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一門之隔×福田臣服
第255章 一門之隔×福田臣服
次日，傍晚六點。
東京有了一絲秋意，暮色早早的籠罩了這座城市。
白日的暑氣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爽的秋涼。
街燈次第亮起，將赤坂的街道染成一片昏黃。
道路兩旁的銀杏樹開始泛起金黃，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柔。
偶爾有計程車駛過，帶起一陣短暫的喧囂，又歸於沉寂。
虹料亭門口。
他就那樣靜靜的站著，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筆直，如同一棵紮根於岩石之上的古樹，任憑風吹雨打也紋絲不動。
石川隆一的身旁，福田英五也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同樣是高級面料，同樣是手工縫製，可穿在他身上，卻總給人一種勉強支撐的感覺。
他的身材本就不如石川隆一那般修長勻稱，加上滿臉的焦慮與不安，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件被匆忙套上去的鎧甲，處處不合身。
此刻，福田英五的表情也遠不如身旁的年輕人從容，額頭上布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路燈的映照下微微反光。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等待宣判的犯人，所有的焦慮、恐懼、不安、絕望，都赤裸裸的寫在臉上，沒有一絲遮掩，也遮掩不住。
福田英五在等。
等一個決定他命運的時刻。
那些證據，收受賄賂的記錄，和極道組織往來的照片，違規操作的內部文件，每一件都足以讓他身敗名裂，銀鐺入獄。
這些年來，他小心翼翼的經營著自己的仕途，一步步爬到警務部部長的位置。
他以為自己是安全的，以為那些事永遠不會被發現。
但現在，那些證據就握在齊藤孝太手中，即將被遞交給小川村正。
如果那份報告被遞交上去，一切都完了。
警視總監的位置，幾十年的仕途，所有的榮耀和地位，都會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不僅如此，他還會被開除公職，被沒收財產，被關進監獄。
他的家人會蒙羞，他的朋友會遠離，他的下屬會唾棄。
所以，福田英五急了。
奈何，石川隆一不急。
因為他知道，今天，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從街道盡頭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了石川隆一的衣角。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經完全降臨，天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映出一片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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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家主，」福田英五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還不進去嗎？」
石川隆一看了看手錶，指針指向六點零五分。
「再等等。」
福田英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顫抖。
他不敢催，也不敢問，只能等。
又過了五分鐘。
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偶爾有一兩輛車駛過，車燈在暮色中劃出兩道白光。
虹料亭門口的燈籠亮了起來，散發著溫暖的紅光，將門前的石板路照得朦朦朧朧。
石川隆一轉身，向料亭內走去。
「走吧。」
福田英五連忙跟上，腳步有些踉蹌。
女將迎上前來，穿著素雅的和服，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她看到石川隆一，馬上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而優雅。
「石川先生，包廂已經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兩人跟著女將，穿過曲折的迴廊。
迴廊兩側是精緻的庭院，有假山，有流水，有苔蘚，有石燈籠。
月光灑在庭院裡，給一切都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輝。
流水潺潺作響，驚鹿不時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音，打破夜的寂靜。
來到一間名為「鳴鹿」的包廂前。
女將輕輕拉開障子門，側身讓開。
這間包廂很特別，它其實是兩間連在一起的包廂，中間隔著一道障子門。
拉開障子門，兩間就合為一體。關上，就是兩個獨立的空間。
這種設計，正是為了那些需要私密交談，又需要隨時會合的客人準備的。
石川隆一提前訂下了這兩間。
一間給自己和福田英五。
另一間，留給即將到來的小川村正和齊藤孝太。
隔著一道障子門，能聽到對面的聲音，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但看不清面容，聽不清對話，一切恰到好處。
兩人在包廂里坐下。
榻榻米散發著淡淡的藺草香，矮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茶點。
茶具是清水燒的名品，白瓷上繪著青花的紋樣。
女將端上茶點，退了出去，輕輕拉上門。
包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驚鹿聲偶爾傳來，咚，咚，咚，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福田英五再也忍不住了，正要開口。
石川隆一抬起手，制止了，那手勢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福田部長，」他的聲音平靜如水，「稍安勿躁。等下，請你好好看一場戲。」
福田英五一愣。
戲？
什麼戲？
不過，看到石川隆一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他只能閉上嘴巴，乖乖的坐著。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的敲擊著，那是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石川隆一拍了拍手。
障子門被拉開，一名女將走了進來，恭敬的跪坐。
「石川先生，有什麼吩咐？」
「上菜吧。
「哈依。」
女將退了出去。
十幾分鐘後，一疊疊精美的菜餚端了上來。
刺身拼盤，有金槍魚、鯛魚、烏賊。
煮物，有芋頭和雞肉，用醬油和味酥慢火燉煮。
烤魚，是鹽烤的香魚，外皮金黃。
天婦羅，有蝦、茄子、南瓜，炸得酥脆。
茶碗蒸，滑嫩鮮香；還有各種小菜和湯品。
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像藝術品，裝在精美的器皿里，擺盤講究，色彩搭配和諧。
等所有菜品上齊，女將再次行禮，拉上門退了出去。
包廂里只剩下兩人。
福田英五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拿起酒瓶，給石川隆一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上等的純米大吟釀，香氣清雅，倒在杯中微微泛著光。
接著，福田英五舉起酒杯，恭敬的道：「石川家主，我敬您一杯。」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與福田英五輕輕一碰。
那清脆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兩人開始用餐。
奈何，福田英五明顯心不在焉。
他的筷子夾起菜，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
他的目光，時不時的飄向那道障子門。
福田英五夾起一片刺身，在醬油碟里蘸了又蘸，卻始終沒有吃下去。
石川隆一也不催促，只是慢慢的品著酒，慢慢的吃著菜。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宛如今天的一切都只是尋常。
因為，石川隆一知道，好戲還沒開始。
六點四十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
前面那個沉穩有力，後面那個稍顯急促。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越來越近。
跟著是障子門被拉開的聲音，有人坐下的聲音，女將招呼客人的聲音。
