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她在等待
第173章 她在等待
「哎？這不是羽村老師嗎？」
那人的語調太熟悉了，熟悉到羽村悠一根本不用回頭。
他轉過身去，小泉今日子站在兩步開外，頭髮比四年前更短，眼神卻一點沒變，還是那種亮晶晶的眼光，隨時都準備好開涮調侃。
「四年不見了哦。」
她笑了起來，嘴角咧得很開，「老師你倒是看起來更像大人了，變穩重了。」
羽村也笑了笑，「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這麼精神。最近還好嗎？」
「老師又在騙人啦。」今日子擺擺手，語氣誇張，「最近我可是變得很厲害的，成熟了很多好不好。」
她嘴上這麼說著，眼神卻不老實，忍不住多看了羽村幾眼。
今日子當然知道一些事，至少比千惠子知道得多得多。
中森明菜在深夜電話里那些語無倫次的匯報還有她的尖叫聲，此刻全都浮現在今日子的腦海里。
今日子覺得，自己憋得慌，但她還是把那些話咽回去了。
這是演唱會後台，周圍都是耳朵，不是敘舊的地方。
「那羽村老師您先找座位，回頭有空再聊。」她擺擺手，退回自己的位置，肩膀卻還在輕輕抖，像憋著笑。
羽村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朝前走了幾步，在中森千惠子面前停住，微微欠身。
「打擾了，千惠子桑。」
千惠子抬起頭，她很快就認出了羽村悠一，隨即臉上浮起溫和的笑。
「你來了啊，羽村老師。」
她的語氣很平常，沒有多餘的意思，純粹流露出見到女兒曾經的班主任時的自然反應。
千惠子都沒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老師來看學生的演唱會，本就很正常。
羽村點頭致意，沒再多說，他找到自己的座位，規規矩矩地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坐得很直。
周圍還是很安靜，遠處舞台方向，最後一輪燈光調試的藍色光束短暫地掠過觀眾席頂棚。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還沒有亮起的暗紅色幕布。
開場前的五分鐘，會場燈光開始一層層往下收。
背景音樂也調小了，像退潮一樣，慢慢退到幾乎聽不見。
觀眾席那邊，原本嗡嗡的交談聲跟著低下去，最後變得十分安靜。所有人都知道，中森明菜快要上來了。
關係者席這邊，工作人員端著托盤開始穿梭，給大家分發飲品和甜點。
小碟子擺得很精緻，配著紙杯和濕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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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羽村悠一伸手接過，放在自己座位側邊的小杯托里。
他低頭去放杯子的時候，才發覺杯托的重量有些不對勁。
很輕，但確實壓著什麼東西。他頓了一下，把杯子抬起來。
杯托底部，安靜地躺著一張對摺的便利簽，他認出了那個字跡。
四年前，那個叫中森明菜的女學生交上來的作文本上，是這樣的字。
字跡清秀，但看起來寫字的時候很用力。後來，那張寫著她家座機號碼的紙巾上，也是這樣的字。
他展開，上面只有一行。
六本木，××公寓，2301。
時間是23：00。
沒有名字，因為根本不需要名字。
他看了一會兒便利貼，把紙條重新對摺，放進了西裝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與此同時，整個場館的燈光在這一刻徹底暗了下去。
黑暗來得又快又沉，連身旁人的輪廓都看不清了。
下一秒，觀眾席爆發出壓抑了整晚的歡呼聲。螢光棒的海洋刷地亮起來，藍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全都交織成一片光的波浪。
