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築
沒過幾天，汪賢才的「規矩」就落了地。集上的人就發現，他以「保護地方，防禦匪患」為名，在各處隘口設卡。以前自由進出的山道，如今要停下來被人翻看擔子、盤問去處，偶爾還要掏幾個銅板的「防務費」才能放行。起初還有人爭辯幾句，後來連爭辯的人也沒了——那些穿軍裝的人不跟你講道理，只跟你講槍托。
山道驟然冷清。昔日逢集便擠得走不動道，如今能一眼望到頭。每月的兩次大集，縮為一次。
山民們恨得牙癢，背地裡將那句「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的俗語，套在汪賢才頭上，罵了一遍又一遍。
那日下午，天光晦暗，飄著雨絲。汪賢才騎著他的棗紅馬在集上轉悠，馬蹄時不時陷入泥濘，濺起的黃泥點灑在沿街店鋪的門板上。也落在他軍服上。他皺著眉頭。
「排長，您的騎術那真是沒得說。換了旁人，這鬼天氣，這破路，早摔八回了。」衛兵豎起大拇指。
「哼，」汪賢才用馬鞭輕輕抽打著靴上的泥點，啐了一口，「老子在馬背上能耍大刀，可在水裡是根稻草，天生玩不轉！這破路，配不上老子的馬！」
話音未落，棗紅馬前蹄在濕滑的泥坑裡一陷，發出一聲驚嘶！汪賢才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被猛地摜了出去，「噗通」一聲，結結實實摔進了泥水裡！
那一身筆挺的軍裝，瞬間糊滿了粘稠腥臭的黃泥。衛兵和路旁的鄉民一時驚呆了。
「媽的！瞎了你的狗眼！還不扶老子起來！」汪賢才在衛兵的攙扶下掙扎爬起，羞憤得像一隻被淋了開水的公雞。他罵咧咧地牽著瘸腿的馬往回走，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害他出醜的街道，心裡的念頭越來越強烈：這破路，得讓這幫刁民來修——一個子兒也不給他們！
次日，告示糊上了牆。墨跡還沒幹：「為備戰之需，便利鄉民，各戶用磚石鋪硬當街面，此乃國防要務！沿街戶主須二十四小時內完工，違者以通敵論處，就地正法！」
「通敵論處。」
告示下面，剛才還圍在牆根前嘀咕的幾個男人，沒再說話，先後把脖子縮了回去，像被這四個字按住了後頸。
青磚早就買不到了。有些人家把豬圈的舊磚也起了出來，濕淋淋地往街邊拖。還有一戶實在沒東西可拆，把院牆上的土坯扒下來，用麻繩捆了，蹲在街沿上，等一會兒墊路。楊全把他爺爺剛立的新碑也拖來了，碑座還沾著土。
家家戶戶門前都亮起了光。松明火把插在竹竿上，燒出「噼啪」聲，把夜裡照得一陣一陣地跳。破了邊的夜壺也拿了出來，灌進桐油，捻一把破布，便是盞「夜壺燈」。火苗在壺嘴處晃得厲害。從街這頭走到那頭，火光都貼著地走，把人影往牆上拋，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像些喝多了的人在路上晃。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氣味——新挖泥土的腥氣、桐油燃燒的悶香、漢子們身上蒸騰的汗酸。夜風掠過，把這些氣味攪在一起，灌進每一個人的鼻腔。汗水順著脊背淌下來，又被吹涼，黏膩的冷，一直滲到骨頭縫裡。
「吱呀——吱呀——」男人們佝僂著背，脖頸上青筋暴起，推著堆滿青石塊或碎磚的獨輪車，從四面八方匯攏來。車輪在鬆軟的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轍印。
「哐當！哐啷！」這是卸下石料的聲音，沉悶、粗暴。
「咚！咚！咚！」則是用夯錘奮力砸實路基的聲響，一聲聲，仿佛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李福強光著膀子，背上全是汗，灰和土黏成一片，像在身上抹了層泥。李福強家只有三口人，他一個人當兩個人干，忙得抬不起頭。石頭大哥帶著鄰村的幾個獵戶趕來了。
「福強，兄弟們來了。」石頭大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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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這……」福強擦去額頭汗水。
