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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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廟集藏在鄂西太屋山深處。四圍的山一座挨著一座,太陽西斜,山色半黃半綠,一條小河蜿蜒穿過谷地,它養著兩岸的田,也養著兩岸的人。東邊半山腰上,東廟的飛檐挑著淡淡的晨靄。

  相傳明朝洪武年間,兩位峨眉山僧人云游至此,見五峰如蓮瓣拱衛,便在此結廬修行。光陰流轉,山下茅舍漸成青磚瓦房的聚落,山上草廬也演變為三進殿宇的叢林。廟前那九十九級石階,被一代代香客的腳底板打磨得光滑如鏡。

  每逢初一、十五大集,東廟集的盛景便到了頂峰。這盛景,一半在集市,一半在山腰那座青煙繚繞的東廟。天不亮,便有那心急的老嫗由兒孫攙扶著,雙手合十,一步三點頭,踏上光滑的石階,要去給菩薩上頭一炷香。大雄寶殿前那棵掛滿紅綢的千年銀杏樹,很快便聚滿了人。有求藥的婦人,將額頭緊貼著刻滿經文的石碑,嘴裡念念有詞;有趕考的書生,在文殊殿前深深作揖,十年寒窗求這一刻天降文采;有得了胖小子的後生,喜氣洋洋地來還願,笑眯眯地將大紅棗塞進廟祝手裡。

  就在此時,石板路上響起扁擔的「吱呀」聲,小販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喚醒了山下集市。

  熊氏餐館剛出爐的戈奎,飄著芝麻焦香,咬一口就窸窸窣窣掉下一地脆渣;王老漢家的魚湯,奶白奶白地翻騰,那鮮香味兒能讓東廟的神仙都饞個趔趄;張嬸油鍋里的油條,在金黃色的油漿里滋滋作響。這人間煙火與神前香火,一在山上,一在山下,在山腰的晨霧中攪成一團,分不清哪縷是油香,哪縷是檀煙。

  周木匠是東廟集的老面孔。他手藝精湛,年輕時隨父親走鄉串戶做木工,十里八村無人不曉。如今他背脊微駝,布滿老繭的雙手也不復當年力氣,便只在家經營木工作坊,交給大兒子周光祖打理。十幾年下來,周家憑藉田地租賃和作坊經營,成了東廟集數得著的大戶,為人卻依舊寬和。

  「光祖,這批家具得抓緊,縣城的王老爺催得急。」周木匠坐在作坊門口,叼著旱菸袋,眯眼瞧著忙碌的兒子。陽光透過窗欞,將他眉間那道溝壑照得更加深刻——這道褶,自打光耀上次回家,就沒舒展開過:二兒子光耀和小女兒周容在竟河縣城讀書。每次回家,總會帶著整箱的書籍和一股他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氣息。

  「爹,您放心,師兄弟們都在趕工。」周光祖抹了把額頭的汗,繼續刨著手裡的木板,木花如捲曲的浪花,從他手邊層層翻落。

  東廟集西頭靠山吃山,最好的獵手要數李老漢的獨子李福強。他二十出頭,身板像山裡的青岡木一樣紮實,箭法精準,為人仗義。他熟悉這片山的每一道褶皺,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紋。

  「福強,昨兒個打到什麼好貨了?」集市上,張嬸用荷葉包著油條,嘴裡正嚼得香。

  「一頭野豬,兩隻山雞。」李福強朗聲一笑,將獵物放在自家門口案台上,「張嬸,您挑只山雞,當咱孝敬您的。」

  「哎喲,你這孩子,總是這麼客氣!」張嬸接過山雞笑得合不攏嘴,「看上哪家姑娘沒?嬸給你說媒。」

  「咱還小呢,守著這大山就挺好!」福強紅了臉,手腳麻利地分割著野豬肉。

  集市西頭,楊全的家門口,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黑底白字:「楊記香燭鋪」。門邊堆著成捆的火紙,一掛掛紅鞭炮從屋檐垂下來,像一串串小辣椒。

  楊全哼著歌,打磨著他剛造的土銃木把。鐵錘嚼著戈盔經過他的鋪子:「接著。」鐵錘扔給楊全一個戈盔:「楊蠻子,銃管子的錢啥時候給?」

  「先試試。」楊全拍拍那黑黑的管子:「鐵胖子,這不會炸吧!」

  「放心!老子下了三天的功夫打造的。上次跟福強造了一根用著好的很。」

  鐵錘大搖大擺朝自家鐵匠鋪走去。楊全扛著土銃來到福強家。

  「強哥!走去西河邊試試我的銃。」

  福強看了一眼那根銃管,還帶著鍛打的痕跡。

  西河邊的沙地上,楊全往銃管里裝黑火藥。福強蹲在一邊,看著他的手。

  「第一次試,你少裝點藥。」

  「怕什麼!胖子說,這銃管子結實。」

  楊全把火藥壓實,又去拿鐵砂袋子。福強一把奪過來。

  「你不要命了?先塞幾粒細石子試試。」

  楊全撇撇嘴,從地上撿了幾粒小石子塞進去。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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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悶響。黑煙騰起來。楊全一屁股坐在地上,左手攥著右手,血從指縫裡往外滲。「娘啊!」

  福強一看:銃管炸成了麻花。木把炸成三節。銃的其它鐵件飛出一丈外。

  「楊全!」福強撲過去,掰開他的手。虎口震裂了,皮肉翻著,血糊糊的。上半身都在抖。

  「沒事……沒事……」楊全咬著牙,嘴唇發白,「鐵胖子……我日他祖宗……」

  福強把楊全半背半拖到童醫生家。童老醫生正坐在後屋裡碾藥。

  「童爺爺,快、快……」福強把楊全扶到靠椅上坐下。

  「又炸了?」童醫生放下藥碾子,洗了手,拿過一把小鑷子。

  「炸了。」楊全嘴皮子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童醫生沒再問。他用鑷子蘸了點黃藥,擦傷口。老爺子七十好幾的人了,臉上有紅有白,拿鑷子的手穩穩噹噹的。

