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酒局
第184章 酒局
中森明菜的心輕輕一震，她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那我還是早點走吧。」
羽村悠一沒有為了所謂的體面就阻止她，這個時間點了，兩人都有自己各自要去做的事情。
他抬眼看著中森明菜，「路上小心，哦對了，你可以給計程車公司打電話。」
說完，他又覺得這麼做不妥當，而且想起了中森明菜的車就停在自家樓下，於是轉而改口道：「玄關那兒，有車鑰匙，是你的車」
中森明菜點頭，站起身，把盤子端回廚房。經過水槽的時候，順手把羽村剛才用過的咖啡杯也洗乾淨了，杯壁上的水漬用手抹掉，倒扣在瀝水架上。
他沒有過來阻攔，也沒有說「不用」，只是讓她做。
因為從某種程度來講，這是他賦予她的一種特權，讓她在自己的私人空間裡，做一些很小很日常的事，留下她獨有的痕跡。
中森明菜走到玄關，彎腰穿鞋。那條昨天穿的黑色短裙還掛在衣架上，今天她穿的是羽村的便服，雖然很寬大，可她不能再穿昨天的衣服了。
羽村還坐在書桌前，沒有起身送。
門關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兩人目光相碰，然後他重新低頭寫字，很安靜。
中森明菜輕輕關上門。
走廊里沒有人，電梯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站在電梯裡，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忽然想起他剛才那句話。
她討厭他那種克制的模樣，每次他都把很多事情都想清楚了，在紅線之前及時踩剎車。
但反過來說，她也很清楚，自己已經被納入到他的生活之中了。
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方式，比如烤箱裡的麵包，冰箱裡的牛奶，還有那個被他順手洗乾淨的杯子。
1987年，七月二十四日的傍晚，東京悶得不像話。
空氣里，居然連一點風都沒有，走在路上能感覺到柏油路面蒸上來的熱氣。
羽村悠一穿著襯衫，袖口解開，臂彎里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朝赤坂見附附近的郵局走去。
信封里裝的是《東方學》期刊的論文校樣，這篇關於北魏洛陽佛寺空間布局的文章，——
終於在他連續熬了一周之後，完成了最後一次修改並且定稿。
郵局櫃檯前，他把信封遞出去，看著工作人員蓋上郵戳。
羽村悠一的肩膀不由得鬆了一下，長時間憋著的那口氣，終於被充許吐出來。
走出郵局，天色還沒完全暗，西邊還有一點橙紅色的餘暉。
街對面的便利店門口，有幾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女生在分雪糕，她們穿著改版長裙，一看就是不良少女，笑得很大聲。
就在她們的旁邊站著兩個工薪族，手裡拎著公文包，對著自動販賣機投幣買煙，一邊買一邊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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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的獎金又壓下來了，聽說是公司為了擴大利潤，把錢投到股市里去了。」
日經指數還在往上竄，銀座的地價已經炒到每坪一億日元，隨便哪個居酒屋裡，都能聽見有人聊「今天漲了多少」。
羽村悠一每天都會路過報刊亭，看到經濟新聞的標題越來越大—「東京地價飛漲，銀座一坪破億！」、「日經連創新高，個人投資者跑步入場！」
可是走在街上的人，也沒見得多快樂，還是有人加班到深夜，在便利店買便當。
他買了一瓶烏龍茶，站在路邊喝完，然後往住處走。
第二天，星期六，正好是深夜節目《Tonight》的錄製日。
羽村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電視台，最近正值暑期，又完成了這篇論文，他的心情比較放鬆。
演播室外的走廊里，工作人員跑來跑去，有人抱著道具，有人在對著對講機確認流程。