「廢話少說，幹活！」石頭接過泥刀。
眾人二話不說，搶著抬石搬磚。
過一會，牛二領著五個師兄弟來了。「福強，師傅和光祖師兄派我們來的！」
李福強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謝了，兄弟們。」
「放心，師傅家徒弟多，得到消息都過來了。」牛二指了指身後。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師傅說了，周家的鋪面我們自己修，不勞旁人。」
福強點點頭，沒多問。他知道周木匠的脾氣——不求人，不欠人。
牛二幹著幹著，把手裡的泥刀往地上一插，大步走到福強身邊，什麼話也沒說，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福強沒抬頭，但那一下，把他眼眶裡的東西給捏了回去。
幹了一陣，福強對石頭說：「大哥，你帶幾位兄弟接著干，我帶其餘人去鄧飛、水發他們家看看。」
劉豆腐家偏屋的牆捶塌了半面，青磚落地，斷口上還沾著灶灰。他家老太太坐在門檻上，看兒子砸一下，就用袖子擦一下臉。
鐵錘說：「這牆一拆，冬天風往屋裡鑽。」
沒人接話。
水發家門口，他蹲在街沿上，拿著樹枝在地上算。
「磚不夠。」他說。
福強走過來：「缺多少？」
「差不多兩百塊。」水發把樹枝一丟，「我去隔壁劉豆腐家借。」
「他家也不夠。」
「我知道。」水發已經站起來了，「劉豆腐家偏屋不是拆了半面嗎？我再幫他拆點。拆下來的磚歸我，過了這關我幫他修偏屋。」
福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水發已經朝劉豆腐家走過去。
來到鄧飛家，鄧大伯老兩口對著空蕩蕩的屋角發愁，一塊磚也沒弄到。
「福強，這可咋辦啊？」鄧大娘搓著手，聲音發顫。
鄧大伯猛吸一口旱菸，煙鍋重重磕在土牆上，迸出幾點火星：「拆！把屋後半間拆了！」
「拆了……你們老兩口住哪兒？」福強急道。
「保命……要緊……」鄧大伯聲音嘶啞，掄起榔頭，砸向牆壁。幾塊碎磚滾落到他腳邊，其中一塊上，還粘著去年除夕貼的「福」字殘片。硃砂褪成了灰白，只剩半個「田「字還依稀可辨。那一聲沉悶的巨響之後，屋子裡靜得可怕。鄧大娘望著那半堵殘牆，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水發的侄子，在忙碌的大人腿邊鑽來鑽去，把掉在地上的碎石子當成積木，一顆一顆摞起來，堆成一座小塔。他娘一把扯過他，摟進懷裡，塔塌了，碎石子滾了一地，像被打翻的香爐。
後半夜，門檻上蜷著孩子，不敢進屋，也不敢哭。
石頭蹲在街邊歇氣，點了一鍋煙。他看著遠處還在忙碌的人影，對著火苗說了一句：「這一夜，東廟集的骨頭算是被敲了一遍。」
整整一夜，火光、人聲、汗水和眼淚都攪在一條街上。二十四小時，比二十四個年頭還難捱。六百米青石街，一寸一寸，從東頭「啃」向西頭。
次日，精疲力竭的鄉民們站到自家門前，看那條用自家牆磚鋪成的街。誰也沒說話。
四點鐘，汪賢才騎著洗刷乾淨的棗紅馬，從街西頭一路過來。馬蹄鐵踏在新石板上，「嗒，嗒」，比人還精神。
兩側士兵提著鐵錘，挨家逐戶敲擊驗收。鐵錘落在石板上，「咚」一聲，再「咚」一聲。不重，也不太急。每響一下，就有人往後退一步。
行至劉豆腐家門前，汪賢才勒住馬。院子裡，劉豆腐的老婆正蹲在灶台邊生火，灶膛里飄出的火星子撲到她臉上，她也不躲，只是呆呆地望著後院——那裡，原本是女兒出嫁時的廂房，如今只剩半堵牆。
劉豆腐蹲下去，摸了摸腳下的石板。那是廂房的牆基。
汪賢才點點頭，馬鞭在空中虛抽一下：「嗯，這戶修得不錯，過關！」
士兵的鐵錘在門板上敲了兩下。劉豆腐老婆渾身一顫，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她沒去撿，只是盯著那扇新釘的門板。她蹲在那裡，灶膛的火已經滅了，她也沒有重新點火。
驗收完，汪賢才臉上露出笑容。
兩日後，新的告示壓在舊告示上：「為加強本集市管理，凡街道兩旁經商居住者，須每月繳納五元國防建設費。」
圍觀的鄉民先是一愣，然後炸開了鍋。
「五塊？這可是我們一家十天的生活費啊！」賣豆腐的老劉頭掰著手指頭算，臉都白了。
「我家七口人，一個月油鹽柴米加起來也就十七塊！」肉案家何嬸的聲音尖利起來，「這哪是收稅，這是要人命啊！」