福田英五的筷子停在半空，耳朵豎了起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障子門，好似要把它看穿。
他聽出來了。
那是齊藤孝太的聲音。
那個聲音，福田英五太熟悉了。
在警視廳的走廊里，在會議上，在各種正式場合，他聽過無數次。
那個聲音總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讓福田英五感到壓迫和不安。
還有另一個人的聲音，他不太熟悉，可石川隆一告訴他，那是公安委員會國務大臣，小川村正。
福田英五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那心跳聲，在胸腔里咚咚作響，猶如要跳出喉嚨。
石川隆一看了福田英五一眼，微微搖頭。
那眼神，平靜而堅定，好像在說，穩住。
福田英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吃飯。
他夾起一塊天婦羅，塞進嘴裡，卻根本嘗不出味道。
他的牙齒機械的咀嚼著，眼睛卻始終盯著那道門。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六點五十分。
七點整。
七點十分。
隔壁的包廂里，偶爾傳來低聲交談的聲音，但聽不清在說什麼。
那些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風撕碎的紙片，飄過來，又飄走。
福田英五的心，懸在半空。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懸崖邊上站著，腳下就是萬丈深淵，一陣風就能把自己吹下去。
終於，七點十五分，隔壁的包廂里，傳來一個清晰的聲音。
「村正，這就是福田英五的全部證據。原件和底片，全都在這裡了。
是齊藤孝太。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得意，一絲期待，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那聲音，隔著障子門傳來，依然清晰可辨。
福田英五的手猛地一抖，筷子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那些證據。
就在隔壁。
就在那道障子門的另一邊。
只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血液凝固了，呼吸也停滯了。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石川隆一輕輕的拍了拍福田英五的手背。
那力道很輕，很溫暖，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福田英五咬著牙，努力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他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里，疼痛讓他勉強保持清醒。
障子門的另一邊。
齊藤孝太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到了小川村正面前。
那紙袋鼓鼓囊囊的，顯然裝了不少東西，照片、文件、底片、記錄，每一樣都足以致命。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儀式感，鄭重而緩慢，像是在遞交什麼重要的國書。
他的手指在紙袋上停留了一秒才鬆開，宛然在享受這最後，決定性的時刻。
同時，齊藤孝太的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那興奮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是幾個月來壓抑與隱忍之後終於可以釋放的快感，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那種狂喜。
幾個月了，從發現福田英五和白石和彥暗中勾連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了這場秘密的調查。
調閱塵封的檔案，跟蹤監視目標的一舉一動，收集散落在各處的證據碎片......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動用了最信任的人，啟用了最秘密的渠道，花費了無數的心血和時間，甚至不惜得罪一些不該得罪的人。
現在，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
齊藤孝太的聲音低沉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後的陳詞。
「村正，這些證據，足夠讓福田英五萬劫不復。收受賄賂，和極道組織往來，違規操作，每一條都是重罪。每一條，都夠他脫下這身警服，穿上囚服。」
他將紙袋又往前推了推，指尖在紙袋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小川村正不動聲色的接過牛皮紙袋，動作不緊不慢的拆開。
他的手指修長而白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長期養尊處優的手。
小川村正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就如在閱讀什麼重要的歷史文獻，又像是在審閱一份需要負全責的合同。
一頁一頁，他慢慢的翻看著，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在每一張照片上凝視，在每一個簽名上審視。
福田英五收受賄賂的記錄，時間、地點、金額、行賄人，清清楚楚，一筆不落。
每一次收錢，每一次交易，都記錄在案，精確到具體的日期、具體的場所、具體的方式。
有些是現金，裝在大號的信封里，在料亭的包廂里交接。
有些是支票，通過中間人的帳戶轉帳，層層洗白。
有些是通過空殼公司走帳，表面上看起來是合法的諮詢費或顧問費。
金額從十幾萬日元到上百萬日元不等，時間跨度長達數年，像一條蜿蜒的暗河，在地下靜靜流淌。
福田英五和極道組織往來的照片，幾場秘密會面，幾張在警視廳內部被列為要注意人物的面孔，清晰可辨。
那些會面，有的在銀座高級料亭，燈光昏暗，人影憧憧。
有的在新宿的夜總會，霓虹燈下，觥籌交錯。
有的在郊外的溫泉旅館，煙霧繚繞，笑語盈盈。
照片上的福田英五，穿著便裝，戴著墨鏡和帽子，試圖掩飾自己的身份。
可惜，那張臉，那張在警視廳內部無人不識的臉，誰都認得出來，那個習慣性的微微駝背的姿態，無一不在出賣著他。
福田英五違規操作的內部文件，簽字、蓋章、審批記錄，一應俱全。
那些文件，有的是人事調動的批文，將一些並不合格的人安插到關鍵的崗位上。
有的是案件處理的批示，將某些本應深入調查的案件草草結案。
有的是物資採購的審批，將大額的合同定向授予特定的供應商。
每一份都蓋著福田英五的印章，那枚方形，刻著名字的朱紅印章。
每一份都簽著他的名字，筆跡潦草而匆忙，像是在趕時間。
還有幾卷底片，用透明的塑料保護袋仔細的封裝著，每一卷上都貼著標籤，標註著日期和內容。
小川村正的眉頭，越皺越緊。
那皺褶從他的眉心開始，像水波一樣向額頭擴散，最後整張臉上都布滿了深深的紋路。
他的手指在翻動文件的過程中微微停頓了一兩次，嘴唇不自覺的抿成一條線。
這些東西，確實致命。
每一頁紙，每一張照片，每一卷底片，都是一顆子彈，足以將福田英五的政治生命打得千瘡百孔。
只要公布出去，只要將這些材料遞交給公安委員會，或者泄露給媒體，福田英五的政治生涯就徹底完了，連一絲翻盤的餘地都沒有。
小川村正抬起頭，看了一眼齊藤孝太。
這個多年的老友，他們在大學時代就認識了，在同一間教室里聽過課，在同一個食堂里吃過飯，在同一個社團里共過事。
小川村正的心中，湧起一絲默然。
可惜了。
這些東西，將永遠無法公之於眾。
小川村正將所有的文件、照片、底片，重新整整齊齊的裝回牛皮紙袋中。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仔細，像是在整理一份需要歸檔的機密文件。
緊接著，小川村正淡淡的道：「我知道了。有了這些證據，福田英五這次，算是完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
然而，如果有哪個與小川村正共事多年的政界同僚在，就會發現，那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是一種深入骨髓，被命運捉弄後的倦怠。
齊藤孝太沒有注意到老同學眼中的異樣。
他太興奮了，太得意了，太沉浸在即將成功的喜悅中了。
齊藤孝太笑著道：「是啊。沒了福田英五這個障礙，小野寺淳的機會就大多了。」
「小野是個好苗子，有能力，有魄力，也有背景。只要給他機會，一定能幹出一番事業。」
小野寺淳。
這是齊藤孝太中意的人選，警視廳刑事部長，資歷深厚，能力出眾，在警界內部口碑極好。
小野寺淳在刑事部幹了十幾年，從基層一路干到刑事部長，破過無數大案要案。
他親手逮捕過窮凶極惡的殺人犯，端掉過盤踞多年的犯罪團伙，在警視廳內部的威望很高，在基層警員中也有不少擁躉。
