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印
東廟集的集市尚未散盡，那隊士兵一衝進來，正挑菜的人把手裡的東西匆忙撂下了，退到牆根。幾個躲不及的，被槍托一把推開。
衛兵帶人衝到福強家門口。李大爺夫婦正守著兩個案台，一個賣鮮切的野豬肉，另一個擺著油光發亮的滷雞、鹵野兔。幾個買滷菜的鄉民見兵來了，散得無影無蹤。
滷菜的濃香勾住了那幾個當兵的。他們抓起雞腿就啃，油光順著嘴角往下淌。李大爺別過臉去，李母把手裡的抹布攥了又攥。兩個人都沒出聲。
幾隻滷雞轉眼只剩骨頭。衛兵把最後一口雞腿骨往地上一扔，抬手就把兩個案台踹翻了。鹵貨滾了一地。滷汁順著案台邊緣淌下來，在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李大爺慌忙去拾撿，聲音發顫：「兵爺，我們犯了啥事？您發這麼大火啊？」
一個士兵上前，揪住李大爺衣領：「老東西，你兒子呢？」
後院廚房裡，李福強剛揭開鹵鍋，翻滾的滷汁騰起濃烈的香氣。前面的響動讓他心頭一沉。
他衝上前來，見堂屋一片狼藉，怒火直頂腦門：「你們要幹什麼？！」
「幹什麼？老子來抓你！」衛兵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猛一揮手，幾個士兵衝上去，扭住福強雙臂，兩把長槍死死頂住他的後背，往前推搡。
街道兩旁已圍滿了鄉民。見福強被抓，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叫罵：「什麼國軍！就是一群穿著黃狗皮的土匪！」與福強交好的水發、牛二、鐵錘等一幫青年，手裡攥著木棍、扁擔，死死擋住了去路。
「砰！」衛兵朝天鳴槍，厲聲喝道：「奉汪排長命令抓捕要犯李福強！誰敢阻攔，就地槍斃！」說完，「咔嚓」拉栓上膛，槍口死死頂住福強後心。
擋在前面的青年們毫無懼色，用木棍抵住士兵腰間，寸步不讓。
李大娘哭著撲到前面，跪在地上，手死死抓著那個兵的褲腳：「讓開吧！求求大家讓開吧！要出人命了！」
牛二手裡的扁擔，抖了一下。他看了看鐵錘，鐵錘看了看水發。
水發把手裡的木棍往地上一戳，說：「讓開。」
「媽的。」鐵錘啐了一口。他把錘子從左手換到右手。
「滾開！」四個士兵在前面用步槍拍打，分開人群。其餘的人押著李福強，趁機往東頭兵營而去。
二老急忙回家摸索出所有積蓄，跌跌撞撞跟去東頭兵營。
隔壁的張嬸站在油鍋旁。「李大姐，我這裡有幾塊。」她朝李大娘的背影喊。嘈雜蓋住了她的聲音。
她拉起正在和面的男人，把幾塊錢塞給他：「跟過去。」男人拿了火鉗跑過去。
等他們的腳步聲遠了，她收了攤子，把門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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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滷菜攤翻在地上。滷汁在街道洇開，深褐一灘。幾隻狗在旁邊轉，被劉豆腐家的孩子拿石頭砸跑了。
辦公室里，福強被兩個士兵按著，跪倒在地。汪賢才叼著煙，慢慢踱過來。
「姓名。」
「李福強。」福強掙扎著抬起頭。
「所犯何罪？」汪賢才猛地一拍桌子。
「無罪！」福強牙關緊咬，目光直射向汪賢才。
「無罪？」汪賢才冷笑，菸灰彈在他面前，「煽動抗稅，破壞國防，依戰時條例，老子現在就能斃了你！」他掏出那支白朗寧，「啪」一聲重重拍在桌面上。
李大爺擠進門，跪下了：「汪長官！汪青天！小兒年輕不懂事，求您高抬貴手啊！」說著，從懷裡摸出幾塊大洋，抖著手放到桌角。
李大娘往前挪了一步，哆嗦著去扯耳朵上那對金耳環。那是她出嫁時唯一的念想。扯第二隻時手一急，耳針在耳垂上劃了一下。她顧不得擦血，把耳環往汪賢才手裡塞：「長官，您大人大量，饒他這條命吧！我們全家記您大恩……」
汪賢才沒接。他往後退了一步，像被那點血沾上就髒了手。
「爹！娘！你們起來！」福強看見兩老人跪在那裡，聲音都劈了，「求他幹什麼！我沒罪！要殺就殺，縣裡省里自有王法！」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汪賢才上前「啪！」一記耳光帶著風聲，扇在福強臉上，福強腦袋偏到一邊，嘴角慢慢滲出血絲。
「不知死活的東西！」他拿起手槍，「唰」地推彈上膛，槍口抵在他眉心上。
福強渾身一顫，但他依舊死死瞪著汪賢才。
「兒啊——！」李大娘撲過去死死抱住汪賢才的腿。她的手指摳著汪賢才的褲管，整個身子都往下墜。李大爺也撲過去，抱住另一條腿。
汪賢才甩了一下腿，沒甩開。
「不得亂殺無辜。」童老醫生大吼一聲，手裡的拐杖敲著營房門框，一手捏著衛兵的槍管。水發、鐵錘、楊全他們用手裡的木棍敲打著營房的牆壁，一部分人推搡士兵。「放人。放人。」眾人的叫聲越來越高。衛兵急忙吹哨，站崗的士兵跑過來，嘩啦啦一片拉栓聲，槍口齊刷刷對準人群。營房門口，又來了一群鄉民，手拿扁擔、柴刀，擠了一層又一層。