他站在門邊，等著流程表確認，心裡其實知道今晚中森明菜大概率不在。
中森明菜的全國巡演，好像已經跑到了關西段，大阪、神戶、京都，連著好幾場，行程密集到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
工作人員確認名單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中森桑這期缺席，製作組調了另一位女MC來。」
羽村悠一愣了一下，明明知道結果如此，但親耳聽見的時候，還是有一點說不清的感覺。倒不是失落，他就只是愣了一下。
然後，他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走進演播室。
錄製很順利，今天的話題是關於泡沫經濟下都市男女的消費心態，羽村已經完全進入狀態，說話有分寸，偶爾帶點調侃之意，有好幾次主持人都順著他的節奏走。
就在舞台下邊，觀眾們的反應也很好，該笑的時候笑，該安靜的時候安靜。
結束時，製作人木葉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下半年節目改版，可能要靠你撐場了。」
羽村笑了笑，「客氣了，看安排。」
離開演播室時，已經是十二點多一分。走廊里還有幾個嘉賓沒走，幾位年紀略長的學者圍了上來。
「羽村老師，今晚有空嗎？」
「這麼年輕就能在這種節目裡站住腳，不容易啊。」
「學術是學術，人還是要認識的。走吧，銀座那邊有個地方，坐坐。」
羽村沒有拒絕，他很清楚，在任何時代，在學術圈裡，論文只能讓人被看見，人脈才能讓自己走得遠。
泡沫把一切價值都放大了，也把一切規則都攤開在桌面上。
車子一路往銀座開，銀座的街道永遠都不肯收攤。
現在都已經是半夜了，霓虹燈還在閃，路邊停著一排黑色轎車，司機靠在車門邊抽菸，等人。
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從某個大廈里出來，腳步虛浮，大聲說著什麼「那個項目一定要拿下」、「多少錢都願意砸出去」。
一推開夜總會，燈光、香水、酒精的味道一起涌了出來。
夜總會裡面比外面，更熱鬧。
大廳里擺著幾排沙發，西裝革履的男人們已經坐好，每個人身邊都坐著年輕漂亮的女招待，她們穿著亮色的裙子，妝容精緻。
吧檯那邊還有人在開香檳，軟木塞彈出去，沒人去撿。
讀博那幾年，他被導師和師兄們帶著，出入過京都不少高級料理亭。
那裡是榻榻米、紙門、低垂的燈，藝伎坐在一旁斟酒，說話永遠讓人捉摸不透。
京都更含蓄，很講究規矩。藝伎從小接受最傳統的藝能教育，每個動作都有來頭，每句話都有分寸。
但銀座不一樣，這裡比京都要摩登很多。
女孩子們的裙子很短，笑容也更絢爛。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被刻意拉短，香檳開了很多，話也說得更露骨。
羽村被安排坐在中間的位置，替他倒酒的女招待微微一笑，湊近了一點。
「羽村桑，第一次來嗎？」
她側著身子問，語氣並不黏人。
「不是。」羽村笑了笑，「只是很久沒來銀座。」
她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
「京都派啊。」她輕輕點頭，手裡的酒瓶沒停，琥珀色的液體穩穩注入杯中，「那難怪。」
她替他把酒杯放正，動作熟練。
「京都那邊講究靜，銀座這邊講究熱鬧。」她像是在總結什麼規律。
羽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是一杯年份不低的威士忌，價格可能不太便宜，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
旁邊那桌立馬學樣，也開了一瓶，女招待正用冰桶托著，給每個人倒。
「這種威士忌，」他隨口問了一句，「常有人開嗎？」
「最近特別多。」女招待壓低聲音，笑得有點意味深長，「股票賺了的，項目拿下的，都會來開一瓶。反正錢來得快嘛。」
羽村沒接話，錢來得快，但也有人賺了錢也不高興，有人沒賺錢更不高興。
「羽村桑？」女招待歪頭看他，「您在想什麼？」
他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這酒不錯。」
她又給他倒了一杯，倒得很滿，幾乎要溢出來，現在人們還哪管什麼酒桌禮節，只管一味炫富罷了。