他的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沒有任何污點，沒有任何把柄，是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候選人。
如果福田英五倒台，小野寺淳確實是最有力的競爭者之一。
他有資歷，有能力，有威望，背後還有不少勢力的支持。
他的晉升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只需要一個契機，只需要前面的人讓出位置。
小川村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可他的心裡，為小野寺淳感到可惜。
可惜，他遇到了石川隆一。
就是這個人，用一張看不見的網，將所有人都罩了進去。
小川村正按鈴叫來女將，讓對方上菜。
「來，孝太，我們邊吃邊聊。今天是個好日子，應該喝一杯。」
他的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一些，像是在努力驅散心中的陰霾。
兩人開始用餐。
菜餚與隔壁包廂里的大同小異，同樣是精美的刺身，同樣是考究的煮物，同樣是高級的燒物，但齊藤孝太顯然比福田英五更有胃口。
他心情很好，酒喝得不少，一杯接一杯的往肚子裡灌，話也多了起來。
齊藤孝太談起了警視廳的未來，談起了自己中意的人事安排，誰該升，誰該調，誰該退。
他談起了退休後的打算，想去京都買一間老宅，種種花，養養鳥，寫寫回憶錄。
齊藤孝太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洪亮，笑聲越來越爽朗，越來越肆無忌憚，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仿佛警視總監的位置已經是囊中之物。
小川村正靜靜的聽著，偶爾附和幾句，偶爾端起酒杯碰杯。
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那是政客的標準笑容，溫和而得體，親切卻疏離，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那是一種看透了世事卻無力改變的無奈，是一種被命運推著走，無法回頭的疲憊。
小川村正心中，一直在想著另一個房間裡的那個人。
那個年輕人。
那個用他兒子的醜聞，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那些足以毀掉一個政治家族前程的證據，逼自己就範的年輕人。
那個此刻就坐在障子門另一邊，隔著不到數米的距離，等著他交出證據的年輕人。
石川隆一。
小川村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清酒辛辣而凜冽，順著他的喉嚨一路燒下去，在胃裡燃起一團火。
酒入愁腸，化作苦澀。
另一邊的包廂里。
福田英五的額頭上，汗水如雨。
他不停的用手帕擦汗，但剛擦完，新的汗珠又冒出來。
他的手帕已經濕透了，攥在手裡，能擰出水來。
福田英五聽不清隔壁在說什麼，可聽到了齊藤孝太的聲音，聽到了「證據」、「福田英五」、「完了」這些字眼。
那些字眼，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的剜著他的心。
福田英五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夢想，都要在今天畫上句號。
福田英五看向石川隆一，眼中滿是哀求。
那眼神，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絕望中尋找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石川隆一隻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慢慢品著。
他在等。
等隔壁的戲，演完。
八點半。
隔壁的包廂里，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兩人低聲的交談。
那些聲音漸漸稀疏，顯然飯局已經接近尾聲。
九點整。
齊藤孝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醉意。
「村正，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明天還要開會，不能遲到。」
小川村正的聲音傳來，清醒而平靜。
「不，你先走吧。」
然後，像是拍打牛皮紙袋的聲音，沉悶而有力。
「稍後我還要去辦公室一趟。這些東西，得儘快處理。不能過夜，不能讓別人看見。
「」
齊藤孝太不疑有他，笑著道：「那好，我先走一步。等你的好消息。」
腳步聲響起，障子門拉開又關上。
齊藤孝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福田英五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榻榻米上。
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貼在身上，又冷又濕。
他的雙手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
石川隆一看著福田英五，微微搖了搖頭。
還不夠。
還有最重要的一步。
隔壁的包廂里，小川村正獨自坐了一會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茶是苦的，但他的心裡也是苦的。
隨後，小川村正站起身，走到那道隔開兩個房間的障子門前。
他伸出手，緩緩拉開。
障子門的那一邊，石川隆一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帶微笑。
他的姿態從容，目光平靜，宛若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至於石川隆一的對面，福田英五正襟危坐，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他的坐姿僵硬，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裂。
小川村正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
這個年輕人，果然不簡單。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堂堂警務部部長變成這副模樣。
能讓齊藤孝太數個月的心血，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能讓自己這個國務大臣，不得不低頭。
福田英五看到小川村正的那一刻，條件反射般的站起身，深深鞠躬。
他的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小川大臣！」
石川隆一則不慌不忙的站起身，伸手示意。
「小川大臣，請坐。」
小川村正冷著臉，一屁股坐到石川隆一對面。
他的動作很重，帶著一股子怨氣，將手中的牛皮紙袋，扔到桌上。
「你要的東西。」
那紙袋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石川隆一拿起牛皮紙袋，掂了掂，微微一笑。
「謝謝小川大臣。」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道：「您要的東西，稍後我會派人送到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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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此言，小川村正的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石川隆一轉頭看向福田英五，聲音平靜的道：「福田部長，還不快點謝謝小川大臣？」
福田英五如夢初醒，連忙站起身，再次對著小川村正九十度鞠躬。
他的身體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
「感謝大臣！您的大恩大德，福田莫齒難忘！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
小川村正看著福田英五，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堂堂警務部部長，警視廳第三號人物，此刻就像石川家的家僕一樣，對這個年輕人俯首帖耳。
那副卑微的樣子，哪裡還有半點警界高層的威嚴？
可怕。
這個年輕人，真的可怕。
想到這裡，小川村正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這次，你要感謝石川家主。如果不是他，單憑齊藤手裡的那些東西，你恐怕要在監獄裡安度晚年了。」
福田英五的額頭，滲出更多的汗水。
他轉向石川隆一，鞠躬，這一次更深，更恭敬。
「是......是......謝謝石川家主...
