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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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城第七日,城裡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落在瓦上,落在巷子裡,落在社學後牆根那座新墳上。墳上的土還沒凍實,雪一蓋,看不出是新墳了。

  清早起來,執諾去灶房生火。柴在廊下碼著,他抱了一捆,蹲下去引火。火起來,映著他的臉,映著灶膛里紅亮的炭。

  娃們陸續來了。今日學的是新字,執諾在牆上寫:雪。

  「雪底下的麥,睡一覺。」他說,「開春就綠。」

  娃們跟著念。念到「綠」字,聲音高了些。

  教書的老先生坐在廊下聽娃念書。他年紀大,耳朵背,聽不清娃念什麼,只聽到聲音齊整,他點頭。

  上午,禽息從外頭回來,肩上落著雪。

  「城外的雍人,今日在扎雲梯。」他說,「南樑上的營盤,比昨日又寬了些。」

  「要攻城了?」

  「快了。」禽息說,「雲梯紮好,少則五日,多則十日。」

  他把雪從肩上拍掉,走到灶房門口,看著裡頭的火。

  「先生,社裡有一件事,要託付你。」

  執諾往灶里添了根柴。

  「講。」

  「城守得住,娃們就在城裡念書。城守不住,娃們就得從地道走。」

  執諾的手停了一下。

  「地道?」

  「社學底下,通著一條舊道。前朝修的,通到北山。道比較窄,只能走人。」

  「你要我做什麼?」

  「真到了那一日,」禽息說,「先生帶他們走。」

  灶房裡靜下來。

  「你守城。」執諾說,「我帶娃?」

  「先生帶他們走地道。」禽息說,「我留在城上。」

  「你呢?」

  「我是社裡的人。」禽息說,「得在城上,這是我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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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諾看著他。雪從灶房門口飄進來,落在地上化了。

  「諾,我受了,記得給我拿三金。」他說,「你得活著。」

  禽息笑了笑。

  「活著幹什麼?」

  「活著看娃長大。」

  禽息沒答,搖搖頭,轉身出了灶房。

  雪落在他肩上,他往院裡走,娃們看見他就圍上去,他蹲下來,一個一個摸頭。

  有個小娃娃拽著他的袖子,問他,媽媽什麼時候來接。

  禽息說,城開了就來。娃信了,高興地跑開了。

  執諾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下午,執諾去北街公倉看端木行。

  公倉門口有兵守著。端木行從裡頭出來,看見執諾,招了招手。

  「先生來得正好。」他說,「有件事,正要找你。」

  他領著執諾進了公倉後頭那間屋,屋裡擺著字擔。

  「字擔我每日查一遍。」端木行說。

  他走到牆角蹲下撬開一塊磚,從磚底下取出一個東西。

  是一張紙。

  端木行說,「我夜裡睡公倉,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

  執諾接過紙。紙上畫的是陘邑城,四門、城牆、水門都標著。水門的位置被圓圈打上了標記。

  「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端木行說,「估計是讓我重點防範那裡。」

  執諾看著那張圖。

  「水門的柵,加了嗎?」

  「加了。前日加的,屈都伯親自盯著。」

  執諾把圖折起來收進懷裡。

  「圖給我。」他說,「你繼續守倉。」

  端木行點了點頭。

  執諾出了公倉,往水門走。

  水門在城牆西南角,陘水從山裡下來,穿城而過。水門上橫著石橋,橋頭立著石樁。橋下的水聲,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守水門的兵比別處多。執諾走到橋頭,往下看。水面上結著薄冰,冰下水流得急。

