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教字
封城的第二日，城裡比封城前安靜。
街上看不見閒逛的人。鋪子全上了門板，只留米糧兩家，辰時開門，午時收。買糧的人排隊，隊裡沒人說話，輪到誰，誰把袋子遞進去，掌柜舀米，升斗刮平，不多看一眼。
征人的告示貼在四門。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輪班上牆，女的編灶編縫。告示底下站著幾個人，看完了各自回家拿衣裳。
社學不征。守城的官來過一回，站在院門口看了看裡頭的娃，又看了看禽息，什麼都沒說，走了。
禽息把這件事講給執諾聽的時候，正在院裡翻曬冊子。
「官的說法是娃不上牆。」他把冊子一頁頁抖開，壓在石桌上，「可我心裡明白，他是怕冊子沾上兵氣。」
「兵氣？」
「兵氣一起，人就先想刀槍。記得離刀槍遠些。」
執諾在石桌另一頭坐下，接著核昨夜剩下的半本。
冊子核到末了。最後一個名字是個女娃，七歲，小名引弟。
執諾抬頭看禽息。禽息在廊下補一口破鍋，頭也不抬。
「先記著，開春上了戶再補。」他顯然是記得的。
三本冊子核完，禽息拿麻線穿了，照舊掛上樑。風從門縫進來，冊子碰著冊子，紙頁響。
「一份在北街公倉讓端木行看著。還有一份，在我自己身上。」
「先生這是把冊子當糧了。」執諾說。
「糧沒了能再征。」禽息把鍋翻過來，敲了敲鍋底，「冊子沒了，娃就沒了，亂兵一過，跟草一樣。」
院外頭，娃們在念書。今日念的是新發的開蒙書，兼城社自己刻的，紙粗，字大。
念到一處，有個娃念錯了字，旁的娃笑成一團，教書的老先生拿戒尺敲案，笑聲壓下去，讀書聲又起來。
執諾聽著那一片高低不齊的聲音，提筆把核完的冊頁抹平。
鐘聲從南門城樓上來，院裡念書的聲音停了，娃們都抬頭。
禽息放下鍋出院門，執諾跟出去。
街上的人都站在自家門口朝南望。南邊的山樑上，一線黑旗沿著梁脊排開，旗不大，隔著十來里，只看得出是黑的。
「雍人到了。」旁邊有個老者說：「昨夜前哨，今早本營。」
沒人接話，看了一陣，各自回屋。
禽息在街心站了很久。
「先生上過城頭麼？」他忽然問。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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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去看看。」
兩個人往南門走。街上的兵多起來，一隊一隊地過，甲葉響成一片。城門口在運石，滾木礌石往城樓上吊，繩子勒進木垛，吱呀地響。
城頭的風大。上了馬道，執諾扶著垛口往南看。
南樑上一片連營。黑旗一桿挨一桿，營帳從梁脊鋪到梁腳，灶煙幾十處，筆直地往天上走。山口那條來時的道，如今讓營盤掐斷了。
「多少人？」禽息亮了證明，問旁邊的守卒。
守卒是個年輕兵，手裡的矛攥緊了。
「報不上數。反正，樑上住滿了。」
禽息往南看了一陣，回頭問執諾：「先生走南闖北，見過圍城麼？」
「只見過收屍的。」
「那正好。」禽息說：「我也沒見過。大家都是頭一遭，誰也不比誰強。」
他說這話的時候，南梁的營里出來一隊馬，繞著營盤跑了一圈，蹄聲隔著十來里，隱隱地傳到城頭。
下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馬道下站著個穿甲的官，五十來歲，臉讓風霜磨黑了，見禽息下來，抱了抱拳。
「禽先生。」
「屈都伯。」禽息還禮。
「城上人手，今日編齊了。」都伯說：「四門各兩百，滾木礌石夠用半月。就是水門那頭……說實話，弟兄們心裡沒底啊，夜裡總聽見水響。」