」
石川隆一擺了擺手，語氣輕鬆的道：「好了，福田部長，用不著緊張。還不快點倒酒，敬大臣一杯？」
福田英五連忙拿起酒瓶，給三人各倒了一杯酒。
他的手還在抖，酒灑了一些在桌上。
緊接著，福田英五舉起酒杯，手還在微微顫抖。
「感謝石川家主，感謝小川大臣。我先干為敬！」
他一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酒很烈，嗆得福田英五咳嗽了幾聲，但他顧不上這些。
石川隆一和小川村正對視一眼，也端起酒杯，慢慢喝下。
氣氛，稍微緩和了許多。
石川隆一放下酒杯，突然開口。
「小川大臣，冒昧問一句。貴公子在足立區擔任區議員，有幾年了？」
小川村正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不明白石川隆一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這個年輕人的思路，總是跳得這麼快，讓自己跟不上。
但小川村正還是回答道：「犬子擔任區議員，剛滿一屆。還年輕，資歷尚淺。」
石川隆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四年了......也差不多了。」
他抬起頭，看著小川村正，目光中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誠懇。
「不知道貴公子，有沒有競選市議員的打算？」
小川村正的眼睛，猛然一亮。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石川隆一。
這個年輕人，到底想幹什麼？
石川隆一迎著小川村正的目光，微微一笑。
「在下不才，這些年也積攢了一些積蓄。如果貴公子有意，在下可以幫忙組建競選團隊，提供一些助選資金。」
話到此處，他停頓了一下：「畢竟，東京都議員的選舉，可不是小事，需要錢，需要人，需要關係。這些，我都能幫忙。」
小川村正的心，驟然一跳。
東京都議員。
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目標。
小川智在足立區當了四年區議員，資歷尚淺，直接競選眾議員或參議員，近乎不可能。
但競選東京都議員，正合適。
東京都議會的地位，介於國會和地方議會之間，是積累政治資本的好平台。
他自己，其實也有這個打算。
只不過，需要時間去籌備，需要資金去運作，需要人去組織。
這些都需要錢，需要人脈，需要精力。
他現在是國務大臣，公務繁忙，實在分身乏術。
而現在，石川隆一主動送上門來。
資金，對方有。
帝國貿易的財力，小川村正早有耳聞。
人脈，石川隆一也有。
政界、財界、舊華族，到處都是對方的人。
倘若小川智能當選東京都議員，就能積累更高的資歷，為將來接任他的選區，競選眾議院議員做準備。
一步好棋。
可小川村正沒有立即答應。
原因很簡單，他一旦接受石川隆一的好意，小川家就和這個年輕人綁在了一起。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石川隆一的手段、城府、布局，都讓小川村正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石川隆一最終的目標是什麼。
但小川村正知道，這個人一定會走得很遠，很高。
和這樣的人綁在一起，是福是禍？
所以，小川村正不想和石川隆一綁得太緊。
「謝謝石川家主的好意。」他緩緩說，語氣謹慎，「我需要回去問問犬子的意見。他雖然是晚輩，可這種事，還是他自己拿主意比較好。」
石川隆一笑了，那笑容中，帶著一種瞭然。
「那好。有了決定，隨時可以聯繫我。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尊重令郎的選擇。」
這個提議，總算平息了一些小川村正心中的怒火。
飯桌上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三人開始聊些閒話，聊東京的天氣，聊最近的新聞，聊些無關緊要的事。
福田英五的情緒也漸漸平復下來，開始正常的說話。
十點整，小川村正起身告辭。
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送他到門口。
門口，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已經等候多時。
司機看到小川村正出來，立刻下車，打開后座車門。
小川村正坐進車裡，搖下車窗，看了石川隆一一眼。
那個年輕人站在門口，面帶微笑，目光深邃。
昏黃的燈光灑在他身上，將石川隆一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小川村正收回目光，對司機道：「開車。」
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回到包廂。
石川隆一讓女將把桌上的殘羹撤走，換上新的茶點。
新的茶點很簡單，一壺熱茶，幾塊和果子。
障子門關上，包廂里又只剩下兩人。
石川隆一將那個牛皮紙袋，推到福田英五面前。
「福田部長，這是你的東西。」
福田英五迫不及待的抓起紙袋，拆開封口，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的倒在桌上。
文件。照片。底片。
他一張一張的翻看，一頁一頁的審閱。
每看一頁，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那些記錄，那些照片，那些文件......每一件都是真的。
每一件，都足以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那些收錢的時間、地點、金額，福田英五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但記錄上清清楚楚，一筆不落。
那些和極道組織見面的照片，他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可每一張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如果這些東西被遞交給公安委員會，如果被公之於眾..
福田英五不敢想下去。
他的手在發抖，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的滾落。
他下意識的掏出打火機，想把這些東西燒掉，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銷毀一切證據。
這時，福田英五看到了石川隆一的眼神。
那個年輕人，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深不見底。
那目光中，沒有威脅，沒有警告，只有一種淡淡的審視。
就像在說，這些東西，你燒了也沒用。
福田英五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起鹿兒島的那一幕。
三箭射死野豬。第一箭左眼，第二箭右眼，第三箭脖頸。
每一箭都精準無比，每一箭都致命。
數百斤的野豬，被對方輕鬆的扛在肩上，大步流星的走出山林。
那非人的力量，那精準的箭術，那在林中從容不迫的身影...
還有今天，石川隆一在虹料亭布下的局，讓齊藤孝太幾個月的心血付之東流，讓堂堂國務大臣不得不低頭。
每一步都算得精準，每一步都走得從容。
一股寒意，從福田英五脊椎升起，直衝頭頂。
他默默的收回打火機，將所有的文件、照片、底片重新裝回紙袋中，雙手捧著，恭敬的推回石川隆一面前。
「石川家主，」福田英五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這些東西，還是放在您這裡吧。」
石川隆一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拿起紙袋，放在自己身邊。
「福田部長放心。等合適的時候，我會銷毀這些東西。我石川隆一說話算話。」
福田英五心中雖然不甘，但表面上卻不得不裝出感激涕零的樣子。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些東西像是頭上的緊箍咒，隨時可以被念起。
可自己沒有選擇，也不敢有選擇。
「謝謝石川家主......屬下明白。從今以後，唯石川家主馬首是瞻。」
石川隆一站起身，走到福田英五面前，拍了拍肩膀。
那力道不重，但福田英五能感受到那手掌中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掌控一切的力量。
「放心，」石川隆一的聲音溫和而篤定，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只要好好幫我做事，我說話算話。福田部長的前途，就是我的前途。警視總監的位置，不遠了。」
福田英五跪坐下來，額頭觸地，聲音顫抖而堅定。
「哈依！屬下願意為石川家主效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石川隆一放聲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包廂里迴蕩，久久不散。
福田英五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為什麼笑。
但福田英五知道，從今天起，自己的命運，就握在這個人手裡了。
小川村正回到家中，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宅邸里燈光昏暗，走廊里靜悄悄的。
管家迎上前來，接過他的公文包和外套。
「大人，剛才有人送來一個信封，我放在書房了。是專人送來的，放下就走了。」
小川村正的眼睛一亮，快步走向書房。
書房裡，書桌上，放著一個樸素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不大，但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個家紋，三朵龍膽花，三片竹葉，圓形外框。
那是伊勢龜山藩的家紋。
小川村正拿起信封，拆開封口，倒出裡面的東西。
一卷膠捲。
他打開檯燈，將膠捲舉到燈前，仔細查看。
那燈光透過膠捲，在牆上投下模糊的影像。
那些畫面，正是兒子小川智的醜態。
底片，確實在這裡。
小川村正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那塊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他閉上眼睛，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但小川村正只輕鬆了幾秒，就又皺起了眉頭。
底片雖然拿到了，可石川隆一手裡，還有沒有其他照片？有沒有洗出來的副本？有沒有交給別人？
他不敢確定。
而且，石川隆一還提出了那個建議，幫自己的兒子小川智競選東京都議員。
接受，還是不接受？
如果接受，小川家就和石川隆一綁在一起了。
不是一次性的交易，不是簡單的利益交換，而是長久而深度，難以切割的綁定。
這個年輕人，太危險了。
石川隆一能在警視總監的身邊安插自己的人，能用幾張照片逼國務大臣就範，能讓警務部部長像家僕一樣俯首帖耳。
他的心機和手段，以及的城府，都讓人不寒而慄，讓人在每一次與其打交道時都如履薄冰。
如果不接受....
