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第一百四十五夜 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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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五夜 潛伏

  通風井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更窄。

  鐵梯的橫杆鏽蝕得厲害,表面那層鐵鏽摸上去粗糲鬆脆,稍一用力就會簌簌往下掉渣。

  西片螢的軟底鞋踩在第一根橫杆上,腳尖先落定,停了半秒,等鞋底的紋路咬住鏽鐵的表面,才把整個人的重心慢慢挪上去。

  橫杆在她腳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屬呻吟,被通風井四壁的鋼板悶住,沒有傳出太遠o

  她往下爬了十七級。

  每一級都是同樣的節奏一腳尖先落,停半秒,移重心。

  爬到第十級的時候,右手抓握的那根橫杆鬆動了一下,鏽渣從焊接點剝落,掉進下方黑暗的豎井裡。

  碎片落了兩秒多才碰到井底,彈跳的聲音從深處傳上來,空空洞洞的。

  西片螢把手換到旁邊那根橫杆上,繼續往下。

  第十七級的底部是一個圓形檢修平台。

  六十公分直徑,金屬網眼結構。

  她的腳踩上去的時候,網眼往下陷了一點,彈回來的力道讓她的腳底微微發麻。

  她蹲下來,把重心放到最低,後背貼著豎井冰冷的鋼壁。

  手電筒咬在嘴裡,光柱掃過面前三條分叉的管道。

  每一條管道的入口處都有紅色漆字標註的編號,字跡被多年累積的灰塵覆蓋了大半,辨認起來很費力。

  她伸出食指在最左邊那條上擦了兩下,露出「C—17」的字樣。

  左轉。

  這條管道比豎井更窄。

  入口處的高度勉強容她蹲著通過,兩側的鐵壁幾乎貼著她的肩膀。

  她的道服袖口蹭到管壁上的鉚釘,發出細微的刮擦聲。

  她把身體橫過來側著挪了四步,管道在這裡終於寬了一些,足夠她重新蹲直。

  腳下的金屬板每移動一步就發出低沉的震顫。

  這種震顫沿著整個通風管道系統傳導出去,在分叉處分散衰減,最終變成一種模糊的背景噪音,和地下空調主機的嗡鳴混在一起。

  西片螢停下來聽了三次。空調主機的轉速一直很穩定,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說話。

  檢修蓋在管道的末端。

  她爬到預定位置,把耳朵貼在鐵蓋上。隔著一層鐵板,底下的聲音依次傳上來。

  一台老舊的除濕機在嗡嗡運轉,頻率不均勻,每隔幾秒就卡一下。

  某個管道接口處有水珠滴落,砸在水泥地面上,節奏穩定。

  更遠處有什麼東西在輕微震動,可能是冷藏機組的壓縮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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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手指扣住檢修蓋的邊緣。


  暗橙色的光。

  幾盞應急燈掛在天花板下的鋼樑上,燈罩上積著灰,光線被過濾得很柔和。

  底下是堆疊的木箱和鐵架,整整齊齊地碼在水泥地面上,從高處往下看,像棋盤上的格子。

  消防噴淋系統的總閥門就在她正前方一三米距離,一個紅色的轉盤手柄,裝在主管

  道正中央。

  西片螢把檢修蓋完全推開,探出上半身。

  頭頂的混凝土天花板上結著大片的水漬,邊緣泛黃,中心發黑。

  水珠從最高的那一點慢慢凝聚,越來越大,然後突然斷開,滴在她後頸上。

  冰涼的。她沒有縮脖子,目光一直盯著腳下的鋼樑。

  鋼樑的寬度大約有十五公分,表面刷著防鏽漆。

  漆皮在潮濕的空氣里起了泡,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銀色的金屬。她把一隻腳踩上去,鞋底的軟膠和起皮的漆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等了一下,確認鋼樑沒有晃動,才把另一隻腳也踩上去。

  三米。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

  每一步都先低頭看一眼腳下鋼樑的焊縫,確認踩在實心位置上,然後才邁下一步。

  走到第二個鋼樑交叉點的時候,她的頭頂碰到了一根橫穿的細管,是消防噴淋的分支管線。

  她偏頭躲過去,蹲得更低了一點。

  閥門手柄就在面前。

  紅色的漆面上有磨損的痕跡,手柄根部沾著乾涸的水漬,留下一道一道灰白色的水痕O

  西片螢蹲在鋼樑上穩定好身體重心,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捲細鋼絲。

  鋼絲在袋子裡被體溫捂得微溫,展開時能聞到一股金屬特有的腥味。

  她把鋼絲穿過閥門手柄底部,繞了三圈。

  每次繞的時候都用力拉緊,鋼絲嵌進手柄表面的紅色漆皮里,第三圈繞完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她把鋼絲的另一端甩過鋼樑,繞了兩道,用牙齒咬住結頭往外拽。雙手握緊鋼絲,用力再拉一次。結頭咬死了。

