旋轉門,出門的時候差點撞到一個人。

  "抱歉。"

  她說完才發現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個人側身讓了一下,她連臉都沒抬就沖了出去。

  酒店門口停著一排計程車,她隨便拉開一輛坐進去。

  "川美。"她說。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臉色太白、裙子太皺,他沒多問,踩了油門。

  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她靠著車窗玻璃,手指伸進側袋裡摸到那張紙條的稜角。

  她把它抽出來,攤開在膝蓋上。

  "補。"

  一個字。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筆鋒乾淨利落,像寫字的人連握筆都懶得用太多力。

  林微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她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折好,重新塞回裙袋最深處。

  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她讓司機停了車,手機在包里震了一整夜——二十七條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同一個名字:小鹿。她沒回撥。她在校門口的早餐攤買了一杯豆漿,紙杯燙得她指尖發紅,她端著那杯豆漿走回宿舍樓,爬上四樓,開門的瞬間小鹿從床上彈了起來。

  "你他媽去哪了!"

  小鹿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眶下面兩團烏青。

  她看到林微全須全尾地出現在門口,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火氣又湧上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我問了酒吧老闆說你跟一個男的走了你瘋了吧林微——"

  "沒事。"林微把豆漿放在桌上,脫了鞋,光腳踩在宿舍的水泥地面上涼意從腳心竄上來。"我沒事。"

  小鹿盯著她鎖骨下方那片若隱若現的紅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看著林微走向自己的床鋪,掀開被子把自己裹進去,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

  被角遮住了臉之前,小鹿聽見她說:

  "睡一會兒。醒了再說。"

  小鹿在床邊站了很久。

  她最終還是什麼也沒問,把桌上的豆漿放進了暖壺蓋里溫著,然後輕手輕腳關上了門。

  宿舍安靜下來。

  外面的樓道里有人拎著水壺走過,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

  林微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沒有松節油的味道。

  她攥著側袋裡那張紙條的邊角,紙被她攥得又軟又潮。

  "補。"她對著黑暗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字。

  什麼意思。補什麼。補那頓飯錢?補那晚的……?

  還是,他在告訴她,這只是"補充"。

  她想起他低下頭的那個瞬間。

  他吻她肩胛骨那顆痣之前停頓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看她的眼神她從宿醉的碎片裡扒拉出來反覆端詳。

  那眼神她形容不出來——像是一個人在翻一本不認識的書,翻到某一頁突然停住了,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

  她翻了個身,右手摸到自己右肩胛骨上那顆痣。

  皮膚上什麼都沒有留下,連個吻痕都沒有。

  他親得很輕,像怕弄壞什麼。

  三天。她對自己說。

  三天之後,她爸轉院的事情必須落定。

  她不能讓呼吸機在那個病房裡再響一天。

  那張紙條在她口袋裡,她攥了一整夜。

  到第三天早上她把它從裙袋裡拿出來的時候,邊角已經被汗浸得起了毛邊,墨水洇開了一點點,但那個"補"字還是清晰的。

  她把紙條夾進速寫本最後一頁。

  然後她換了一件乾淨襯衫,把長發紮起來,從抽屜里翻出身份證,坐上了去傅氏集團的地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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