羽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杯壁，涼透了。
中森明菜的心輕輕一震，她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那我還是早點走吧。」
羽村悠一沒有為了所謂的體面就阻止她，這個時間點了，兩人都有自己各自要去做的事情。
他抬眼看著中森明菜，「路上小心，哦對了，你可以給計程車公司打電話。」
說完，他又覺得這麼做不妥當，而且想起了中森明菜的車就停在自家樓下，於是轉而改口道：「玄關那兒，有車鑰匙，是你的車」
中森明菜點頭，站起身，把盤子端回廚房。經過水槽的時候，順手把羽村剛才用過的咖啡杯也洗乾淨了，杯壁上的水漬用手抹掉，倒扣在瀝水架上。
他沒有過來阻攔，也沒有說「不用」，只是讓她做。
因為從某種程度來講，這是他賦予她的一種特權，讓她在自己的私人空間裡，做一些很小很日常的事，留下她獨有的痕跡。
中森明菜走到玄關，彎腰穿鞋。那條昨天穿的黑色短裙還掛在衣架上，今天她穿的是羽村的便服，雖然很寬大，可她不能再穿昨天的衣服了。
羽村還坐在書桌前，沒有起身送。
門關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兩人目光相碰，然後他重新低頭寫字，很安靜。
中森明菜輕輕關上門。
走廊里沒有人，電梯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站在電梯裡，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忽然想起他剛才那句話。
她討厭他那種克制的模樣，每次他都把很多事情都想清楚了，在紅線之前及時踩剎車。
但反過來說，她也很清楚，自己已經被納入到他的生活之中了。
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方式，比如烤箱裡的麵包，冰箱裡的牛奶，還有那個被他順手洗乾淨的杯子。
1987年，七月二十四日的傍晚，東京悶得不像話。
空氣里，居然連一點風都沒有，走在路上能感覺到柏油路面蒸上來的熱氣。
羽村悠一穿著襯衫，袖口解開，臂彎里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朝赤坂見附附近的郵局走去。
信封里裝的是《東方學》期刊的論文校樣，這篇關於北魏洛陽佛寺空間布局的文章，——
終於在他連續熬了一周之後，完成了最後一次修改並且定稿。
郵局櫃檯前，他把信封遞出去，看著工作人員蓋上郵戳。
羽村悠一的肩膀不由得鬆了一下，長時間憋著的那口氣，終於被充許吐出來。
走出郵局，天色還沒完全暗，西邊還有一點橙紅色的餘暉。
街對面的便利店門口，有幾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女生在分雪糕，她們穿著改版長裙，一看就是不良少女，笑得很大聲。
就在她們的旁邊站著兩個工薪族，手裡拎著公文包，對著自動販賣機投幣買煙，一邊買一邊抱怨。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個月的獎金又壓下來了，聽說是公司為了擴大利潤，把錢投到股市里去了。」
日經指數還在往上竄，銀座的地價已經炒到每坪一億日元，隨便哪個居酒屋裡，都能聽見有人聊「今天漲了多少」。
羽村悠一每天都會路過報刊亭，看到經濟新聞的標題越來越大—「東京地價飛漲，銀座一坪破億！」、「日經連創新高，個人投資者跑步入場！」
可是走在街上的人，也沒見得多快樂，還是有人加班到深夜，在便利店買便當。
他買了一瓶烏龍茶，站在路邊喝完，然後往住處走。
第二天，星期六，正好是深夜節目《Tonight》的錄製日。
羽村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電視台，最近正值暑期，又完成了這篇論文，他的心情比較放鬆。
演播室外的走廊里，工作人員跑來跑去，有人抱著道具，有人在對著對講機確認流程。
他站在門邊，等著流程表確認，心裡其實知道今晚中森明菜大概率不在。
中森明菜的全國巡演，好像已經跑到了關西段，大阪、神戶、京都，連著好幾場，行程密集到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