汪賢才的食指扣在扳機上，微微抖動。他掃了一眼門外，沒人求饒，都瞪著他。門外的人太多了，這一槍下去，未必走得出這間屋子。他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兩個老人，緩緩把槍放下，嘆了口氣，聲音也低了下去：「都起來吧。我汪某人也是替上頭辦事。街要修，錢要收，不是我這個人要跟你們過不去。」
他轉向福強，臉上那點鬆動又收了起來：「可你帶人鬧事，這板子不打下去，以後誰還聽招呼？看在二老面上，命給你留著。活罪，免不了。」
士兵鬆開福強。兩個老人爬起來，一人一邊，半攙半拖地把兒子拉出了屋。
鄉民們讓開一條路。沒一個人先走。
福強回頭，門外那些臉，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水發，鐵錘，楊全，童老醫生。他朝他們點點頭。他記住了。
水發站在營房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門框上，還留著幾道拐杖敲出的白印。他手裡的木棍還沒放下。他站了一會兒，啐了一口，轉身往集上走。他還有個魚攤要收。
等外面平靜了，汪賢才走到桌邊。那幾塊大洋還擺在那兒。他拿起來，在手裡一塊一塊數，數完，掃進抽屜里。抽屜里還有一摞大洋，比昨天多了。他看了一眼，木著臉，慢慢關上抽屜。
那對金耳環，還沾著一點血。他拿起來，在軍服上擦了擦，裝進口袋裡。
家中，油燈如豆。李大娘看著兒子臉上紅腫的五指印，用熱毛巾敷著，又見那嘴角帶著血絲，抱著他痛哭失聲。
福強抬手，輕輕抹去母親耳垂上的血珠。他的手指在那兒停了一下，又慢慢收回來。
過了很久，一滴淚落在他自己手背上。
夜深了，燈油燃盡，火苗跳了兩下，熄了。
福強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盯著屋頂上那道看不見的縫。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他只知道母親的血在指尖上幹過，而他還沒想好該怎麼回應這件事。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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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帶人衝到福強家門口。李大爺夫婦正守著兩個案台，一個賣鮮切的野豬肉，另一個擺著油光發亮的滷雞、鹵野兔。幾個買滷菜的鄉民見兵來了，散得無影無蹤。
滷菜的濃香勾住了那幾個當兵的。他們抓起雞腿就啃，油光順著嘴角往下淌。李大爺別過臉去，李母把手裡的抹布攥了又攥。兩個人都沒出聲。
幾隻滷雞轉眼只剩骨頭。衛兵把最後一口雞腿骨往地上一扔，抬手就把兩個案台踹翻了。鹵貨滾了一地。滷汁順著案台邊緣淌下來，在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李大爺慌忙去拾撿，聲音發顫：「兵爺，我們犯了啥事？您發這麼大火啊？」
一個士兵上前，揪住李大爺衣領：「老東西，你兒子呢？」
後院廚房裡，李福強剛揭開鹵鍋，翻滾的滷汁騰起濃烈的香氣。前面的響動讓他心頭一沉。
他衝上前來，見堂屋一片狼藉，怒火直頂腦門：「你們要幹什麼？！」
「幹什麼？老子來抓你！」衛兵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猛一揮手，幾個士兵衝上去，扭住福強雙臂，兩把長槍死死頂住他的後背，往前推搡。
街道兩旁已圍滿了鄉民。見福強被抓，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叫罵：「什麼國軍！就是一群穿著黃狗皮的土匪！」與福強交好的水發、牛二、鐵錘等一幫青年，手裡攥著木棍、扁擔，死死擋住了去路。
「砰！」衛兵朝天鳴槍，厲聲喝道：「奉汪排長命令抓捕要犯李福強！誰敢阻攔，就地槍斃！」說完，「咔嚓」拉栓上膛，槍口死死頂住福強後心。
擋在前面的青年們毫無懼色，用木棍抵住士兵腰間，寸步不讓。
李大娘哭著撲到前面，跪在地上，手死死抓著那個兵的褲腳：「讓開吧！求求大家讓開吧！要出人命了！」
牛二手裡的扁擔，抖了一下。他看了看鐵錘，鐵錘看了看水發。
水發把手裡的木棍往地上一戳，說：「讓開。」
「媽的。」鐵錘啐了一口。他把錘子從左手換到右手。
「滾開！」四個士兵在前面用步槍拍打，分開人群。其餘的人押著李福強，趁機往東頭兵營而去。
二老急忙回家摸索出所有積蓄，跌跌撞撞跟去東頭兵營。
