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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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強遊街那天,周容還在縣城念書。

  兄妹倆租住在城西一條窄巷裡。晚上放學,周容回屋換下學生裝,穿上藍布衫。她走進光耀的房裡。

  「像狗窩。」她嘀咕著,麻利地疊好被子,把光耀的衣服和自己的泡進木盆洗。

  光耀回來了,見房間一亮。他笑了,哼著歌走向後院,看了周容一眼。

  「這件舊衣服穿了快一年,還捨不得換新的。」

  「好好的換什麼。」

  他從書包里拿出兩本書,一本封面上有墨水漬。「容容,給你。」

  「謝謝,哥。」周容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接過書。書皮上留了個濕手印。

  「不用,你常幫我洗衣刷鞋,這是我的回報。」他指著書,「這兩本物理,你那表哥怕是看不懂喲。」說完朝她呵呵一笑。

  「你跟水發他們一樣油氣了。」周容拿書打他。書飛出去,掉在地上。她撿起來,拍拍灰。

  房東婆子端著碗進來,問:「你表哥多大了?」

  「沒多大。」周容說著,手裡攥著書,進了房裡。

  畢業前一天,老師剛宣布放假,教室就亂了。學生們把課本、試卷往空中扔,紙頁翻著,落得滿地都是。地上還有一本攤開的國文課本,翻在《岳陽樓記》那一頁。不知被誰踩了一腳,「先天下之憂而憂」幾個字上,印著半個灰鞋印。周容把那些書一本本拾起來,撣去灰,碼進一隻舊木箱裡。

  兩個要好的女同學抱著幾本書過來,放進箱子裡。

  「又在幫你『表哥』收書呀?」其中一個笑了笑,「你那位『表哥』,就這麼愛看書?」

  周容沒抬頭,把書往箱裡按了按:「我表哥聰明,家裡請不起先生,我給他帶幾本。」

  「以書為媒,越帶越親近咯。」另一個女同學朝同伴擠擠眼。

  周容拿書拍她一下:「不許亂說。」耳根紅了一點。

  下午,兄妹倆在街邊小館的雅間坐下。窗外是喧鬧的學生,和黃包車穿街的叮噹聲。

  「哥,明天就畢業了!咱們又可以回家,跟你那群朋友去打獵、捕魚啦!」周容眼裡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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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把你高興的。」光耀遞杯水給她,「都十六七的大姑娘了,還成天惦記上山下河。」