「不交！就是不交！」一些青年後生罵起來。
福強從人群後面走上來。他看了一眼告示，伸手，把那張紙從牆上揭了下來。告示後面，還粘著上一張沒撕乾淨的舊告示，字跡已經模糊了。
「不該交。」福強說。
他把告示捏成一團，扔在地上。沒有人撿。風把紙團吹到牆角，卡在石縫裡。
人群散了。福強去找石頭大哥約明天進山打獵，路過東廟山門。他抬頭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回頭是岸」四個字被夕陽照得發紅。
他站了一會兒。繼續走。
為修街拆了半間房的，實在交不出錢，心一橫，搬去北山搭茅屋。鄧飛一家，則搬進了南邊山下周財主家廢棄的牛屋。雨天，雨水從破瓦縫隙里滴下來，落到鄧大娘攤開的掌心上。她盯著手心裡那點水，木木地說了句：「這也是個家。」
告示貼出三天，除幾戶大戶外，其餘分文未收。
清晨，汪賢才聽了收款班長的匯報，沒吭聲，手指間的大洋捻在桌上旋轉起來，忽然「啪」一聲扣在桌上。
「媽的，這幫人不見棺材不落淚！」他朝門口喊，「衛兵！」
一個瘦個子士兵跑進來。
「帶弟兄再去收款！今天哪戶不交，就拆了他狗窩，趕出東廟集！」汪賢才重重敲著桌子。
「排長，那幫人……心齊。」衛兵聲音發乾，「昨天去，幾個弟兄被圍在街口，罵得抬不起頭。還動了手，三個弟兄挨了揍。」
「心齊？」汪賢才的目光驟然落在牆上那支白朗寧手槍上。「看來不殺只雞，猴崽子們是不會怕了。誰鬧得最凶？」
「是……是李獵戶的兒子李福強。他撕了告示，還站在街口喊，說不該交。」
「李福強。」汪賢才把名字咬在嘴裡，重複了一遍，「去，把人給我帶來。他要是跑，就開槍。不用再問。」
「是。」
七個兵一前六後出了營房。只聽見槍在肩上「啪嗒、啪嗒」地響，腳踩在新鋪的石板路上，聲音又實又緊，像把那街夯了一遍
汪賢才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隊人拐過街角，把門口的告示重新按了按，像要把「就地正法」四個字按進牆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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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驟然冷清。昔日逢集便擠得走不動道，如今能一眼望到頭。每月的兩次大集，縮為一次。
山民們恨得牙癢，背地裡將那句「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的俗語，套在汪賢才頭上，罵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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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長，您的騎術那真是沒得說。換了旁人，這鬼天氣，這破路，早摔八回了。」衛兵豎起大拇指。
「哼，」汪賢才用馬鞭輕輕抽打著靴上的泥點，啐了一口，「老子在馬背上能耍大刀，可在水裡是根稻草，天生玩不轉！這破路，配不上老子的馬！」
話音未落，棗紅馬前蹄在濕滑的泥坑裡一陷，發出一聲驚嘶！汪賢才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被猛地摜了出去，「噗通」一聲，結結實實摔進了泥水裡！
那一身筆挺的軍裝，瞬間糊滿了粘稠腥臭的黃泥。衛兵和路旁的鄉民一時驚呆了。
「媽的！瞎了你的狗眼！還不扶老子起來！」汪賢才在衛兵的攙扶下掙扎爬起，羞憤得像一隻被淋了開水的公雞。他罵咧咧地牽著瘸腿的馬往回走，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害他出醜的街道，心裡的念頭越來越強烈：這破路，得讓這幫刁民來修——一個子兒也不給他們！
次日，告示糊上了牆。墨跡還沒幹：「為備戰之需，便利鄉民，各戶用磚石鋪硬當街面，此乃國防要務！沿街戶主須二十四小時內完工，違者以通敵論處，就地正法！」
「通敵論處。」
告示下面，剛才還圍在牆根前嘀咕的幾個男人，沒再說話，先後把脖子縮了回去，像被這四個字按住了後頸。