「水響又沒事，陘水穿城，夜夜都響。」
「我知道。」都伯搓了搓手，「我是說，弟兄們怕人從水裡進來。」
禽息看了他一眼。
「那就把水門的柵再加一道。這還用教嗎？」他說：「柵是死的，人是活的，多一道柵，弟兄們夜裡睡得不更好？」
都伯應下，臨走前又壓低聲。
「禽先生，就是……就是……」
禽息見他支支吾吾。
「有話快說。」
「援軍……有麼？」
禽息沒有馬上答。城頭的風把兩個人的衣角吹起來。
「奄國在東邊，蒲國在北邊。」禽息說：「雍人卡的是南北的道，誰來？」
都伯站了一陣，抱拳走了。
回社學的路上，街市比來時冷清，倒也有幾處活氣。井台邊依舊是兩個老者打水，打完了坐著嘮嗑，說今年冬天的雪下得薄，開春麥子怕是又不好。
一個賣熱湯的攤子支在巷口，攤主見執諾過來，舀了一碗遞上，說圍城了，湯不要錢，只求能走的人替他往北邊捎句話。
執諾接了湯，喝完把碗還回去。
進了院門，娃們已經放了學，院裡支鍋煮粥。
「先生今日看見了。」禽息說：「南樑上那些旗。」
「看見了。」
「守城我心裡沒數。」他說：「可冊子上的娃，我不想他們少。」
晚飯後，禽息把執諾叫到正間。
正間鎖著，是社裡存書的地方。禽息開了鎖，點了燈。屋裡四壁書架，架上的書不多，大半空著。
「兼城社的書，圍城前運走了一批。剩下這些，是來不及運的。」
他從架子上取下一卷，放在燈下。
「先生識字，念過書，我猜先生沒念過這個。」
執諾看那捲書。卷首兩個字，兼城。
「兼城之學，講的是一個守字。」禽息說：「守城的守，也是守人的守。」
他坐下來，把燈撥亮。
「書上說：城者，殼也；人者，核也。殼雖破，核存則城未亡；核既散，殼雖厚，亦空冢耳。」
執諾沒接話。燈芯在兩人中間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
「我十五歲入兼城社，學到現在就學明白一句話。先生猜是哪句？」
「守城不過守人。」
禽息抬起頭，看著執諾。
「先生知道這句。」
「聽過。」
「聽過的人多。」禽息把書合上，「信的人少。」
他把書放回架子，回身坐下。
「圍城前半個月，社裡開過一次會。有人主張把娃先送出城，送去北邊的山裡。我沒讓。」
「為什麼？」
「送出去，在半道上也是死。」禽息說：「山口外的道，雍人的游騎來回跑。娃出了城，誰管？」
「留在城裡，城破了也是死。」
「不一樣。」禽息搖頭，「城破有個早晚。破之前就有人管，有一天活，送出去是當天就沒人管了。」
執諾看著他，沒說話。
「先生覺得我狠麼？」禽息笑了笑，「拿一城的娃，賭這座城能撐幾天。」
「不狠。」執諾說：「有一天算一天。」
「對。」禽息說：「有一天算一天。今日娃有粥喝，有書念，就算守住了。明日的事，明日再算。」
他站起身，把燈挑滅，屋裡暗下來。
「我學的也算有用武之地了。」他推開正間的門，外頭月光鋪了一地，「況且，也不一定會輸。」
夜裡宵禁，巡丁挨院查燈。
社學後院留了一盞燈，執諾在燈下坐著。二更過後，屋頂上有一片瓦輕響。
他沒有抬頭。
「門檻外頭。」一個聲音從牆頭下來，壓得低。
執諾起身開門。門檻外頭擺著一條黑巾，疊得方方正正，巾角的血還沒幹透。
聶晏蹲在牆頭上，影子讓月光壓成薄薄的一片。
「今夜這個，是第十個。」
「怎麼越來越多了？」
「有增援唄，他在米糧鋪後頭的巷子裡蹲了一下午，看的是買糧的隊。」
「看買糧的隊做什麼？」
「看隊裡有沒有娃。」聶晏說。
執諾的手按在門框上。
「他們找的是冊子？」
「興許是冊子，也興許是別的。」聶晏從牆頭上下來，落地沒聲，「陘邑台里出來的人不止你我，他們摸到誰是誰。」
「還剩幾個？」
「三個。」聶晏把黑巾撿起來，系在自己腕上，「這三個難搞，剩下的是最沉得住氣的。」
他走到院門口，又停下。
「明日起，我夜裡在社學外頭的巷子裡。」他說，「先生睡先生的。娃念書的地方，不能見血。」