  「我就喜歡跟他們在一起。」周容說,「福強哥箭法好,水發哥知道魚藏哪兒。」

  「前年要不是福強下水撈你,你現在還能坐這兒吃飯?」

  「我學會游水了。」周容揚了揚下巴,「再說,福強哥在,還能讓我淹著?」

  光耀笑了一下。

  吃了幾口,周容問:「哥,你高中畢業了,做什麼?像大哥接爹的班?」

  「我不做木匠。」光耀坐直了,把筷子放下來,「我想考軍校。」

  周容愣住了。她原以為哥哥會去縣裡做事,或者回家幫忙。

  「爹不會同意的。」她說。

  「我知道。可我想去。」光耀給她夾了塊魚,眼睛望著窗外。街市上,一個挑擔子的鄉下人被兩個兵攔著,筐里的菜被挑得七零八落。

  「容容,我們在學校讀聖賢書,唱救亡歌。家裡汪賢才那種人,從鄉親們骨頭裡刮油。這書,我讀不下去了。」

  周容看見他口袋裡露出半截藍皮子。那是一本《步兵操典》,邊角已經翻舊了。光耀順著她目光一看,把書往裡塞了塞,低聲說:「別告訴爹。」

  周容用筷子慢慢撥著米飯,點點頭。


  周容坐在車尾,手搭在那隻舊書箱上。她想跟哥哥說說話,光耀正看著那本《步兵操典》。她噘噘嘴,把臉往風裡仰了仰,覺得這條路好像比去年短了些。

  遠處,東廟集的灰瓦頂從山坳里一點一點露出來。

  「快到了。」周容有些坐不住了,挪了挪身子。光耀打開藤條箱子,把手裡那本藍皮子書,塞進最裡面。

  「驢——!」車夫一拽韁繩,車軲轆在土裡蹭了一下,停住了。

  「兩位,對不住,只能送到這兒了。」

  「還沒到麼?」光耀看了看後頭那幾件行李,皺起眉頭,「這麼多東西,叫我們怎麼搬?」

  「小兄弟,實在對不住。」車夫連連作揖,「不是我不送,前面有兵設了卡,過一趟得脫層皮。惹不起,惹不起……」他把行李搬下來,一調頭,趕著車走了。車後騰起一團黃灰。

  兄妹倆把行李分了分。光耀肩上一前一後搭著兩個大件,周容也拖著一隻舊木箱。山路窄,石頭坑窪多,沒走多遠,兩人的喘氣聲就粗了。

  周容不住嘀咕:「福強哥怎麼不來接我們?」

  「你那個假表哥,又不知道我們今天回來。」光耀瞥了她一眼,嘴角帶著笑意,「你倆倒還真想上了。」

  「什麼假表哥……」周容別過臉,聲音低下去。

  正說著,周容腳步一停,抬手指著前頭:「福強哥!

  山道拐彎處,福強靠著一棵老松樹,像剛從林子裡出來,褲腿上還沾著草葉子。看見他們,他提起地上的一袋野果,大步跑了過來。

  「福強,你怎知道我們今日回來?」光耀把肩上的行李提了提,問。

  「沒知道。」福強笑得有點憨,目光飛快地掃過周容被行李勒得發紅的手掌。「我隔三岔五到這山頭看看。碰上了。」

  「你們吃點。」他把野果給周容,把最沉的那隻箱子接過去,輕輕一悠,就上了肩。

  周容「噗」地笑出來,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福強走在最前頭,像那箱子沒分量似的,步子又穩又快。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落在他汗津津的後頸上。後面的光耀朝周容做了一個鬼臉,笑了笑。

  李福強扛著行李走到東廟集東頭的周家作坊,卻不進去。他讓牛二和幾個徒弟將行李送回街道中段周府的宅子,自己回家了。

  兄妹倆剛進家門,周容揚聲喊道:「爹,娘,大哥,我們回來啦!」

  一家人從後院迎來。光祖接過箱子,輕拍周容的頭:「幾個月不見,容容又漂亮了!」

  後院廳堂,備好一桌豐盛菜餚。周容聞了聞,眼睛掃過桌面:「這麼多好吃的,饞死我啦!」說著伸手拈起一隻金黃噴香的滷雞腿啃起來。

  「瞧瞧,這是咱們周府的大小姐,還是花果山下來的?」光祖搖頭直笑。

  「容兒,大姑娘了,斯文點。」周老爺眯眼笑道,眼裡滿是寵溺。

  周容朝大哥吐吐舌頭。

  第二天一早,太陽爬上山脊,窗紙上落了一層橘紅。林子裡鳥叫得脆,像在樹梢上掛了一串風鈴。

  光耀來到後廂房,敲著周容的房門:「容容,天大亮了,快起床。」

  周容揉揉眼睛:「這麼早,起來做什麼?」

  「還早?快穿好衣服。帶你去找福強。」

  「真的!」周容眼睛一亮,睡意瞬間全無。

  吃完早飯,兄妹倆提著兩箱書來到福強家。福強的爹娘正在案前忙碌,打過招呼,兩人直奔後院。

  走進後屋。馬架旁放著鋸子、錘子、銼刀。牆上掛著弓箭、夾子、土銃,還有幾張機括圖樣,墨跡被汗水浸模糊了。窗台下的小木桌上,散落著幾本舊書——一本《千金方》,一本《博物志》,還有幾本光耀他們用過的舊課本。課本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有些是周容娟秀小字,更多的是福強那笨拙的筆跡,畫滿了齒輪、槓桿,和些只有他自己懂的符號。

  「福強哥,你又在看這些天書啊?」周容拿起一本物理課本,笑著指了指上面一個公式,「這個上次我不是跟你說過,還沒弄明白嗎?」

  福強撓撓頭,笑了:「公式是沒全懂,但旁邊這幅滑輪省力的圖我看明白了。」他拿起木頭削的滑輪組模型,「我改進了捕獸夾的機關,用上這個,現在夾子觸發更快,力道更大。容容,你下次幫我找找有沒有講『爆炸力道』的書?」