那些照片，隨時可能被翻出來。
雖然底片在他手裡，可誰也不知道石川隆一還有沒有其他副本。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在他最不防備的時候，那些照片就會出現在某個記者的辦公桌上。
小川村正閉上眼睛，陷入沉思。
窗外，夜色正濃。東京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無數隻眼睛在窺視著這座城市。
良久，他睜開眼睛，拿起書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查一個人。石川隆一。越詳細越好。他的背景，他的人脈，他的資產，他的所有一切。我要知道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要到哪裡去。」
放下電話，他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石川隆一.....你到底想幹什麼？」
書房裡，安靜極了。
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在夜色中迴蕩。
次日，傍晚六點。
東京有了一絲秋意，暮色早早的籠罩了這座城市。
白日的暑氣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爽的秋涼。
街燈次第亮起，將赤坂的街道染成一片昏黃。
道路兩旁的銀杏樹開始泛起金黃，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柔。
偶爾有計程車駛過，帶起一陣短暫的喧囂，又歸於沉寂。
虹料亭門口。
他就那樣靜靜的站著，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筆直，如同一棵紮根於岩石之上的古樹，任憑風吹雨打也紋絲不動。
石川隆一的身旁，福田英五也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同樣是高級面料，同樣是手工縫製，可穿在他身上，卻總給人一種勉強支撐的感覺。
他的身材本就不如石川隆一那般修長勻稱，加上滿臉的焦慮與不安，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件被匆忙套上去的鎧甲，處處不合身。
此刻，福田英五的表情也遠不如身旁的年輕人從容，額頭上布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路燈的映照下微微反光。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等待宣判的犯人，所有的焦慮、恐懼、不安、絕望，都赤裸裸的寫在臉上，沒有一絲遮掩，也遮掩不住。
福田英五在等。
等一個決定他命運的時刻。
那些證據，收受賄賂的記錄，和極道組織往來的照片，違規操作的內部文件，每一件都足以讓他身敗名裂，銀鐺入獄。
這些年來，他小心翼翼的經營著自己的仕途，一步步爬到警務部部長的位置。
他以為自己是安全的，以為那些事永遠不會被發現。
但現在，那些證據就握在齊藤孝太手中，即將被遞交給小川村正。
如果那份報告被遞交上去，一切都完了。
警視總監的位置，幾十年的仕途，所有的榮耀和地位，都會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不僅如此，他還會被開除公職，被沒收財產，被關進監獄。
他的家人會蒙羞，他的朋友會遠離，他的下屬會唾棄。
所以，福田英五急了。
奈何，石川隆一不急。
因為他知道，今天，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從街道盡頭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了石川隆一的衣角。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經完全降臨，天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映出一片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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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家主，」福田英五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還不進去嗎？」
石川隆一看了看手錶，指針指向六點零五分。
「再等等。」
福田英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顫抖。
他不敢催，也不敢問，只能等。
又過了五分鐘。
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偶爾有一兩輛車駛過，車燈在暮色中劃出兩道白光。
虹料亭門口的燈籠亮了起來，散發著溫暖的紅光，將門前的石板路照得朦朦朧朧。
石川隆一轉身，向料亭內走去。
「走吧。」
福田英五連忙跟上，腳步有些踉蹌。
女將迎上前來，穿著素雅的和服，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她看到石川隆一，馬上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而優雅。
「石川先生，包廂已經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兩人跟著女將，穿過曲折的迴廊。
迴廊兩側是精緻的庭院，有假山，有流水，有苔蘚，有石燈籠。
月光灑在庭院裡，給一切都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輝。
流水潺潺作響，驚鹿不時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音，打破夜的寂靜。
來到一間名為「鳴鹿」的包廂前。
女將輕輕拉開障子門，側身讓開。
這間包廂很特別，它其實是兩間連在一起的包廂，中間隔著一道障子門。
拉開障子門，兩間就合為一體。關上，就是兩個獨立的空間。
這種設計，正是為了那些需要私密交談，又需要隨時會合的客人準備的。
石川隆一提前訂下了這兩間。
一間給自己和福田英五。
另一間，留給即將到來的小川村正和齊藤孝太。
隔著一道障子門，能聽到對面的聲音，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但看不清面容，聽不清對話，一切恰到好處。
兩人在包廂里坐下。
榻榻米散發著淡淡的藺草香，矮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茶點。
茶具是清水燒的名品，白瓷上繪著青花的紋樣。
女將端上茶點，退了出去，輕輕拉上門。
包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驚鹿聲偶爾傳來，咚，咚，咚，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福田英五再也忍不住了，正要開口。
石川隆一抬起手，制止了，那手勢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福田部長，」他的聲音平靜如水，「稍安勿躁。等下，請你好好看一場戲。」
福田英五一愣。
戲？
什麼戲？
不過，看到石川隆一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他只能閉上嘴巴，乖乖的坐著。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的敲擊著，那是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石川隆一拍了拍手。
障子門被拉開，一名女將走了進來，恭敬的跪坐。
「石川先生，有什麼吩咐？」
「上菜吧。
「哈依。」
女將退了出去。
十幾分鐘後，一疊疊精美的菜餚端了上來。
刺身拼盤，有金槍魚、鯛魚、烏賊。
煮物，有芋頭和雞肉，用醬油和味酥慢火燉煮。
烤魚，是鹽烤的香魚，外皮金黃。
天婦羅，有蝦、茄子、南瓜，炸得酥脆。
茶碗蒸，滑嫩鮮香；還有各種小菜和湯品。
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像藝術品，裝在精美的器皿里，擺盤講究，色彩搭配和諧。
等所有菜品上齊，女將再次行禮，拉上門退了出去。
包廂里只剩下兩人。
福田英五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拿起酒瓶，給石川隆一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上等的純米大吟釀，香氣清雅，倒在杯中微微泛著光。
接著，福田英五舉起酒杯，恭敬的道：「石川家主，我敬您一杯。」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與福田英五輕輕一碰。
那清脆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兩人開始用餐。
奈何，福田英五明顯心不在焉。
他的筷子夾起菜，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
他的目光，時不時的飄向那道障子門。
福田英五夾起一片刺身，在醬油碟里蘸了又蘸，卻始終沒有吃下去。
石川隆一也不催促，只是慢慢的品著酒，慢慢的吃著菜。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宛如今天的一切都只是尋常。
因為，石川隆一知道，好戲還沒開始。
六點四十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
前面那個沉穩有力，後面那個稍顯急促。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越來越近。
跟著是障子門被拉開的聲音，有人坐下的聲音，女將招呼客人的聲音。