23點，演唱會早就散場了。
這個時間點，也是中森明菜留給他的新的選擇。
羽村悠一坐在那片沸騰的黑暗裡，指尖隔著衣料，輕輕壓了壓內袋裡那張便利貼的邊緣。舞台上，燈光漸紫。
她沒有給他退路。
無論是那張門票，還是這張字條。
她一直在說同一句話—
「羽村悠一，這次換你走過來。」
燈光熄滅的那一瞬間，品川半島會場像是被整個夜色吞了進去。
「啪」的一下，所有的光同時消失。
剛才還在嗡嗡作響的觀眾席，像被掐住了喉嚨，突然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合成器的電子音從舞台深處淌了出來。
紅色燈束從舞台後方一道一道亮起，斜著切過黑暗，像東京高樓大廈的縫隙里漏下來的霓虹燈。
中森明菜從那條光束的盡頭走出來，此刻羽村悠一的背脊不自覺地繃直了。
他在唱片裡聽過《MINDGAME》無數次，在家裡，在深夜的公寓，在酒精和檯燈光暈的包圍里。
但此刻，當他完全沉浸在中森明菜的音樂世界裡，感受這場視聽盛宴，才發現這首歌從來就不該被放在客廳里反覆播放。
它不是用來聽的，是用來進入她內心的。
街頭的鳴笛、打字機的節奏、克制的聲線，這些聲音既不屬於白晝，也不屬於書房，只屬於此刻。
中森明菜站在台上，沒怎麼動，卻已經調動了全場氛圍。
《車站》的前奏無縫接上，燈光沉得更低。
她手腕輕輕轉動，舉手投足之間，是那種只有經歷過真正的夜晚才會有的東西。
那不是表演出來的風情。
羽村悠一握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他想起自己在音樂雜誌上看到的這張專輯的資料，是關於冬季、紐約、和一個有了工作的成年女性的婚外戀。
此刻他坐在一萬人的黑暗裡，忽然懂了。
專輯裡，那不是故事，而是她把某一部分自己剖開，放在旋律里，讓所有人看見。
《ピク·パ》的節奏一起，舞台的氣溫明顯升高了。
燈光開始流動，琥珀色的光影在她身上旋轉。
暖昧，克制，遊刃有餘，台下觀眾們的視線像被線牽著，跟著她的指尖走，卻什麼也抓不住。
接著是《モザクの城》。
中森明菜的聲音在巨大的空間裡反射、折返，像一個人在空曠的房間裡對著牆壁說話，聽見自己的回音。
從某種程度來講，那不是一首好聽的歌，至少不是那種可以隨口哼唱的旋律。
它需要觀眾們停下來，走進去，一層一層地拆開。
中森明菜是在用十首歌，把自己完整的內心世界，按照自己的節奏，緩緩打開給所有人看。
就好像是在說：「你們聽也好，不聽也好。懂也好，不懂也好。這就是我。」
短暫的暗場，幾秒鐘的漆黑和寂靜。
整個舞台被赤色渲染，《赤の工十兒》的前奏響起。觀眾席里掀起一陣低低的、壓抑不住的騷動。
中森明菜再次出現在舞台中央，這一次，她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部紅色的電話。
她把聽筒從叉簧上取下來，慢慢貼近耳邊，停住了。
羽村悠一的呼吸，亂掉了。
那是一個女人，在深夜裡撥通了一個不知道會不會被接起的號碼。
她垂著眼，側臉在紅光里明暗不定，嘴唇沒有動，但整個場館都在那一刻安靜下來，像等待通話被接通前那種懸空的寂靜。
《約束》的旋律流淌出來。
這是竹內瑪莉亞作曲的歌，主題是等待與約定。
女主角不知道對方會不會來，卻還是等下去，非常固執。
她唱得很輕，像在深夜對著話筒說話，怕吵醒隔壁的人，又怕聲音太小，對方聽不見。
她沒有看向觀眾。
她一直看著舞台深處某個虛點，那裡沒有燈光和伴舞，仿佛電話那頭，真的有一個人，在某個亮著檯燈的房間裡，握著聽筒，沉默地聽著。
羽村悠一在這一刻，忽然全部明白了。
那些深夜電話里，有著她沒有說完的話。
在突然掛斷後的忙音里，那些他以為是自己撥錯了時機的沉默里，不是她不想說，而是她在等。
中森明菜在等一個確認，她在期待電話那頭的人，在聽完她所有失控與尖銳、所有不講理的話之後，沒有掛斷。
在期待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麵攤開來之後，對方依然能很好地接住她。