說完人就上了牆，牆頭空了一片月光。
執諾在門檻上站了一陣，回屋躺下。
他睜著眼睛看房梁。樑上掛著三本冊子，麻線穿的，風從門縫進來，紙頁一下一下地碰。
他想起父親守了一輩子的守藏室。那屋裡也是這樣的，一屋子字，風從高窗進來，簡冊相碰。
父親守的屋子讓人燒了。如今他守著另一間。
天蒙蒙的時候，他睡著了。睡得不沉，夢裡沒火，只有一片念書的聲音，高低不齊，念一個字，停一個字。
清早，娃們把他吵醒。院裡粥香漫開，老婦敲鍋喊排隊，娃們的腳步聲跑過廊下。
執諾起身，推門出去。日頭剛上東牆，照見滿院的光。
禽息蹲在井台邊洗臉，見他出來，抹了把臉。
「先生今日起，幫社裡做一件事。」他說，「教娃寫字。」
「教書有老先生。」
「老先生教認字。」禽息把布巾搭在井繩上，「先生教寫字。台里出來的字，跟外頭不一樣。」
執諾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是台里出來的？」
禽息笑了笑，似是在看傻子。他提起水桶，把水倒進缸里，倒完了才開口。
「社裡的冊上有記著先生是哪一路的人。」
娃們吃過粥，在院裡排隊。執諾走到隊前，接過老先生遞來的炭條。
第一課上的是院牆。石灰牆上打著墨線格子，執諾提筆，在頭一個格子裡寫了一個字。
人。
「都認得麼？」
娃們齊聲念出來，他接著寫第二個，娃們跟著念。
南樑上的黑旗在風裡動。城裡一間舊祠堂改的社學裡，炭條刮著石灰牆，孩子們稚聲朗朗。
第四日清早，掌勺的老婦沒來。禽息去灶房看了，鍋是冷的。他找到老婦家裡，發現人沒了，在睡夢走了，身上蓋著給娃們補的衣裳。
社學的娃沒哭，他們不是很能理解死亡是什麼，只是覺得再也見不到姨，心裡難受。
禽息把老婦葬在社學後牆根下。墳上一塊木牌，上頭寫著：社學灶下嫗。
下葬那日，娃們站成一排，念了開蒙書上的字。念完，禽息往墳前擺了一碗粥，粥是熱的。
「婆婆掌勺半輩子。」他說，「娃們喝過的粥，她都嘗過鹹淡。」
他站在墳前，看了很久。
「先生。」他忽然說，「往後灶上的事，先生幫著照看。」
「我不會做飯。」
「會看著火就行。」禽息說，「火不滅，就騙騙自己日子還在過。」
從墳前回來，日頭偏西。社學的灶房裡，執諾往灶里添了柴。火光起來，映著灶膛，映著執諾疲倦的眼神。
娃們在院裡念書。今日念的字，是執諾昨日寫的：人。
讀書聲漫過院牆，漫過半座陘邑。
第五日，端木行來了一趟。
他從前院進來，身上帶著些許穀殼。看見執諾，他拍了拍衣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噥，這是公倉的收條。」他說，「糧入倉那日打的，官印清楚。」
執諾接過來，看了一眼。紙上的印泥紅得新鮮。
「社裡的糧，官府照數征了。」端木行說，「我說字擔要另放，守官給面子沒攔。」
「字擔在哪？」
「在北街公倉後頭，單起了一間屋。」端木行說，「我上了一把鎖，鑰匙在我這。夜裡我睡公倉，字擔的事，先生放心。」
他說完，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擱在石桌上。
是一片刻著字的竹簡，看上去像新刻的。
「夜裡從門縫塞進來的。」端木行說，「認不出是誰的手。」
執諾拿起竹簡。簡上刻著一個圈，線頭朝北。
「是他。」執諾說。
「誰？」
「城牆拐角那個圈的手。」執諾把竹簡放下，「他留這個，是想告訴我他還在城裡嗎？」
端木行沉默了一陣。
「先生要見他？」
執諾沉思片刻，說：「他想出來的時候會自己出來的。」
端木行點了點頭，把竹簡收回懷裡。
「公倉夜裡我守著。」他說，「先生守著社學。兩邊都別出事。」
他走了。執諾站在院門口，看他的背影穿過巷口，拐進北街。