福田英五的筷子停在半空，耳朵豎了起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障子門，好似要把它看穿。
他聽出來了。
那是齊藤孝太的聲音。
那個聲音，福田英五太熟悉了。
在警視廳的走廊里，在會議上，在各種正式場合，他聽過無數次。
那個聲音總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讓福田英五感到壓迫和不安。
還有另一個人的聲音，他不太熟悉，可石川隆一告訴他，那是公安委員會國務大臣，小川村正。
福田英五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那心跳聲，在胸腔里咚咚作響，猶如要跳出喉嚨。
石川隆一看了福田英五一眼，微微搖頭。
那眼神，平靜而堅定，好像在說，穩住。
福田英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吃飯。
他夾起一塊天婦羅，塞進嘴裡，卻根本嘗不出味道。
他的牙齒機械的咀嚼著，眼睛卻始終盯著那道門。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六點五十分。
七點整。
七點十分。
隔壁的包廂里，偶爾傳來低聲交談的聲音，但聽不清在說什麼。
那些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風撕碎的紙片，飄過來，又飄走。
福田英五的心，懸在半空。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懸崖邊上站著，腳下就是萬丈深淵，一陣風就能把自己吹下去。
終於，七點十五分，隔壁的包廂里，傳來一個清晰的聲音。
「村正，這就是福田英五的全部證據。原件和底片，全都在這裡了。
是齊藤孝太。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得意，一絲期待，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那聲音，隔著障子門傳來，依然清晰可辨。
福田英五的手猛地一抖，筷子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那些證據。
就在隔壁。
就在那道障子門的另一邊。
只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血液凝固了，呼吸也停滯了。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石川隆一輕輕的拍了拍福田英五的手背。
那力道很輕，很溫暖，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福田英五咬著牙，努力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他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里，疼痛讓他勉強保持清醒。
障子門的另一邊。
齊藤孝太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到了小川村正面前。
那紙袋鼓鼓囊囊的，顯然裝了不少東西，照片、文件、底片、記錄，每一樣都足以致命。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儀式感，鄭重而緩慢，像是在遞交什麼重要的國書。
他的手指在紙袋上停留了一秒才鬆開，宛然在享受這最後，決定性的時刻。
同時，齊藤孝太的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那興奮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是幾個月來壓抑與隱忍之後終於可以釋放的快感，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那種狂喜。
幾個月了，從發現福田英五和白石和彥暗中勾連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了這場秘密的調查。
調閱塵封的檔案，跟蹤監視目標的一舉一動，收集散落在各處的證據碎片......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動用了最信任的人，啟用了最秘密的渠道，花費了無數的心血和時間，甚至不惜得罪一些不該得罪的人。
現在，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
齊藤孝太的聲音低沉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後的陳詞。
「村正，這些證據，足夠讓福田英五萬劫不復。收受賄賂，和極道組織往來，違規操作，每一條都是重罪。每一條，都夠他脫下這身警服，穿上囚服。」
他將紙袋又往前推了推，指尖在紙袋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小川村正不動聲色的接過牛皮紙袋，動作不緊不慢的拆開。
他的手指修長而白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長期養尊處優的手。
小川村正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就如在閱讀什麼重要的歷史文獻，又像是在審閱一份需要負全責的合同。
一頁一頁，他慢慢的翻看著，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在每一張照片上凝視，在每一個簽名上審視。
福田英五收受賄賂的記錄，時間、地點、金額、行賄人，清清楚楚，一筆不落。
每一次收錢，每一次交易，都記錄在案，精確到具體的日期、具體的場所、具體的方式。
有些是現金，裝在大號的信封里，在料亭的包廂里交接。
有些是支票，通過中間人的帳戶轉帳，層層洗白。
有些是通過空殼公司走帳，表面上看起來是合法的諮詢費或顧問費。
金額從十幾萬日元到上百萬日元不等，時間跨度長達數年，像一條蜿蜒的暗河，在地下靜靜流淌。
福田英五和極道組織往來的照片，幾場秘密會面，幾張在警視廳內部被列為要注意人物的面孔，清晰可辨。
那些會面，有的在銀座高級料亭，燈光昏暗，人影憧憧。
有的在新宿的夜總會，霓虹燈下，觥籌交錯。
有的在郊外的溫泉旅館，煙霧繚繞，笑語盈盈。
照片上的福田英五，穿著便裝，戴著墨鏡和帽子，試圖掩飾自己的身份。
可惜，那張臉，那張在警視廳內部無人不識的臉，誰都認得出來，那個習慣性的微微駝背的姿態，無一不在出賣著他。
福田英五違規操作的內部文件，簽字、蓋章、審批記錄，一應俱全。
那些文件，有的是人事調動的批文，將一些並不合格的人安插到關鍵的崗位上。
有的是案件處理的批示，將某些本應深入調查的案件草草結案。
有的是物資採購的審批，將大額的合同定向授予特定的供應商。
每一份都蓋著福田英五的印章，那枚方形，刻著名字的朱紅印章。
每一份都簽著他的名字，筆跡潦草而匆忙，像是在趕時間。
還有幾卷底片，用透明的塑料保護袋仔細的封裝著，每一卷上都貼著標籤，標註著日期和內容。
小川村正的眉頭，越皺越緊。
那皺褶從他的眉心開始，像水波一樣向額頭擴散，最後整張臉上都布滿了深深的紋路。
他的手指在翻動文件的過程中微微停頓了一兩次，嘴唇不自覺的抿成一條線。
這些東西，確實致命。
每一頁紙，每一張照片，每一卷底片，都是一顆子彈，足以將福田英五的政治生命打得千瘡百孔。
只要公布出去，只要將這些材料遞交給公安委員會，或者泄露給媒體，福田英五的政治生涯就徹底完了，連一絲翻盤的餘地都沒有。
小川村正抬起頭，看了一眼齊藤孝太。
這個多年的老友，他們在大學時代就認識了，在同一間教室里聽過課，在同一個食堂里吃過飯，在同一個社團里共過事。
小川村正的心中，湧起一絲默然。
可惜了。
這些東西，將永遠無法公之於眾。
小川村正將所有的文件、照片、底片，重新整整齊齊的裝回牛皮紙袋中。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仔細，像是在整理一份需要歸檔的機密文件。
緊接著，小川村正淡淡的道：「我知道了。有了這些證據，福田英五這次，算是完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
然而，如果有哪個與小川村正共事多年的政界同僚在，就會發現，那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是一種深入骨髓，被命運捉弄後的倦怠。
齊藤孝太沒有注意到老同學眼中的異樣。
他太興奮了，太得意了，太沉浸在即將成功的喜悅中了。
齊藤孝太笑著道：「是啊。沒了福田英五這個障礙，小野寺淳的機會就大多了。」
「小野是個好苗子，有能力，有魄力，也有背景。只要給他機會，一定能幹出一番事業。」
小野寺淳。
這是齊藤孝太中意的人選，警視廳刑事部長，資歷深厚，能力出眾，在警界內部口碑極好。
小野寺淳在刑事部幹了十幾年，從基層一路干到刑事部長，破過無數大案要案。
他親手逮捕過窮凶極惡的殺人犯，端掉過盤踞多年的犯罪團伙，在警視廳內部的威望很高，在基層警員中也有不少擁躉。
他的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沒有任何污點，沒有任何把柄，是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候選人。
如果福田英五倒台，小野寺淳確實是最有力的競爭者之一。
他有資歷，有能力，有威望，背後還有不少勢力的支持。
他的晉升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只需要一個契機，只需要前面的人讓出位置。
小川村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可他的心裡，為小野寺淳感到可惜。
可惜，他遇到了石川隆一。
就是這個人，用一張看不見的網，將所有人都罩了進去。
小川村正按鈴叫來女將，讓對方上菜。
「來，孝太，我們邊吃邊聊。今天是個好日子，應該喝一杯。」
他的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一些，像是在努力驅散心中的陰霾。
兩人開始用餐。