  光耀湊過來看那個模型:「行啊福強!我們學這玩意就是為了考試,你倒好,直接做出來了!」

  福強臉紅了:「瞎琢磨的。好多地方只能連蒙帶猜。光耀,你學問大,這書上說的火藥『硝七十五、硫十、炭十五』,我試了,勁兒是不小,可煙太大,還容易堵槍管。我拆過一顆啞火的洋槍子彈,裡面的火藥是些小顆粒,跟我們這粉末完全不一樣……」他翻出一本手訂的糙紙小冊子,上面的記錄密密麻麻。說著說著,他聲音低下去,手裡那個滑輪組模型被他捏得緊緊的。「我就是想不通,為啥洋人的槍炮就能打得又遠又准?咱們的土銃總是差把勁。要是能弄明白裡面的門道,咱們打獵防身不就更有把握?」

  周容輕聲道:「福強哥,這些危險的東西,你還是少碰吧。上次楊全哥的手……」

  「放心,我小心著呢。」福強鬆開手,模型上留下了幾道指印。

  周容拽了拽福強的衣角:「福強哥,咱們集就你頭腦最靈活了,什麼時候帶我們去山裡打獵?」

  「明天清早,我在東廟山門口等你們!」

  福強揭開鹵鍋,一陣肉香撲鼻,他撈出一隻雞,撕下兩隻雞腿遞給兄妹:「嘗嘗我的手藝?」

  光耀吃下一口:「鮮!香!好吃!」

  福強微微一笑:「我在縣城向一位老師傅學的手藝,又在鹵方里加了些中草藥,更香爽口。」

  「下午,你約上那群好朋友,我請大家吃飯。」光耀嘴裡還嚼著雞肉。

  「又要你破費啊?這樣吧,我帶點滷菜,叫水發打幾斤魚,咱們晚上到鐵錘家打平伙。杏子的菜燒得可好吃。」福強說著,目光在周容臉上停了一下,低聲提醒:「臉上沾了東西。」周容一愣,用手背擦了擦,臉紅了幾分。

  「好,好,好!就這樣安排。」周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你高興什麼?女孩子要矜持,你不能去。」光耀板起臉,瞅了福強一眼。

  「你比爹還古板!」周容拉著光耀的衣袖央求,「我想和你們玩麼。」

  光耀瞪她一眼,嘴裡塞著雞肉說不出話。

  「讓容容去吧,她學習緊張,放鬆一下也好。」福強笑著。

  「嗯。」光耀點點頭。

  下午四點多鐘,鐵錘家已經飄出肉香。

  周容繫著圍裙在廚房裡跟杏子忙活。杏子把一碗湯遞過來:「容容,你嘗嘗鹹淡。

  周容接過來吹了吹,喝一口,點點頭:「正好,不咸不淡。」

  杏子抿嘴一笑,轉身又去灶台前了。周容看著她的背影,問:「杏子姐,你以後想找個什麼樣的人?」

  杏子手裡的鍋鏟頓了一下。聲音很輕:「沒想過。就……守著這個家,就行了。」

  周容沒再多問。她坐在灶門口加柴,覺得這屋子比外頭亮。

  堂屋裡,幾個年輕人來了。鐵錘光著膀子抱柴,舀酒,進進出出。他一腳把地上的空桶踢開:「都坐都坐!別跟個客似的!」

  水發拿出三包醃魚乾,往桌上一拍:「這魚,我自己都捨不得吃。」

  牛二先不坐,站在草帽燈下把桌上的筷子一根根擺正。光耀說:「牛二,別忙了,你又不是跑堂的。」牛二笑了:「師傅常說,飯桌不齊,活兒不齊。」

  楊全一進來就喊:「鐵胖子,老子要跟你算帳。」他把那隻包著粗布的手杵在鐵錘面前:「他娘的,你造的啥管子。」

  「媽的,你塞那多火藥。怪鬼?」鐵錘掰著他的手腕看了看:「這不要緊麼?我給你再打一根。」

  「再炸膛,老子轟了你的鋪子。」

  「那感情好!老子巴不得玩幾天,跟福強上山打野豬。」鐵錘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消消氣,待會老子陪你多喝點。」