  楊全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但沒有叫。福強站在旁邊,捏著他的胳膊。

  「鐵錘這銃管,得回爐。」童醫生說。

  「回爐之前,老子先把他爐子砸了。」楊全的左手把靠椅扶手攥的死緊。

  童醫生把傷口洗乾淨,上了白藥,用布條纏好。又摸摸他的胳膊:「右胳膊震傷了,沒傷骨頭。」

  「十天別碰水。」童醫生說。

  一個五十多歲男子從後屋走出來,端著一筲箕剛搓好的蜜丸,藥香混著蜂蜜的甜味,滿屋子都是。他朝福強和楊全點點頭:「這種危險事,今後少玩。」又看了一眼楊全的手,「這是萬幸。」

  「爹,我趕著進縣城,給童輝的店子送些藥。」他把筲箕放下,背起藥簍。

  「去吧!」老童醫生擺擺手,「記得給我的孫兒帶幾個戈奎,他就愛吃這個。」

  男子應了一聲,出了門。

  楊全看著包著粗布的手,罵了一句:「死胖子,你等著。」

  日頭升高,市聲鼎沸。

  戲台子上,草台班子正聲嘶力竭地唱著《薛仁貴征東》。當唱到「白骨如山鳥驚飛」時,台下抽旱菸的陳老爹皺了皺眉,喃喃道:「咱們這太平年月,唱點《鵲橋會》多好!」

  沒有人把這話當真。孩子們依舊像泥鰍一樣在人群里鑽來鑽去,簇擁著吹糖人的老匠人。那老匠人手巧,一吹一捏間,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便在他指尖誕生,通透金黃。陳老爹盯著那隻糖鳳凰看了許久,鳳凰在他渾濁的眼仁里映出一點金黃,顫巍巍地,像要撲扇著翅膀飛起來。

  糖鳳凰的翅膀捲起山風,掖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刮過官道。

  道路的那一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它刮過東頭的菜攤,刮過戲台前的觀眾,刮過銀杏樹下那些許願簽。所有聲音都被它壓住了。

  東頭的菜販老王最先停下手中的活,舉著一根正在削皮的蘿蔔,細伶伶地豎起耳朵。他轉頭看向豆腐攤的劉嬸,劉嬸也停下手裡的刀,巴巴地回望他一眼。吹糖匠的手頓了頓,糖絲還懸在竹籤上,晃晃悠悠地盪成一條金黃的鞦韆。戲台上的鑼鼓停了,唱薛仁貴的武生直愣愣地杵在台口。孩子們不跑了,擠在大人腿邊,伸長了脖子朝東頭看。

  周木匠放下了銅煙鍋子,從作坊門口緩緩站起身,目光中映出了幾個黑點——人和馬,正從官道上拐過來,踏著集市的邊沿。牌樓上的「東廟集」三個字,被馬蹄揚起的灰遮了一瞬,又露了出來。

  李福強回過頭,警覺地盯著那些馬背上的人。他把砍刀放在案板內側,手卻沒有離開刀柄。

  「——吁!」

  馬停了,蹄下揚起一片沙塵。

  來者是國軍一一七團四二八排的排長汪賢才,奉命駐守此地。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先是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番集市的四角——東頭、西頭、廟門方向、出山的大路,像在掂量一堆待價而沽的貨物。然後他才把目光落在近處,落在銀杏樹紅彤彤的枝條上,落在吹糖匠手中舉著的半成品糖鳳凰上,最後,落在那個不躲不閃、膽敢直視他的愣頭獵手身上。

  汪賢才本是太屋山汪岺鎮地主家的紈絝,自幼遊手好閒,憑父親關係在軍中混跡,竟也一路升至排長。他年近四十,身材高大,一身舊軍裝撐得倒有幾分派頭,可惜眉眼間那股算計與戾氣,折損了幾分威嚴。

  他有兩樣癖好。一樣是大洋。一塊銀圓在他指間翻來轉去,像長在他手上的一截指頭。他嗜賭,且十賭九贏,並非運氣多好,實是旁人不敢贏他。

  另一樣是騎馬。無論風雨,每日清晨必騎著他那匹棗紅馬在山路疾馳。傍晚時分,也必在鄉民收攤歸家時,帶著衛兵縱馬穿過整座東廟集,馬蹄濺起的泥點,烙在沿街的門板上。

  民國二十七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晚。地里的凍土遲遲不化,風裡總帶著一股不肯退的寒氣。

  汪排長進駐東廟集第三天,他站在東頭山道上,叼著「大前門」香菸,腰間那把托關係弄來的白朗寧手槍閃閃發光。他眯眼打量著腳下這條泥濘不堪的街道,皺了皺眉。

  「這破路……」他喃喃自語。

  「排長,咱們接下來怎麼辦?」一旁的衛兵捻著手指,問道。

  「怎麼辦?」汪賢才吐出一口濃煙,「這地方是進出竟河縣的必經之路,山路四通八達,南來北往都是錢。守著這聚寶盆,難不成當和尚?——自然是立規矩,收稅!」

  一陣濃烈的鹵香飄來。他鼻翼翕動,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大洋,向空中用力一彈——大洋打著旋兒飛起,在空中翻轉:「去,買些李家的滷味回來下酒。」

  大洋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回衛兵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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