菜餚與隔壁包廂里的大同小異，同樣是精美的刺身，同樣是考究的煮物，同樣是高級的燒物，但齊藤孝太顯然比福田英五更有胃口。
他心情很好，酒喝得不少，一杯接一杯的往肚子裡灌，話也多了起來。
齊藤孝太談起了警視廳的未來，談起了自己中意的人事安排，誰該升，誰該調，誰該退。
他談起了退休後的打算，想去京都買一間老宅，種種花，養養鳥，寫寫回憶錄。
齊藤孝太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洪亮，笑聲越來越爽朗，越來越肆無忌憚，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仿佛警視總監的位置已經是囊中之物。
小川村正靜靜的聽著，偶爾附和幾句，偶爾端起酒杯碰杯。
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那是政客的標準笑容，溫和而得體，親切卻疏離，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那是一種看透了世事卻無力改變的無奈，是一種被命運推著走，無法回頭的疲憊。
小川村正心中，一直在想著另一個房間裡的那個人。
那個年輕人。
那個用他兒子的醜聞，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那些足以毀掉一個政治家族前程的證據，逼自己就範的年輕人。
那個此刻就坐在障子門另一邊，隔著不到數米的距離，等著他交出證據的年輕人。
石川隆一。
小川村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清酒辛辣而凜冽，順著他的喉嚨一路燒下去，在胃裡燃起一團火。
酒入愁腸，化作苦澀。
另一邊的包廂里。
福田英五的額頭上，汗水如雨。
他不停的用手帕擦汗，但剛擦完，新的汗珠又冒出來。
他的手帕已經濕透了，攥在手裡，能擰出水來。
福田英五聽不清隔壁在說什麼，可聽到了齊藤孝太的聲音，聽到了「證據」、「福田英五」、「完了」這些字眼。
那些字眼，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的剜著他的心。
福田英五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夢想，都要在今天畫上句號。
福田英五看向石川隆一，眼中滿是哀求。
那眼神，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絕望中尋找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石川隆一隻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慢慢品著。
他在等。
等隔壁的戲，演完。
八點半。
隔壁的包廂里，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兩人低聲的交談。
那些聲音漸漸稀疏，顯然飯局已經接近尾聲。
九點整。
齊藤孝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醉意。
「村正，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明天還要開會，不能遲到。」
小川村正的聲音傳來，清醒而平靜。
「不，你先走吧。」
然後，像是拍打牛皮紙袋的聲音，沉悶而有力。
「稍後我還要去辦公室一趟。這些東西，得儘快處理。不能過夜，不能讓別人看見。
「」
齊藤孝太不疑有他，笑著道：「那好，我先走一步。等你的好消息。」
腳步聲響起，障子門拉開又關上。
齊藤孝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福田英五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榻榻米上。
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貼在身上，又冷又濕。
他的雙手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
石川隆一看著福田英五，微微搖了搖頭。
還不夠。
還有最重要的一步。
隔壁的包廂里，小川村正獨自坐了一會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茶是苦的，但他的心裡也是苦的。
隨後，小川村正站起身，走到那道隔開兩個房間的障子門前。
他伸出手，緩緩拉開。
障子門的那一邊，石川隆一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帶微笑。
他的姿態從容，目光平靜，宛若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至於石川隆一的對面，福田英五正襟危坐，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他的坐姿僵硬，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裂。
小川村正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
這個年輕人，果然不簡單。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堂堂警務部部長變成這副模樣。
能讓齊藤孝太數個月的心血，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能讓自己這個國務大臣，不得不低頭。
福田英五看到小川村正的那一刻，條件反射般的站起身，深深鞠躬。
他的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小川大臣！」
石川隆一則不慌不忙的站起身，伸手示意。
「小川大臣，請坐。」
小川村正冷著臉，一屁股坐到石川隆一對面。
他的動作很重，帶著一股子怨氣，將手中的牛皮紙袋，扔到桌上。
「你要的東西。」
那紙袋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石川隆一拿起牛皮紙袋，掂了掂，微微一笑。
「謝謝小川大臣。」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道：「您要的東西，稍後我會派人送到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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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此言，小川村正的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石川隆一轉頭看向福田英五，聲音平靜的道：「福田部長，還不快點謝謝小川大臣？」
福田英五如夢初醒，連忙站起身，再次對著小川村正九十度鞠躬。
他的身體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
「感謝大臣！您的大恩大德，福田莫齒難忘！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
小川村正看著福田英五，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堂堂警務部部長，警視廳第三號人物，此刻就像石川家的家僕一樣，對這個年輕人俯首帖耳。
那副卑微的樣子，哪裡還有半點警界高層的威嚴？
可怕。
這個年輕人，真的可怕。
想到這裡，小川村正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這次，你要感謝石川家主。如果不是他，單憑齊藤手裡的那些東西，你恐怕要在監獄裡安度晚年了。」
福田英五的額頭，滲出更多的汗水。
他轉向石川隆一，鞠躬，這一次更深，更恭敬。
「是......是......謝謝石川家主...
」
石川隆一擺了擺手，語氣輕鬆的道：「好了，福田部長，用不著緊張。還不快點倒酒，敬大臣一杯？」
福田英五連忙拿起酒瓶，給三人各倒了一杯酒。
他的手還在抖，酒灑了一些在桌上。
緊接著，福田英五舉起酒杯，手還在微微顫抖。
「感謝石川家主，感謝小川大臣。我先干為敬！」
他一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酒很烈，嗆得福田英五咳嗽了幾聲，但他顧不上這些。
石川隆一和小川村正對視一眼，也端起酒杯，慢慢喝下。
氣氛，稍微緩和了許多。
石川隆一放下酒杯，突然開口。
「小川大臣，冒昧問一句。貴公子在足立區擔任區議員，有幾年了？」
小川村正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不明白石川隆一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這個年輕人的思路，總是跳得這麼快，讓自己跟不上。
但小川村正還是回答道：「犬子擔任區議員，剛滿一屆。還年輕，資歷尚淺。」
石川隆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四年了......也差不多了。」
他抬起頭，看著小川村正，目光中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誠懇。
「不知道貴公子，有沒有競選市議員的打算？」
小川村正的眼睛，猛然一亮。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石川隆一。
這個年輕人，到底想幹什麼？
石川隆一迎著小川村正的目光，微微一笑。
「在下不才，這些年也積攢了一些積蓄。如果貴公子有意，在下可以幫忙組建競選團隊，提供一些助選資金。」
話到此處，他停頓了一下：「畢竟，東京都議員的選舉，可不是小事，需要錢，需要人，需要關係。這些，我都能幫忙。」
小川村正的心，驟然一跳。
東京都議員。
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目標。
小川智在足立區當了四年區議員，資歷尚淺，直接競選眾議員或參議員，近乎不可能。
但競選東京都議員，正合適。
東京都議會的地位，介於國會和地方議會之間，是積累政治資本的好平台。
