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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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早,集市剛上人,一聲破鑼似的吼就把街面撕開了:

  「都出來看咯!看清楚了!這就是抗稅刁民的下場——!」

  人們擠在街道兩邊,誰也沒往前湊,只把中間的路讓出來。

  李福強走在中間,爹娘一左一右。三個人脖子上都吊著木牌,麻繩陷進肉里。牌子上的墨字,在潮濕的空氣里已有些暈染。

  隊伍前頭,兩個士兵敲著鑼、喊著號子。有個兵敲得胳膊一掄一掄,汗都出來了。隊伍末尾,五支槍平端著,刺刀上凝著一層水氣。

  李大爺和李大娘一左一右,死死抱著福強的胳膊,像一鬆手,人就會從自己身邊掉下去。

  李福強的頭深深地埋著。他的臉頰因昨日那一巴掌依然紅腫,但比臉更讓他受不住的,是身側那兩個人。

  母親抱著他的手臂,手指一直在用力,指節發白。福強沒有看她的臉,只看得見那雙青筋暴起的手。父親佝著背走在外側,喘氣壓得很低。

  街兩邊的人一聲不吭。只有破鑼在響,喊號子的兵在喊。再就是三雙腳,一步,一步,踩在新鋪的石板路上。

  一個孩子從人縫裡鑽出來,站在街邊,看著他。那孩子手裡攥著半個窩頭,忘了吃。他娘一把把他拽回去,窩頭掉在地上,滾到路中間。

  福強走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個窩頭。他沒踩。繞過去了。

  遊行隊伍拐了個彎。福強把嘴唇咬破了,鐵鏽味漫上來。他死活不肯抬頭。

  經過劉豆腐家,劉豆腐見無生意。拿木板敲了敲桌子:「都過來喝豆腐。不要錢。」街道兩邊肅立的人,相互看看,跑過去。有幾個人甚至撞上了那幾個兵。遊行隊伍停下,班長看後面幾個兵舔舔嘴巴,大叫一聲:「走。」他的槍托朝一個小兵拍了一下。

  過魚攤時,水發正要給一條魚開膛。魚鱗濺在案板上,刀還橫在魚肚皮。福強走過後,水發看一眼敲鑼的士兵,手起刀落,「啪」一聲,把那條魚的魚頭剁了下來。魚頭滾進血水裡,眼睛還睜著。他抬起手,用沾著魚鱗的胳膊抹了把臉,朝那灘血水重重地「呸」了一聲。

  到鐵匠鋪,鐵錘赤著上身,把一塊鐵砸得咣咣響。福強走到鋪前時,他忽然從爐里抽出一塊燒得發白的鐵塊,掄起錘子,砸得火星子四下里炸。幾個兵慌忙往街邊上躲。

  他朝那幾個兵咧嘴一笑,又接著砸。

  走到周家木作門前,牛二和師兄弟們都停了手裡的活。牛二掀翻一塊木板,木屑飛起濺落在士兵的頭上。然後,提起靠在牆邊的利斧,用拇指在斧刃上慢慢颳了一下,他抬起眼,朝押送的兵空揮了一下。一道白光在空氣里晃了晃。

  押送的兵里,有一張年輕的臉。他咽了口唾沫,把槍端得更緊了。但他的手指,鬆鬆地搭在扳機護圈外面。

  福強深吸一口氣,脊背慢慢挺起來,一節一節,像根壓了許久的竹竿,終於彈直了。他抬起頭,一個一個看過去——看水髮腳下那灘血水和睜著眼的魚頭,看鐵錘手裡還顫著的錘子,看牛二斧刃上那道慢慢收回去的光。

  他沒有再低下頭。

  晚上,李大娘燒了一鍋熱水,讓福強洗洗。福強把臉埋進盆里,好久沒抬起來。李大娘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後背,手伸了伸,又縮回來。

  李大爺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著他的臉,他一口接一口抽著煙鍋子。他的背對著福強,一直沒轉過身來。

  水涼了。福強抬起頭。臉上那個巴掌印還在。他看了娘一眼,說:「娘,我不疼。」


  福強把那張紙條收起來,夾在了他的那本《水滸傳》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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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後,收款班長把那些錢「嘩啦」一聲倒在汪賢才的辦公桌上。

  汪賢才抓起一把,又鬆開,讓銀元從指縫裡落回去。有的大洋邊緣磨薄了,有的還帶著點體溫。他拿手帕把每一塊都擦了一遍。擦亮了,才丟進那隻細長的布袋裡。布袋在燈下像條吃飽了的蛇,他把它慢慢盤進抽屜,才覺得這一日算是過完了。

  他靠回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窗外是太屋山,黑沉沉一片。聽說這山里還藏著幾股沒下山的「朋友」。若能和那些人搭上線……

  幾日後,青石街兩旁又貼出告示:

  「本部接上峰緊急通知,近日太屋山地區匪患猖獗,屢有深夜入村劫財害命之惡性事件。為保境安民,本部即日起每夜派兵於東廟集各街巷無間斷巡邏。茲令各家各戶,每晚須於檐下懸掛防風燈籠,並按戶每月交納『治安巡邏費』二元。」

  這回沒等鄉鄰們反應過來,福強他爹娘就頭一個去東頭營房把錢交了。老太太數出那點錢時,手一直在抖,數了兩遍也沒數清。汪賢才坐在裡頭,從窗子看見他們,沒說話,只把菸灰磕在窗台上。

  汪賢才的抽屜里,那個細長的布袋越來越沉。他隔三差五把袋子拿出來,在燈下數一遍大洋。數完了,再裝回去。有一回,他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看著手裡的那塊大洋,翻過來,背面用針尖刻了一個字——「好」。

  中午,石頭來到鐵錘的鐵匠鋪。鐵錘搬著一個大粗瓷碗在屋檐下吃飯。

  「來,就著吃點。」鐵錘把石頭往家裡拉。

  「吃過了。」石頭說,「幫我打根銃管子。」他掏出幾個銅板放在鐵砧上,「要紮實喲。」

  「沒問題,楊全那次炸膛是個意外。」鐵錘拍拍胸脯,「這幾天,你沒約福強進山?」

  「我就是來找他的。」石頭說著朝福強家走去。

  福強在房裡,悶著頭看《水滸傳》。

  「老悶在家幹啥。今天天氣好,我們到附近山頭轉轉。」石頭拿過他的書放在桌上,摘下掛在牆上的弓箭。

  兩人經過公路哨卡時,福強看了哨兵一眼。石頭挽起他的胳膊快步走過:「跟那些黃皮土匪置氣,不值得。」

  「聽說陳平相親的事了沒有?」

  福強搖搖頭。

  「他喝多了幾口酒,拉著女方爹的手叫大哥。」石頭說著大笑起來。

  「嗯。」福強點點頭,朝前走。

  「別這樣啊。」石頭低吼一聲,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把那些人,當狗屎看。」

  「快看。今天運氣好。」石頭大哥說著,拉福強蹲下。山溝里兩隻小野豬,正在喝水,一隻抬起頭看著他們。

  福強張弓搭箭,瞄準了野豬的脖子。他的手指扣在弦上。

  「不得濫殺無辜。」

  福強想起那天。童老醫生捏著槍管的手。還有那些臉——他回頭時,一個一個看過來的那些鄉親的臉。他朝他們點過頭。

  他不要變成汪賢才那樣的人。

  他松下弓。一把拉開石頭的胳膊。箭飛向空中。

  「幹啥!多危險。」

  福強沒答話。他看著那兩隻小野豬哼哧哼哧地跑遠,把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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