日頭落下，城裡又黑下來。宵禁的梆子響起，巡丁的腳步聲從巷口過。
街上看不見閒逛的人。鋪子全上了門板，只留米糧兩家，辰時開門，午時收。買糧的人排隊，隊裡沒人說話，輪到誰，誰把袋子遞進去，掌柜舀米，升斗刮平，不多看一眼。
征人的告示貼在四門。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輪班上牆，女的編灶編縫。告示底下站著幾個人，看完了各自回家拿衣裳。
社學不征。守城的官來過一回，站在院門口看了看裡頭的娃，又看了看禽息，什麼都沒說，走了。
禽息把這件事講給執諾聽的時候，正在院裡翻曬冊子。
「官的說法是娃不上牆。」他把冊子一頁頁抖開，壓在石桌上，「可我心裡明白，他是怕冊子沾上兵氣。」
「兵氣？」
「兵氣一起，人就先想刀槍。記得離刀槍遠些。」
執諾在石桌另一頭坐下，接著核昨夜剩下的半本。
冊子核到末了。最後一個名字是個女娃，七歲，小名引弟。
執諾抬頭看禽息。禽息在廊下補一口破鍋，頭也不抬。
「先記著，開春上了戶再補。」他顯然是記得的。
三本冊子核完，禽息拿麻線穿了，照舊掛上樑。風從門縫進來，冊子碰著冊子，紙頁響。
「一份在北街公倉讓端木行看著。還有一份，在我自己身上。」
「先生這是把冊子當糧了。」執諾說。
「糧沒了能再征。」禽息把鍋翻過來，敲了敲鍋底，「冊子沒了，娃就沒了，亂兵一過，跟草一樣。」
院外頭，娃們在念書。今日念的是新發的開蒙書，兼城社自己刻的，紙粗，字大。
念到一處，有個娃念錯了字，旁的娃笑成一團，教書的老先生拿戒尺敲案，笑聲壓下去，讀書聲又起來。
執諾聽著那一片高低不齊的聲音，提筆把核完的冊頁抹平。
鐘聲從南門城樓上來，院裡念書的聲音停了，娃們都抬頭。
禽息放下鍋出院門，執諾跟出去。
街上的人都站在自家門口朝南望。南邊的山樑上，一線黑旗沿著梁脊排開，旗不大，隔著十來里，只看得出是黑的。
「雍人到了。」旁邊有個老者說：「昨夜前哨，今早本營。」
沒人接話，看了一陣，各自回屋。
禽息在街心站了很久。
「先生上過城頭麼？」他忽然問。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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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往南門走。街上的兵多起來，一隊一隊地過，甲葉響成一片。城門口在運石，滾木礌石往城樓上吊，繩子勒進木垛，吱呀地響。
城頭的風大。上了馬道，執諾扶著垛口往南看。
南樑上一片連營。黑旗一桿挨一桿，營帳從梁脊鋪到梁腳，灶煙幾十處，筆直地往天上走。山口那條來時的道，如今讓營盤掐斷了。
「多少人？」禽息亮了證明，問旁邊的守卒。
守卒是個年輕兵，手裡的矛攥緊了。
「報不上數。反正，樑上住滿了。」
禽息往南看了一陣，回頭問執諾：「先生走南闖北，見過圍城麼？」
「只見過收屍的。」
「那正好。」禽息說：「我也沒見過。大家都是頭一遭，誰也不比誰強。」
他說這話的時候，南梁的營里出來一隊馬，繞著營盤跑了一圈，蹄聲隔著十來里，隱隱地傳到城頭。
下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馬道下站著個穿甲的官，五十來歲，臉讓風霜磨黑了，見禽息下來，抱了抱拳。
「禽先生。」
「屈都伯。」禽息還禮。
「城上人手，今日編齊了。」都伯說：「四門各兩百，滾木礌石夠用半月。就是水門那頭……說實話，弟兄們心裡沒底啊，夜裡總聽見水響。」
「水響又沒事，陘水穿城，夜夜都響。」
「我知道。」都伯搓了搓手，「我是說，弟兄們怕人從水裡進來。」
禽息看了他一眼。