  她鬆開牙齒,用手推了一下鋼絲。繃得很緊,沒有鬆動。

  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玉子給她的紅色布袋,抽繩拉開,裡面是折成小方塊的破界符。

  她把符紙在掌心上攤開,沿著摺痕用指尖壓平。

  邊角位置有一點起毛了,她用手掌的溫度貼上去按了兩下,按實。

  內側防火門就在閥門左側下方。

  門上的感應結界在黑暗中泛著淡紫色的微光,一圈一圈地沿著門框緩慢流轉,像水面上的油膜。

  西片螢把手從鋼樑上探下去,夠到防火門的門框上沿,將破界符貼在結界的正中央。

  掌心按住符面,用力按實。

  符紙亮了一下。

  淡金色的光從符面中央滲透出來,滲進結界的紫色光膜里。

  兩種顏色的光絞在一起,同時碎裂光點從門框上簌簌落下來,落在水泥地面上,落在西片螢的鞋面上,亮了一下就熄滅了。

  她收回手,把短刃重新叼回嘴裡,沿著鋼樑往回退。

  退到檢修口的位置時,底下傳來了金屬門軸轉動的聲音。

  正門被推開了。

  門軸的摩擦聲在地下空間的空曠里被放大了好幾倍,沿著鐵架和木箱之間的通道一路傳過來。

  撞到牆壁上又彈回來,來迴蕩了兩下才消散。第一個崗哨的反應很快一他的手幾平

  是在門軸響起的同一瞬間就伸向了腰間的對講機。

  宵牙彌生已經穿過了門口到崗哨之間那段距離。

  夜隕的刀鋒從下往上,划過一道很短的弧線,將對講機的天線齊根削斷。

  斷裂處的金屬截面在應急燈的橙光下閃了一下。

  對講機從那人的手裡滑脫,砸在水泥地面上,天線斷口磕在地面上濺出一點火星。

  電池蓋摔飛出去,在地面上彈了兩下,滾到鐵架底下的縫隙里。

  那人低頭看著自己空掉的手,張了張嘴。

  出雲凜的刀鞘末端已經抵住了他後頸的穴位,力道一壓,他的膝蓋彎了下去。

  身體軟倒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被旁邊空調主機的運轉聲吞沒了大半。

  凌霜從宵牙彌生右側掠過。

  她的長刀沒有拔出來,用刀柄末端向前遞出,擊打在第二個崗哨頸側的迷走神經反射區。

  力度剛好讓他失去意識,又沒有傷到頸椎。

  那人的眼睛翻了一下白,身體向前傾倒,凌霜單手拽住他的後領,把他放倒在牆邊的

  地面上。

  他的後腦勺被凌霜的手掌託了一下,無聲地貼住水泥地。

  出雲凜關掉了身後的防火門。

  黑雲的刀鞘平貼在門板上,將門推到門框裡,合攏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

  門縫裡最後一線走廊的光被切斷了。

  倉庫內部的空氣很重。

  空調主機在頭頂的管道間裡運轉,把冷氣從出風口往下壓,混著地下室特有的潮氣和藥劑苦味,聞久了舌根會發澀。

  凌霜的狼耳向後壓了壓,貼緊了頭髮,她的鼻腔里吸進一口氣,眉頭皺了一下。

  那股氣味里有藥劑的苦、有舊血腥的鐵腥,還有某種更甜膩的、發腐的味道,從操作區的方向飄過來。

  出雲凜把黑雲換到左手。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每次進入陌生的封閉空間她都會這樣做,讓妖力感知先於腳步擴散出去。

  指尖感受到的煞氣密度比之前清水家倉庫的那個倉庫高了不止一倍。

  鐵架上的木箱、操作台上的器皿、遠處通往更深地下的那扇金屬門的門縫裡,都在滲出微弱的波動。

  「有人。」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臉偏向通道右側的方向。

  第三個鐵架後面,轉出來一個穿深色工裝的男人。

  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紙杯,杯口冒著熱氣。他拐過鐵架轉角的時候還在低頭吹咖啡的杯口,抬起頭的時候,咖啡的熱氣正好糊在他的眼鏡片上,起了一層白霧。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鏡片,看到了宵牙彌生的臉。