青磚早就買不到了。有些人家把豬圈的舊磚也起了出來，濕淋淋地往街邊拖。還有一戶實在沒東西可拆，把院牆上的土坯扒下來，用麻繩捆了，蹲在街沿上，等一會兒墊路。楊全把他爺爺剛立的新碑也拖來了，碑座還沾著土。
家家戶戶門前都亮起了光。松明火把插在竹竿上，燒出「噼啪」聲，把夜裡照得一陣一陣地跳。破了邊的夜壺也拿了出來，灌進桐油，捻一把破布，便是盞「夜壺燈」。火苗在壺嘴處晃得厲害。從街這頭走到那頭，火光都貼著地走，把人影往牆上拋，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像些喝多了的人在路上晃。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氣味——新挖泥土的腥氣、桐油燃燒的悶香、漢子們身上蒸騰的汗酸。夜風掠過，把這些氣味攪在一起，灌進每一個人的鼻腔。汗水順著脊背淌下來，又被吹涼，黏膩的冷，一直滲到骨頭縫裡。
「吱呀——吱呀——」男人們佝僂著背，脖頸上青筋暴起，推著堆滿青石塊或碎磚的獨輪車，從四面八方匯攏來。車輪在鬆軟的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轍印。
「哐當！哐啷！」這是卸下石料的聲音，沉悶、粗暴。
「咚！咚！咚！」則是用夯錘奮力砸實路基的聲響，一聲聲，仿佛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李福強光著膀子，背上全是汗，灰和土黏成一片，像在身上抹了層泥。李福強家只有三口人，他一個人當兩個人干，忙得抬不起頭。石頭大哥帶著鄰村的幾個獵戶趕來了。
「福強，兄弟們來了。」石頭大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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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這……」福強擦去額頭汗水。
「廢話少說，幹活！」石頭接過泥刀。
眾人二話不說，搶著抬石搬磚。
過一會，牛二領著五個師兄弟來了。「福強，師傅和光祖師兄派我們來的！」
李福強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謝了，兄弟們。」
「放心，師傅家徒弟多，得到消息都過來了。」牛二指了指身後。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師傅說了，周家的鋪面我們自己修，不勞旁人。」
福強點點頭，沒多問。他知道周木匠的脾氣——不求人，不欠人。
牛二幹著幹著，把手裡的泥刀往地上一插，大步走到福強身邊，什麼話也沒說，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福強沒抬頭，但那一下，把他眼眶裡的東西給捏了回去。
幹了一陣，福強對石頭說：「大哥，你帶幾位兄弟接著干，我帶其餘人去鄧飛、水發他們家看看。」
劉豆腐家偏屋的牆捶塌了半面，青磚落地，斷口上還沾著灶灰。他家老太太坐在門檻上，看兒子砸一下，就用袖子擦一下臉。
鐵錘說：「這牆一拆，冬天風往屋裡鑽。」
沒人接話。
水發家門口，他蹲在街沿上，拿著樹枝在地上算。
「磚不夠。」他說。
福強走過來：「缺多少？」
「差不多兩百塊。」水發把樹枝一丟，「我去隔壁劉豆腐家借。」
「他家也不夠。」
「我知道。」水發已經站起來了，「劉豆腐家偏屋不是拆了半面嗎？我再幫他拆點。拆下來的磚歸我，過了這關我幫他修偏屋。」
福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水發已經朝劉豆腐家走過去。
來到鄧飛家，鄧大伯老兩口對著空蕩蕩的屋角發愁，一塊磚也沒弄到。
「福強，這可咋辦啊？」鄧大娘搓著手，聲音發顫。
鄧大伯猛吸一口旱菸，煙鍋重重磕在土牆上，迸出幾點火星：「拆！把屋後半間拆了！」
「拆了……你們老兩口住哪兒？」福強急道。