「那就把水門的柵再加一道。這還用教嗎？」他說：「柵是死的，人是活的，多一道柵，弟兄們夜裡睡得不更好？」
都伯應下，臨走前又壓低聲。
「禽先生，就是……就是……」
禽息見他支支吾吾。
「有話快說。」
「援軍……有麼？」
禽息沒有馬上答。城頭的風把兩個人的衣角吹起來。
「奄國在東邊，蒲國在北邊。」禽息說：「雍人卡的是南北的道，誰來？」
都伯站了一陣，抱拳走了。
回社學的路上，街市比來時冷清，倒也有幾處活氣。井台邊依舊是兩個老者打水，打完了坐著嘮嗑，說今年冬天的雪下得薄，開春麥子怕是又不好。
一個賣熱湯的攤子支在巷口，攤主見執諾過來，舀了一碗遞上，說圍城了，湯不要錢，只求能走的人替他往北邊捎句話。
執諾接了湯，喝完把碗還回去。
進了院門，娃們已經放了學，院裡支鍋煮粥。
「先生今日看見了。」禽息說：「南樑上那些旗。」
「看見了。」
「守城我心裡沒數。」他說：「可冊子上的娃，我不想他們少。」
晚飯後，禽息把執諾叫到正間。
正間鎖著，是社裡存書的地方。禽息開了鎖，點了燈。屋裡四壁書架，架上的書不多，大半空著。
「兼城社的書，圍城前運走了一批。剩下這些，是來不及運的。」
他從架子上取下一卷，放在燈下。
「先生識字，念過書，我猜先生沒念過這個。」
執諾看那捲書。卷首兩個字，兼城。
「兼城之學，講的是一個守字。」禽息說：「守城的守，也是守人的守。」
他坐下來，把燈撥亮。
「書上說：城者，殼也；人者，核也。殼雖破，核存則城未亡；核既散，殼雖厚，亦空冢耳。」
執諾沒接話。燈芯在兩人中間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
「我十五歲入兼城社，學到現在就學明白一句話。先生猜是哪句？」
「守城不過守人。」
禽息抬起頭，看著執諾。
「先生知道這句。」
「聽過。」
「聽過的人多。」禽息把書合上，「信的人少。」
他把書放回架子，回身坐下。
「圍城前半個月，社裡開過一次會。有人主張把娃先送出城，送去北邊的山裡。我沒讓。」
「為什麼？」
「送出去，在半道上也是死。」禽息說：「山口外的道，雍人的游騎來回跑。娃出了城，誰管？」
「留在城裡，城破了也是死。」
「不一樣。」禽息搖頭，「城破有個早晚。破之前就有人管，有一天活，送出去是當天就沒人管了。」
執諾看著他，沒說話。
「先生覺得我狠麼？」禽息笑了笑，「拿一城的娃，賭這座城能撐幾天。」
「不狠。」執諾說：「有一天算一天。」
「對。」禽息說：「有一天算一天。今日娃有粥喝，有書念，就算守住了。明日的事，明日再算。」
他站起身，把燈挑滅，屋裡暗下來。
「我學的也算有用武之地了。」他推開正間的門，外頭月光鋪了一地，「況且，也不一定會輸。」
夜裡宵禁，巡丁挨院查燈。
社學後院留了一盞燈，執諾在燈下坐著。二更過後，屋頂上有一片瓦輕響。
他沒有抬頭。
「門檻外頭。」一個聲音從牆頭下來，壓得低。
執諾起身開門。門檻外頭擺著一條黑巾，疊得方方正正，巾角的血還沒幹透。
聶晏蹲在牆頭上，影子讓月光壓成薄薄的一片。
「今夜這個，是第十個。」
「怎麼越來越多了？」
「有增援唄，他在米糧鋪後頭的巷子裡蹲了一下午，看的是買糧的隊。」
「看買糧的隊做什麼？」
「看隊裡有沒有娃。」聶晏說。
執諾的手按在門框上。
「他們找的是冊子？」
「興許是冊子，也興許是別的。」聶晏從牆頭上下來，落地沒聲，「陘邑台里出來的人不止你我，他們摸到誰是誰。」
「還剩幾個？」
「三個。」聶晏把黑巾撿起來，系在自己腕上，「這三個難搞，剩下的是最沉得住氣的。」
他走到院門口，又停下。
「明日起，我夜裡在社學外頭的巷子裡。」他說，「先生睡先生的。娃念書的地方，不能見血。」
說完人就上了牆，牆頭空了一片月光。
執諾在門檻上站了一陣，回屋躺下。