他自己，其實也有這個打算。
只不過，需要時間去籌備，需要資金去運作，需要人去組織。
這些都需要錢，需要人脈，需要精力。
他現在是國務大臣，公務繁忙，實在分身乏術。
而現在，石川隆一主動送上門來。
資金，對方有。
帝國貿易的財力，小川村正早有耳聞。
人脈，石川隆一也有。
政界、財界、舊華族，到處都是對方的人。
倘若小川智能當選東京都議員，就能積累更高的資歷，為將來接任他的選區，競選眾議院議員做準備。
一步好棋。
可小川村正沒有立即答應。
原因很簡單，他一旦接受石川隆一的好意，小川家就和這個年輕人綁在了一起。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石川隆一的手段、城府、布局，都讓小川村正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石川隆一最終的目標是什麼。
但小川村正知道，這個人一定會走得很遠，很高。
和這樣的人綁在一起，是福是禍？
所以，小川村正不想和石川隆一綁得太緊。
「謝謝石川家主的好意。」他緩緩說，語氣謹慎，「我需要回去問問犬子的意見。他雖然是晚輩，可這種事，還是他自己拿主意比較好。」
石川隆一笑了，那笑容中，帶著一種瞭然。
「那好。有了決定，隨時可以聯繫我。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尊重令郎的選擇。」
這個提議，總算平息了一些小川村正心中的怒火。
飯桌上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三人開始聊些閒話，聊東京的天氣，聊最近的新聞，聊些無關緊要的事。
福田英五的情緒也漸漸平復下來，開始正常的說話。
十點整，小川村正起身告辭。
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送他到門口。
門口，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已經等候多時。
司機看到小川村正出來，立刻下車，打開后座車門。
小川村正坐進車裡，搖下車窗，看了石川隆一一眼。
那個年輕人站在門口，面帶微笑，目光深邃。
昏黃的燈光灑在他身上，將石川隆一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小川村正收回目光，對司機道：「開車。」
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回到包廂。
石川隆一讓女將把桌上的殘羹撤走，換上新的茶點。
新的茶點很簡單，一壺熱茶，幾塊和果子。
障子門關上，包廂里又只剩下兩人。
石川隆一將那個牛皮紙袋，推到福田英五面前。
「福田部長，這是你的東西。」
福田英五迫不及待的抓起紙袋，拆開封口，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的倒在桌上。
文件。照片。底片。
他一張一張的翻看，一頁一頁的審閱。
每看一頁，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那些記錄，那些照片，那些文件......每一件都是真的。
每一件，都足以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那些收錢的時間、地點、金額，福田英五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但記錄上清清楚楚，一筆不落。
那些和極道組織見面的照片，他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可每一張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如果這些東西被遞交給公安委員會，如果被公之於眾..
福田英五不敢想下去。
他的手在發抖，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的滾落。
他下意識的掏出打火機，想把這些東西燒掉，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銷毀一切證據。
這時，福田英五看到了石川隆一的眼神。
那個年輕人，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深不見底。
那目光中，沒有威脅，沒有警告，只有一種淡淡的審視。
就像在說，這些東西，你燒了也沒用。
福田英五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起鹿兒島的那一幕。
三箭射死野豬。第一箭左眼，第二箭右眼，第三箭脖頸。
每一箭都精準無比，每一箭都致命。
數百斤的野豬，被對方輕鬆的扛在肩上，大步流星的走出山林。
那非人的力量，那精準的箭術，那在林中從容不迫的身影...
還有今天，石川隆一在虹料亭布下的局，讓齊藤孝太幾個月的心血付之東流，讓堂堂國務大臣不得不低頭。
每一步都算得精準，每一步都走得從容。
一股寒意，從福田英五脊椎升起，直衝頭頂。
他默默的收回打火機，將所有的文件、照片、底片重新裝回紙袋中，雙手捧著，恭敬的推回石川隆一面前。
「石川家主，」福田英五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這些東西，還是放在您這裡吧。」
石川隆一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拿起紙袋，放在自己身邊。
「福田部長放心。等合適的時候，我會銷毀這些東西。我石川隆一說話算話。」
福田英五心中雖然不甘，但表面上卻不得不裝出感激涕零的樣子。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些東西像是頭上的緊箍咒，隨時可以被念起。
可自己沒有選擇，也不敢有選擇。
「謝謝石川家主......屬下明白。從今以後，唯石川家主馬首是瞻。」
石川隆一站起身，走到福田英五面前，拍了拍肩膀。
那力道不重，但福田英五能感受到那手掌中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掌控一切的力量。
「放心，」石川隆一的聲音溫和而篤定，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只要好好幫我做事，我說話算話。福田部長的前途，就是我的前途。警視總監的位置，不遠了。」
福田英五跪坐下來，額頭觸地，聲音顫抖而堅定。
「哈依！屬下願意為石川家主效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石川隆一放聲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包廂里迴蕩，久久不散。
福田英五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為什麼笑。
但福田英五知道，從今天起，自己的命運，就握在這個人手裡了。
小川村正回到家中，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宅邸里燈光昏暗，走廊里靜悄悄的。
管家迎上前來，接過他的公文包和外套。
「大人，剛才有人送來一個信封，我放在書房了。是專人送來的，放下就走了。」
小川村正的眼睛一亮，快步走向書房。
書房裡，書桌上，放著一個樸素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不大，但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個家紋，三朵龍膽花，三片竹葉，圓形外框。
那是伊勢龜山藩的家紋。
小川村正拿起信封，拆開封口，倒出裡面的東西。
一卷膠捲。
他打開檯燈，將膠捲舉到燈前，仔細查看。
那燈光透過膠捲，在牆上投下模糊的影像。
那些畫面，正是兒子小川智的醜態。
底片，確實在這裡。
小川村正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那塊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他閉上眼睛，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但小川村正只輕鬆了幾秒，就又皺起了眉頭。
底片雖然拿到了，可石川隆一手裡，還有沒有其他照片？有沒有洗出來的副本？有沒有交給別人？
他不敢確定。
而且，石川隆一還提出了那個建議，幫自己的兒子小川智競選東京都議員。
接受，還是不接受？
如果接受，小川家就和石川隆一綁在一起了。
不是一次性的交易，不是簡單的利益交換，而是長久而深度，難以切割的綁定。
這個年輕人，太危險了。
石川隆一能在警視總監的身邊安插自己的人，能用幾張照片逼國務大臣就範，能讓警務部部長像家僕一樣俯首帖耳。
他的心機和手段，以及的城府，都讓人不寒而慄，讓人在每一次與其打交道時都如履薄冰。
如果不接受....
那些照片，隨時可能被翻出來。
雖然底片在他手裡，可誰也不知道石川隆一還有沒有其他副本。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在他最不防備的時候，那些照片就會出現在某個記者的辦公桌上。
小川村正閉上眼睛，陷入沉思。
窗外，夜色正濃。東京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無數隻眼睛在窺視著這座城市。
良久，他睜開眼睛，拿起書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查一個人。石川隆一。越詳細越好。他的背景，他的人脈，他的資產，他的所有一切。我要知道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要到哪裡去。」
放下電話，他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石川隆一.....你到底想幹什麼？」
書房裡，安靜極了。
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在夜色中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