「保命……要緊……」鄧大伯聲音嘶啞，掄起榔頭，砸向牆壁。幾塊碎磚滾落到他腳邊，其中一塊上，還粘著去年除夕貼的「福」字殘片。硃砂褪成了灰白，只剩半個「田「字還依稀可辨。那一聲沉悶的巨響之後，屋子裡靜得可怕。鄧大娘望著那半堵殘牆，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水發的侄子，在忙碌的大人腿邊鑽來鑽去，把掉在地上的碎石子當成積木，一顆一顆摞起來，堆成一座小塔。他娘一把扯過他，摟進懷裡，塔塌了，碎石子滾了一地，像被打翻的香爐。
後半夜，門檻上蜷著孩子，不敢進屋，也不敢哭。
石頭蹲在街邊歇氣，點了一鍋煙。他看著遠處還在忙碌的人影，對著火苗說了一句：「這一夜，東廟集的骨頭算是被敲了一遍。」
整整一夜，火光、人聲、汗水和眼淚都攪在一條街上。二十四小時，比二十四個年頭還難捱。六百米青石街，一寸一寸，從東頭「啃」向西頭。
次日，精疲力竭的鄉民們站到自家門前，看那條用自家牆磚鋪成的街。誰也沒說話。
四點鐘，汪賢才騎著洗刷乾淨的棗紅馬，從街西頭一路過來。馬蹄鐵踏在新石板上，「嗒，嗒」，比人還精神。
兩側士兵提著鐵錘，挨家逐戶敲擊驗收。鐵錘落在石板上，「咚」一聲，再「咚」一聲。不重，也不太急。每響一下，就有人往後退一步。
行至劉豆腐家門前，汪賢才勒住馬。院子裡，劉豆腐的老婆正蹲在灶台邊生火，灶膛里飄出的火星子撲到她臉上，她也不躲，只是呆呆地望著後院——那裡，原本是女兒出嫁時的廂房，如今只剩半堵牆。
劉豆腐蹲下去，摸了摸腳下的石板。那是廂房的牆基。
汪賢才點點頭，馬鞭在空中虛抽一下：「嗯，這戶修得不錯，過關！」
士兵的鐵錘在門板上敲了兩下。劉豆腐老婆渾身一顫，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她沒去撿，只是盯著那扇新釘的門板。她蹲在那裡，灶膛的火已經滅了，她也沒有重新點火。
驗收完，汪賢才臉上露出笑容。
兩日後，新的告示壓在舊告示上：「為加強本集市管理，凡街道兩旁經商居住者，須每月繳納五元國防建設費。」
圍觀的鄉民先是一愣，然後炸開了鍋。
「五塊？這可是我們一家十天的生活費啊！」賣豆腐的老劉頭掰著手指頭算，臉都白了。
「我家七口人，一個月油鹽柴米加起來也就十七塊！」肉案家何嬸的聲音尖利起來，「這哪是收稅，這是要人命啊！」
「不交！就是不交！」一些青年後生罵起來。
福強從人群後面走上來。他看了一眼告示，伸手，把那張紙從牆上揭了下來。告示後面，還粘著上一張沒撕乾淨的舊告示，字跡已經模糊了。
「不該交。」福強說。
他把告示捏成一團，扔在地上。沒有人撿。風把紙團吹到牆角，卡在石縫裡。
人群散了。福強去找石頭大哥約明天進山打獵，路過東廟山門。他抬頭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回頭是岸」四個字被夕陽照得發紅。
他站了一會兒。繼續走。
為修街拆了半間房的，實在交不出錢，心一橫，搬去北山搭茅屋。鄧飛一家，則搬進了南邊山下周財主家廢棄的牛屋。雨天，雨水從破瓦縫隙里滴下來，落到鄧大娘攤開的掌心上。她盯著手心裡那點水，木木地說了句：「這也是個家。」
告示貼出三天，除幾戶大戶外，其餘分文未收。
清晨，汪賢才聽了收款班長的匯報，沒吭聲，手指間的大洋捻在桌上旋轉起來，忽然「啪」一聲扣在桌上。
「媽的，這幫人不見棺材不落淚！」他朝門口喊，「衛兵！」
一個瘦個子士兵跑進來。
「帶弟兄再去收款！今天哪戶不交，就拆了他狗窩，趕出東廟集！」汪賢才重重敲著桌子。
「排長，那幫人……心齊。」衛兵聲音發乾，「昨天去，幾個弟兄被圍在街口，罵得抬不起頭。還動了手，三個弟兄挨了揍。」
「心齊？」汪賢才的目光驟然落在牆上那支白朗寧手槍上。「看來不殺只雞，猴崽子們是不會怕了。誰鬧得最凶？」
「是……是李獵戶的兒子李福強。他撕了告示，還站在街口喊，說不該交。」
「李福強。」汪賢才把名字咬在嘴裡，重複了一遍，「去，把人給我帶來。他要是跑，就開槍。不用再問。」
「是。」
七個兵一前六後出了營房。只聽見槍在肩上「啪嗒、啪嗒」地響，腳踩在新鋪的石板路上，聲音又實又緊，像把那街夯了一遍
汪賢才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隊人拐過街角，把門口的告示重新按了按，像要把「就地正法」四個字按進牆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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