工作人員確認名單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中森桑這期缺席，製作組調了另一位女MC來。」
羽村悠一愣了一下，明明知道結果如此，但親耳聽見的時候，還是有一點說不清的感覺。倒不是失落，他就只是愣了一下。
然後，他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走進演播室。
錄製很順利，今天的話題是關於泡沫經濟下都市男女的消費心態，羽村已經完全進入狀態，說話有分寸，偶爾帶點調侃之意，有好幾次主持人都順著他的節奏走。
就在舞台下邊，觀眾們的反應也很好，該笑的時候笑，該安靜的時候安靜。
結束時，製作人木葉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下半年節目改版，可能要靠你撐場了。」
羽村笑了笑，「客氣了，看安排。」
離開演播室時，已經是十二點多一分。走廊里還有幾個嘉賓沒走，幾位年紀略長的學者圍了上來。
「羽村老師，今晚有空嗎？」
「這麼年輕就能在這種節目裡站住腳，不容易啊。」
「學術是學術，人還是要認識的。走吧，銀座那邊有個地方，坐坐。」
羽村沒有拒絕，他很清楚，在任何時代，在學術圈裡，論文只能讓人被看見，人脈才能讓自己走得遠。
泡沫把一切價值都放大了，也把一切規則都攤開在桌面上。
車子一路往銀座開，銀座的街道永遠都不肯收攤。
現在都已經是半夜了，霓虹燈還在閃，路邊停著一排黑色轎車，司機靠在車門邊抽菸，等人。
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從某個大廈里出來，腳步虛浮，大聲說著什麼「那個項目一定要拿下」、「多少錢都願意砸出去」。
一推開夜總會，燈光、香水、酒精的味道一起涌了出來。
夜總會裡面比外面，更熱鬧。
大廳里擺著幾排沙發，西裝革履的男人們已經坐好，每個人身邊都坐著年輕漂亮的女招待，她們穿著亮色的裙子，妝容精緻。
吧檯那邊還有人在開香檳，軟木塞彈出去，沒人去撿。
讀博那幾年，他被導師和師兄們帶著，出入過京都不少高級料理亭。
那裡是榻榻米、紙門、低垂的燈，藝伎坐在一旁斟酒，說話永遠讓人捉摸不透。
京都更含蓄，很講究規矩。藝伎從小接受最傳統的藝能教育，每個動作都有來頭，每句話都有分寸。
但銀座不一樣，這裡比京都要摩登很多。
女孩子們的裙子很短，笑容也更絢爛。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被刻意拉短，香檳開了很多，話也說得更露骨。
羽村被安排坐在中間的位置，替他倒酒的女招待微微一笑，湊近了一點。
「羽村桑，第一次來嗎？」
她側著身子問，語氣並不黏人。
「不是。」羽村笑了笑，「只是很久沒來銀座。」
她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
「京都派啊。」她輕輕點頭，手裡的酒瓶沒停，琥珀色的液體穩穩注入杯中，「那難怪。」
她替他把酒杯放正，動作熟練。
「京都那邊講究靜，銀座這邊講究熱鬧。」她像是在總結什麼規律。
羽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是一杯年份不低的威士忌，價格可能不太便宜，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
旁邊那桌立馬學樣，也開了一瓶，女招待正用冰桶托著，給每個人倒。
「這種威士忌，」他隨口問了一句，「常有人開嗎？」
「最近特別多。」女招待壓低聲音，笑得有點意味深長，「股票賺了的，項目拿下的，都會來開一瓶。反正錢來得快嘛。」
羽村沒接話，錢來得快，但也有人賺了錢也不高興，有人沒賺錢更不高興。
「羽村桑？」女招待歪頭看他，「您在想什麼？」
他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這酒不錯。」
她又給他倒了一杯，倒得很滿，幾乎要溢出來，現在人們還哪管什麼酒桌禮節，只管一味炫富罷了。
羽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杯壁，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