隔壁的張嬸站在油鍋旁。「李大姐，我這裡有幾塊。」她朝李大娘的背影喊。嘈雜蓋住了她的聲音。
她拉起正在和面的男人，把幾塊錢塞給他：「跟過去。」男人拿了火鉗跑過去。
等他們的腳步聲遠了，她收了攤子，把門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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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福強被兩個士兵按著，跪倒在地。汪賢才叼著煙，慢慢踱過來。
「姓名。」
「李福強。」福強掙扎著抬起頭。
「所犯何罪？」汪賢才猛地一拍桌子。
「無罪！」福強牙關緊咬，目光直射向汪賢才。
「無罪？」汪賢才冷笑，菸灰彈在他面前，「煽動抗稅，破壞國防，依戰時條例，老子現在就能斃了你！」他掏出那支白朗寧，「啪」一聲重重拍在桌面上。
李大爺擠進門，跪下了：「汪長官！汪青天！小兒年輕不懂事，求您高抬貴手啊！」說著，從懷裡摸出幾塊大洋，抖著手放到桌角。
李大娘往前挪了一步，哆嗦著去扯耳朵上那對金耳環。那是她出嫁時唯一的念想。扯第二隻時手一急，耳針在耳垂上劃了一下。她顧不得擦血，把耳環往汪賢才手裡塞：「長官，您大人大量，饒他這條命吧！我們全家記您大恩……」
汪賢才沒接。他往後退了一步，像被那點血沾上就髒了手。
「爹！娘！你們起來！」福強看見兩老人跪在那裡，聲音都劈了，「求他幹什麼！我沒罪！要殺就殺，縣裡省里自有王法！」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汪賢才上前「啪！」一記耳光帶著風聲，扇在福強臉上，福強腦袋偏到一邊，嘴角慢慢滲出血絲。
「不知死活的東西！」他拿起手槍，「唰」地推彈上膛，槍口抵在他眉心上。
福強渾身一顫，但他依舊死死瞪著汪賢才。
「兒啊——！」李大娘撲過去死死抱住汪賢才的腿。她的手指摳著汪賢才的褲管，整個身子都往下墜。李大爺也撲過去，抱住另一條腿。
汪賢才甩了一下腿，沒甩開。
「不得亂殺無辜。」童老醫生大吼一聲，手裡的拐杖敲著營房門框，一手捏著衛兵的槍管。水發、鐵錘、楊全他們用手裡的木棍敲打著營房的牆壁，一部分人推搡士兵。「放人。放人。」眾人的叫聲越來越高。衛兵急忙吹哨，站崗的士兵跑過來，嘩啦啦一片拉栓聲，槍口齊刷刷對準人群。營房門口，又來了一群鄉民，手拿扁擔、柴刀，擠了一層又一層。
汪賢才的食指扣在扳機上，微微抖動。他掃了一眼門外，沒人求饒，都瞪著他。門外的人太多了，這一槍下去，未必走得出這間屋子。他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兩個老人，緩緩把槍放下，嘆了口氣，聲音也低了下去：「都起來吧。我汪某人也是替上頭辦事。街要修，錢要收，不是我這個人要跟你們過不去。」
他轉向福強，臉上那點鬆動又收了起來：「可你帶人鬧事，這板子不打下去，以後誰還聽招呼？看在二老面上，命給你留著。活罪，免不了。」
士兵鬆開福強。兩個老人爬起來，一人一邊，半攙半拖地把兒子拉出了屋。
鄉民們讓開一條路。沒一個人先走。
福強回頭，門外那些臉，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水發，鐵錘，楊全，童老醫生。他朝他們點點頭。他記住了。
水發站在營房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門框上，還留著幾道拐杖敲出的白印。他手裡的木棍還沒放下。他站了一會兒，啐了一口，轉身往集上走。他還有個魚攤要收。
等外面平靜了，汪賢才走到桌邊。那幾塊大洋還擺在那兒。他拿起來，在手裡一塊一塊數，數完，掃進抽屜里。抽屜里還有一摞大洋，比昨天多了。他看了一眼，木著臉，慢慢關上抽屜。
那對金耳環，還沾著一點血。他拿起來，在軍服上擦了擦，裝進口袋裡。
家中，油燈如豆。李大娘看著兒子臉上紅腫的五指印，用熱毛巾敷著，又見那嘴角帶著血絲，抱著他痛哭失聲。
福強抬手，輕輕抹去母親耳垂上的血珠。他的手指在那兒停了一下，又慢慢收回來。
過了很久，一滴淚落在他自己手背上。
夜深了，燈油燃盡，火苗跳了兩下，熄了。
福強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盯著屋頂上那道看不見的縫。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他只知道母親的血在指尖上幹過，而他還沒想好該怎麼回應這件事。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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