  咖啡杯脫手。

  紙杯砸在水泥地面上,褐色的液體濺開來,濺上鐵架的底腳和旁邊木箱的邊角。

  咖啡的溫度把地面上積著的那層薄灰燙出幾個深色的斑點。

  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

  宵牙彌生的刀柄擊中了他的太陽穴,力道精準到剛好讓他意識中斷,又不會造成永久性的損傷。

  他的身體沿著鐵架邊緣滑下去的時候,後腦勺磕在木箱的稜角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木箱裡有什麼東西被震動了,傳出一聲很輕的金屬零件碰撞聲。

  凌霜從鐵架的另一側快速包抄過去。

  她從兩排鐵架之間的夾縫裡穿過,身體側轉,肩膀和木箱之間只差一個拳頭的距離。

  夾縫盡頭的操作台底下蹲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白色實驗服,一個穿著和剛才那人相同的深色工裝。

  穿實驗服的那個手裡攥著一部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慘白的。

  穿工裝的那個抱著一個筆記本電腦,手指死死扣住屏幕邊沿。

  凌霜拔出長刀。

  刀身出鞘的聲音在狹窄的鐵架夾縫裡格外清脆。

  風系妖力從她掌心灌入刀柄,瑩白色的光芒順著刀刃往上攀,在刀尖處聚成一個很亮的光點。

  她把刀舉到身前,刀身上的白光映在那兩個人的臉上。

  他們的瞳孔同時在白光里收縮了一下,穿實驗服的那個人喉結滾了一下。

  「手機放下。」

  凌霜的聲音壓得很低。

  手機從那隻手裡滑落,屏幕先著地,亮屏上的時間還在跳動。

  穿實驗服的人縮起肩膀,膝蓋在水泥地面上挪了一下。

  凌霜用刀尖指了指操作台最角落的位置,那個位置被兩個大木箱和牆壁圍成一個死角,沒有任何出口。

  「去那邊。坐下。不許出聲。」

  兩個人弓著腰挪過去,坐在角落的水泥地上。

  膝蓋蜷起來,肩膀挨著肩膀。

  穿實驗服的那個人把頭埋進膝蓋里,穿工裝的那個把筆記本電腦平放在腿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十根手指都在輕輕發抖。

  出雲凜走到操作台前。

  她的腳步在水泥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

  她的手指向前伸出去,碰到了第一個玻璃燒瓶,瓶底殘餘著一些黏稠發黑的液體,沾在她的指腹上。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鼻尖前嗅了一下。

  那股味道她很熟悉—菱屋組在地下實驗室里大量使用的那種麻醉劑,原料里有曼陀羅的提取物和某種爬蟲類妖怪的腺體分泌物。

  她上次在新宿另一處菱屋組據點裡聞到過同樣的氣味。

  「麻醉劑。」

  她把燒瓶放回原處,指尖在操作台的邊沿上擦了擦。

  檯面上散落的器皿比她想的多。

  量杯、滴管、橡膠管、幾個用過的注射器,針頭上還掛著殘餘的淡黃色液體。

  一本攤開的記錄本,紙面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時間、編號和劑量,最後一行字跡潦草,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寫到一半就斷了。

  「這批貨是今天冷鏈車剛卸的。他走的時候還在做配比。」

  出雲凜用手指摸過記錄本上最後一行字的凹痕,墨跡還很新,指尖按上去微微發黏。

  「綾川玄今晚到過這裡。」

  宵牙彌生走到操作台最深處。

  那裡靠牆的位置擺著一排鐵櫃,灰綠色的漆面,櫃門上的標籤用紅色馬克筆寫著「實驗記錄禁止外攜」。

  他拉開最上層那扇櫃門,門軸發出一聲生澀的金屬呻吟。

  裡面整齊碼著黑色的文件夾,按照編號排列,從001到037,037後面的位置空著。

  他抽出編號最靠後的那本翻開。

  紙面上的內容分了兩欄一左欄是密密麻麻的編號和妖怪遺骸的名稱,右欄是手術記錄和神經接合參數。

  每一條記錄後面都附了手繪的器官素描圖,鉛筆線條極細極淡,有些關節部位的標註用了紅色墨水圈起來。

  他的手指在某一行編號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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