「哎？這不是羽村老師嗎？」
那人的語調太熟悉了，熟悉到羽村悠一根本不用回頭。
他轉過身去，小泉今日子站在兩步開外，頭髮比四年前更短，眼神卻一點沒變，還是那種亮晶晶的眼光，隨時都準備好開涮調侃。
「四年不見了哦。」
她笑了起來，嘴角咧得很開，「老師你倒是看起來更像大人了，變穩重了。」
羽村也笑了笑，「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這麼精神。最近還好嗎？」
「老師又在騙人啦。」今日子擺擺手，語氣誇張，「最近我可是變得很厲害的，成熟了很多好不好。」
她嘴上這麼說著，眼神卻不老實，忍不住多看了羽村幾眼。
今日子當然知道一些事，至少比千惠子知道得多得多。
中森明菜在深夜電話里那些語無倫次的匯報還有她的尖叫聲，此刻全都浮現在今日子的腦海里。
今日子覺得，自己憋得慌，但她還是把那些話咽回去了。
這是演唱會後台，周圍都是耳朵，不是敘舊的地方。
「那羽村老師您先找座位，回頭有空再聊。」她擺擺手，退回自己的位置，肩膀卻還在輕輕抖，像憋著笑。
羽村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朝前走了幾步，在中森千惠子面前停住，微微欠身。
「打擾了，千惠子桑。」
千惠子抬起頭，她很快就認出了羽村悠一，隨即臉上浮起溫和的笑。
「你來了啊，羽村老師。」
她的語氣很平常，沒有多餘的意思，純粹流露出見到女兒曾經的班主任時的自然反應。
千惠子都沒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老師來看學生的演唱會，本就很正常。
羽村點頭致意，沒再多說，他找到自己的座位，規規矩矩地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坐得很直。
周圍還是很安靜，遠處舞台方向，最後一輪燈光調試的藍色光束短暫地掠過觀眾席頂棚。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還沒有亮起的暗紅色幕布。
開場前的五分鐘，會場燈光開始一層層往下收。
背景音樂也調小了，像退潮一樣，慢慢退到幾乎聽不見。
觀眾席那邊，原本嗡嗡的交談聲跟著低下去，最後變得十分安靜。所有人都知道，中森明菜快要上來了。
關係者席這邊，工作人員端著托盤開始穿梭，給大家分發飲品和甜點。
小碟子擺得很精緻，配著紙杯和濕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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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羽村悠一伸手接過，放在自己座位側邊的小杯托里。
他低頭去放杯子的時候，才發覺杯托的重量有些不對勁。
很輕，但確實壓著什麼東西。他頓了一下，把杯子抬起來。
杯托底部，安靜地躺著一張對摺的便利簽，他認出了那個字跡。
四年前，那個叫中森明菜的女學生交上來的作文本上，是這樣的字。
字跡清秀，但看起來寫字的時候很用力。後來，那張寫著她家座機號碼的紙巾上，也是這樣的字。
他展開，上面只有一行。
六本木，××公寓，2301。
時間是23：00。
沒有名字，因為根本不需要名字。
他看了一會兒便利貼，把紙條重新對摺，放進了西裝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與此同時，整個場館的燈光在這一刻徹底暗了下去。
黑暗來得又快又沉，連身旁人的輪廓都看不清了。
下一秒，觀眾席爆發出壓抑了整晚的歡呼聲。螢光棒的海洋刷地亮起來，藍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全都交織成一片光的波浪。
23點，演唱會早就散場了。
這個時間點，也是中森明菜留給他的新的選擇。