  陳平最後一個進來,朝眾人點了個頭,就在門口坐下。

  「陳平,過幾天牛大結婚,你去給他整整那破房子。一下雨就泡在水裡。」牛二掏出幾塊錢遞給他。

  「小事,小事。」陳平接過,摳摳褲管的泥巴。

  「你娘不是說,你嫁給了周老爺家?幹啥還操那邊的心。」水發一笑,和牛二挨著坐下。

  「師傅、師娘是我的再生父母。」牛二掏出錢推在水發麵前:「後天搞20斤魚,幫我送回牛家嶺。」

  水發把錢退給他:「錢不要你的,幫我打個衣櫃。」

  「水發這算盤打得精亮。」鐵錘哈哈笑。

  水發見陳平不說話,拍一下他的胳膊:「又沒成?」

  陳平看著他。

  「沒事。好姑娘多的是,還有下家。」

  陳平沒接話,把碗裡的酒喝了一口。

  福強來了,杏子給他搬椅子,他擺擺手,把滷菜放上桌。人齊了,酒倒滿。

  「石頭大哥還沒來?」光耀問。

  「進山了。」福強說,「跟幾個老獵戶追一群野豬,估摸後天能回。」

  「他那把鐵弩機還在我這兒沒修。」鐵錘把酒碗一放,「回來准罵我。」

  「鄧飛怎麼沒來?」光耀問。

  楊全喝了一口水:「他?如今在縣城裡,人稱『賽時遷』,專摸有錢的老爺。自己窮得叮噹響,還去橋洞下給叫花子送吃的。」

  「官府懸賞抓他呢,」牛二壓低聲音,「可他就跟泥鰍一樣,總也抓不住。」

  鐵錘「咣」地放下酒碗:「要我說,幹得漂亮!比那幫穿狗皮的強多了!」

  「武正呢?」光耀又問。

  「出去賣藝了,都兩三年了。」水發撕了條魚,「聽說也沒混出啥名堂,就是圖個自在。」

  陳平沒怎麼說話,只在福強遞酒過去時,把碗碰了一下:「喝。」

  周容坐在光耀旁邊,給這個夾菜,給那個添湯。福強說:「容容,他們手又沒折。」周容白了他一眼。福強低下頭,把碗裡的酒喝了一口。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水發看見了。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鐵錘。鐵錘看了一眼福強,又看了看周容,咧開嘴笑了。

  「笑什麼?」福強問。

  「沒什麼。」鐵錘端起碗,「喝酒。」

  屋裡暗下來,只剩灶火的光和燈苗。光耀把酒罈提到福強旁邊,給他滿上。兩個人碰了碗,仰頭喝了。

  光耀把碗放下,盯著碗裡那點酒:「過幾日,我想去省城,考軍校。」

  屋裡靜了一瞬。水發先開口:「好事啊,當軍官。」

  楊全說:「當了官,別學那幫穿狗皮的。」

  光耀抬起頭:「我就是不想成那樣的人。」他看了一圈,「我走以後,家裡的事,你們多照應我爹我娘和容容。」

  「還用你交代?」水發抓了幾顆花生米,丟進嘴裡。

  「光耀,你將來出息了,弟兄們都跟你混!」福強手裡的碗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來。

  「真有那天,不會忘了今天這頓酒。」光耀仰頭把酒喝盡。

  兩壇酒空,月上中天。

  這屋裡都是些一二十歲的後生,穿的是粗布衣裳,說的是山裡的野話。燈火一照,人人臉上都是熱氣。一伙人歪的歪,靠的靠。只有陳平還坐在門口,眼半睜著,像在聽山裡的動靜。

  周容攙著光耀。光耀走不穩,半個身子都壓在她肩上。「碰到一起,就不要命喝。」她嘀咕著,

  把哥哥的胳膊又往肩上緊了緊。福強、水發、牛二歪歪扭扭地跟著走來。

  身後,是兄弟們模糊的醉話與告別聲。

  鐵錘站在門口喊了一句:「明天打獵,都別裝孫子!獵物得有我的。」

  沒有人應他。

  山風把門口那盞燈吹得搖搖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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