他睜著眼睛看房梁。樑上掛著三本冊子，麻線穿的，風從門縫進來，紙頁一下一下地碰。
他想起父親守了一輩子的守藏室。那屋裡也是這樣的，一屋子字，風從高窗進來，簡冊相碰。
父親守的屋子讓人燒了。如今他守著另一間。
天蒙蒙的時候，他睡著了。睡得不沉，夢裡沒火，只有一片念書的聲音，高低不齊，念一個字，停一個字。
清早，娃們把他吵醒。院裡粥香漫開，老婦敲鍋喊排隊，娃們的腳步聲跑過廊下。
執諾起身，推門出去。日頭剛上東牆，照見滿院的光。
禽息蹲在井台邊洗臉，見他出來，抹了把臉。
「先生今日起，幫社裡做一件事。」他說，「教娃寫字。」
「教書有老先生。」
「老先生教認字。」禽息把布巾搭在井繩上，「先生教寫字。台里出來的字，跟外頭不一樣。」
執諾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是台里出來的？」
禽息笑了笑，似是在看傻子。他提起水桶，把水倒進缸里，倒完了才開口。
「社裡的冊上有記著先生是哪一路的人。」
娃們吃過粥，在院裡排隊。執諾走到隊前，接過老先生遞來的炭條。
第一課上的是院牆。石灰牆上打著墨線格子，執諾提筆，在頭一個格子裡寫了一個字。
人。
「都認得麼？」
娃們齊聲念出來，他接著寫第二個，娃們跟著念。
南樑上的黑旗在風裡動。城裡一間舊祠堂改的社學裡，炭條刮著石灰牆，孩子們稚聲朗朗。
第四日清早，掌勺的老婦沒來。禽息去灶房看了，鍋是冷的。他找到老婦家裡，發現人沒了，在睡夢走了，身上蓋著給娃們補的衣裳。
社學的娃沒哭，他們不是很能理解死亡是什麼，只是覺得再也見不到姨，心裡難受。
禽息把老婦葬在社學後牆根下。墳上一塊木牌，上頭寫著：社學灶下嫗。
下葬那日，娃們站成一排，念了開蒙書上的字。念完，禽息往墳前擺了一碗粥，粥是熱的。
「婆婆掌勺半輩子。」他說，「娃們喝過的粥，她都嘗過鹹淡。」
他站在墳前，看了很久。
「先生。」他忽然說，「往後灶上的事，先生幫著照看。」
「我不會做飯。」
「會看著火就行。」禽息說，「火不滅，就騙騙自己日子還在過。」
從墳前回來，日頭偏西。社學的灶房裡，執諾往灶里添了柴。火光起來，映著灶膛，映著執諾疲倦的眼神。
娃們在院裡念書。今日念的字，是執諾昨日寫的：人。
讀書聲漫過院牆，漫過半座陘邑。
第五日，端木行來了一趟。
他從前院進來，身上帶著些許穀殼。看見執諾，他拍了拍衣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噥，這是公倉的收條。」他說，「糧入倉那日打的，官印清楚。」
執諾接過來，看了一眼。紙上的印泥紅得新鮮。
「社裡的糧，官府照數征了。」端木行說，「我說字擔要另放，守官給面子沒攔。」
「字擔在哪？」
「在北街公倉後頭，單起了一間屋。」端木行說，「我上了一把鎖，鑰匙在我這。夜裡我睡公倉，字擔的事，先生放心。」
他說完，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擱在石桌上。
是一片刻著字的竹簡，看上去像新刻的。
「夜裡從門縫塞進來的。」端木行說，「認不出是誰的手。」
執諾拿起竹簡。簡上刻著一個圈，線頭朝北。
「是他。」執諾說。
「誰？」
「城牆拐角那個圈的手。」執諾把竹簡放下，「他留這個，是想告訴我他還在城裡嗎？」
端木行沉默了一陣。
「先生要見他？」
執諾沉思片刻，說：「他想出來的時候會自己出來的。」
端木行點了點頭，把竹簡收回懷裡。
「公倉夜裡我守著。」他說，「先生守著社學。兩邊都別出事。」
他走了。執諾站在院門口，看他的背影穿過巷口，拐進北街。
日頭落下，城裡又黑下來。宵禁的梆子響起，巡丁的腳步聲從巷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