羽村悠一坐在那片沸騰的黑暗裡，指尖隔著衣料，輕輕壓了壓內袋裡那張便利貼的邊緣。舞台上，燈光漸紫。
她沒有給他退路。
無論是那張門票，還是這張字條。
她一直在說同一句話—
「羽村悠一，這次換你走過來。」
燈光熄滅的那一瞬間，品川半島會場像是被整個夜色吞了進去。
「啪」的一下，所有的光同時消失。
剛才還在嗡嗡作響的觀眾席，像被掐住了喉嚨，突然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合成器的電子音從舞台深處淌了出來。
紅色燈束從舞台後方一道一道亮起，斜著切過黑暗，像東京高樓大廈的縫隙里漏下來的霓虹燈。
中森明菜從那條光束的盡頭走出來，此刻羽村悠一的背脊不自覺地繃直了。
他在唱片裡聽過《MINDGAME》無數次，在家裡，在深夜的公寓，在酒精和檯燈光暈的包圍里。
但此刻，當他完全沉浸在中森明菜的音樂世界裡，感受這場視聽盛宴，才發現這首歌從來就不該被放在客廳里反覆播放。
它不是用來聽的，是用來進入她內心的。
街頭的鳴笛、打字機的節奏、克制的聲線，這些聲音既不屬於白晝，也不屬於書房，只屬於此刻。
中森明菜站在台上，沒怎麼動，卻已經調動了全場氛圍。
《車站》的前奏無縫接上，燈光沉得更低。
她手腕輕輕轉動，舉手投足之間，是那種只有經歷過真正的夜晚才會有的東西。
那不是表演出來的風情。
羽村悠一握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他想起自己在音樂雜誌上看到的這張專輯的資料，是關於冬季、紐約、和一個有了工作的成年女性的婚外戀。
此刻他坐在一萬人的黑暗裡，忽然懂了。
專輯裡，那不是故事，而是她把某一部分自己剖開，放在旋律里，讓所有人看見。
《ピク·パ》的節奏一起，舞台的氣溫明顯升高了。
燈光開始流動，琥珀色的光影在她身上旋轉。
暖昧，克制，遊刃有餘，台下觀眾們的視線像被線牽著，跟著她的指尖走，卻什麼也抓不住。
接著是《モザクの城》。
中森明菜的聲音在巨大的空間裡反射、折返，像一個人在空曠的房間裡對著牆壁說話，聽見自己的回音。
從某種程度來講，那不是一首好聽的歌，至少不是那種可以隨口哼唱的旋律。
它需要觀眾們停下來，走進去，一層一層地拆開。
中森明菜是在用十首歌，把自己完整的內心世界，按照自己的節奏，緩緩打開給所有人看。
就好像是在說：「你們聽也好，不聽也好。懂也好，不懂也好。這就是我。」
短暫的暗場，幾秒鐘的漆黑和寂靜。
整個舞台被赤色渲染，《赤の工十兒》的前奏響起。觀眾席里掀起一陣低低的、壓抑不住的騷動。
中森明菜再次出現在舞台中央，這一次，她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部紅色的電話。
她把聽筒從叉簧上取下來，慢慢貼近耳邊，停住了。
羽村悠一的呼吸，亂掉了。
那是一個女人，在深夜裡撥通了一個不知道會不會被接起的號碼。
她垂著眼，側臉在紅光里明暗不定，嘴唇沒有動，但整個場館都在那一刻安靜下來，像等待通話被接通前那種懸空的寂靜。
《約束》的旋律流淌出來。
這是竹內瑪莉亞作曲的歌，主題是等待與約定。
女主角不知道對方會不會來，卻還是等下去，非常固執。
她唱得很輕，像在深夜對著話筒說話，怕吵醒隔壁的人，又怕聲音太小，對方聽不見。
她沒有看向觀眾。
她一直看著舞台深處某個虛點，那裡沒有燈光和伴舞，仿佛電話那頭，真的有一個人，在某個亮著檯燈的房間裡，握著聽筒，沉默地聽著。
羽村悠一在這一刻，忽然全部明白了。
那些深夜電話里，有著她沒有說完的話。
在突然掛斷後的忙音里，那些他以為是自己撥錯了時機的沉默里，不是她不想說，而是她在等。
中森明菜在等一個確認，她在期待電話那頭的人，在聽完她所有失控與尖銳、所有不講理的話之後，沒有掛斷。
在期待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麵攤開來之後，對方依然能很好地接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