  「幹什麼的?」

  守卒打量他幾眼。

  「你是社學那個教字的?」

  「是。」

  「禽先生的人。」守卒的語氣鬆了些,「禽先生交代過,水門日夜加崗。」

  「柵在哪?」

  守卒指了指橋下。橋下的水門洞裡,橫著一道鐵柵。

  「前日又加了一道。」守卒說,「人鑽不過去的。」

  執諾看了一陣,轉身走了。

  回社學的路上,雪停了。街上的雪踩實了,腳底打滑。


  執諾讓開路,看那車走遠。

  回到社學,天已經黑了。娃們放了學,院裡空下來。執諾坐在灶房門口,把那張圖又拿出來看。

  水門,標記。

  他想起聶晏說過的話。他們進城不為殺人,只為找東西。

  找東西先看人,看人先看娃。

  娃在社學。社學在北邊。水門在西南。

  不對。

  他把圖翻過來。紙的背面有一行淡淡的小字。

  正月,水門開。

  執諾的手停住了。

  正月是開春。水門開未必是外頭的人來開,也許是裡頭的人。

  他站身往禽息的屋子走,禽息在屋裡核冊子,執諾把圖放在他面前。

  「哪來的?」禽息問。

  「公倉。」執諾說,「前夜有人塞給端木行的。」

  禽息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正月,水門開。」他念出來,抬起頭。

  「雍人要在正月攻城。攻城的先鋒從水門進,水門的柵有人從裡頭開。」

  「城裡有內應。」執諾說。

  「有。」禽息說,「而且看樣子藏得很深。」

  屋裡靜下來,火光晃了晃。

  「怎麼辦?」

  「不聲張,避免打草驚蛇。水門日夜加崗,換社裡的人去守。內應開柵多半得在夜裡沒人的時候。」

  「正月還早。」

  「不早了。」禽息說,「今日是臘月初八。」

  執諾算了算日子。臘月還有二十來天,過了年,就是又一個正月。

  「這些日子,」禽息說,「我們得把這個人找出來。」

  「找不出來呢?」

  「找不出來,」禽息說,「就守到正月,水門多派點人。」

  他把圖折起來,收進懷裡。

  「禽息。」他忽然叫住他。

  「嗯?」

  「你怕麼?」

  禽息笑了笑。

  「怕。」他說,「怕得要死。可怕有什麼用?怕也得守。」

  他吹了燈,屋裡黑下來。

  執諾走出屋子,雪還在下。落在院子裡,落在娃們念書的廊下,落在社學後牆根那座墳上。

  他站在雪裡,抬頭看天。

  沒有星,沒有月,只有雪片片下落。

  夜裡,聶晏來了。

  這回他沒有蹲牆頭,是從院門進來的。院門沒閂,他推門進來,站在廊下抖雪。

  「今日有兩個人在城裡,一個看鋪子,一個看井。」

  「看井做什麼?」

  「他們看的是水。」

  執諾把圖的事說了。聶晏聽著,沒插話。

  「從裡頭開,得有鑰匙。」聶晏說.

  「鑰匙?」

  「開柵得開鎖,開鎖得有鑰匙,鑰匙在誰手裡,內應就是誰。」

  「守水門的兵?」

  「不止。」聶晏說,「加柵的人,管倉的人,畫圖的人。一環扣一環,環上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那個人。」

  他從懷裡摸出一條黑巾,擱在廊下。

  「第十一個。」他說,「今夜在井台邊蹲的那個,我問他他不說,我就送他走了。」

  「你不怕驚著內應?」

  「驚著了才好。」聶晏說,「他動了,就露頭。露頭就抓。」

  他站起身。

  「我在暗,敵在明,他越急我越好找。」

  說完,人出了院門,往巷子深處去了。

  第二天,禽息把社裡的人分了兩班,一班守水門,一班守社學。他自己則上了城頭,跟屈都伯一道看城。

  執諾留在社學,白日教字,夜裡核冊。

  第三日,水門那邊出了事。

  守水門的一個兵,夜裡不見了。換崗的時候人沒來,找到他家裡人也不在。

  他媳婦說,昨夜有人來敲過門,他出去了就沒回來。

  禽息把這消息帶回來的時候,臉沉得像暴雪天。

  「鑰匙呢?」執諾問。

  「在他身上。」禽息說,「他管著水門第二道柵的鑰匙。」

  「人不見了,鑰匙也不見了。」

  「是。」禽息說,「那個人,動手了。」

  執諾想起聶晏的話。

  「他在哪?」

  「不知道。」禽息說,「但他拿了鑰匙,就一定要去水門。去水門就得過橋,橋頭有人守。」

  「守得住嗎?」

  禽息沒答。他看著窗外,雪又下起來了,比前一場大。

  「今夜,」他說,「我去守水門。」

  執諾也去了。

  兩個人換上守卒的衣裳,站在橋頭。雪落下來,落在戟杆上,落在橋下結冰的水面上。

  夜深了,城裡的燈滅了,橋頭只剩一盞風燈照著水門的門洞。

  三更過後,橋那頭有了動靜。

  一個人影縮著脖子貼牆根走。走到橋頭站住,往風燈這邊看。

  守卒喝了一聲。

  那人影轉身就跑。

  執諾追出去,雪地上一行腳印往西去。他追進巷子,巷子盡頭是水門外的水渠,人影翻過渠沿,不見了。

  執諾站在渠邊,發現腳印沒了。

  他低頭,看見渠沿的雪裡,有一樣東西。

  是半枚鑰匙。他撿起來,握在手裡。

  水門第二道柵的鑰匙,斷了。那人跑的時候,把鑰匙折斷扔了。

  他開不了柵,也不讓別人開。

  執諾回橋頭,把鑰匙交給禽息。

  禽息看著那半枚鑰匙,突然想到什麼。

  「聲東擊西!」禽息把鑰匙收起來,「他要我們守水門。守水門的人多了,別處就空了。」

  執諾心裡一沉。

  「別處是哪裡?」

  禽息抬起頭,往北邊看,是社學,也是北門。

  「快!我們回去!」

  兩個人往社學跑,一躍五丈,飛檐縱壁。

  到了社學門口,發現院門開著。執諾的心一緊,衝進去。

  院裡娃們睡著,樑上的冊子一本沒少。

  灶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身影較瘦,個不高,裹著一件舊棉襖,手裡提著一盞燈。

  執諾站住。

  那人慢慢轉過身。火光里,他的臉看不清,只看見他的一隻手。

  那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在抖。

  「你是畫圈的人。」執諾說。

  那人沒答。他抬了抬那隻抖著的手,往灶膛里指了指。

  灶膛邊,擱著一小片樺皮。

  執諾走過去,拿起樺皮。樺皮上畫著一個圈,邊上新添了一道,朝著北。

  「你畫的。」執諾說。

  那人點了點頭。

  「你是台里出來的。」

  那人又點頭。他張了張嘴,像是不知如何開口。

  「我是背東西翻牆走的那個。」

  執諾的手停住了。

  焚台夜,翻西牆,背包袱,往南跑。這幾個關鍵詞串起來,加上前面的猜測……

  「師哥。」執諾喊道。

  那人沒應。

  他伸手指了指執諾的懷。

  「你懷裡的那片拓是半片,另外半片,夫人在城外等著。」

  執諾一震。

  「城外?」

  「北門外,山北的村子。」那人說,「她在那裡等了十年。」

  那人說:「我進城,本是要告訴她東西到了,可我進得來出不去。」

  「你怎麼知道她在北門外?」

  「她托人捎過話。」那人說,「話是三個月前捎的,走的就是北門。捎話的人說,她在城裡也留了一份,等著人來取。」

  執諾想起漆盒底那張紙。開春,北門外。

  「她在城裡留的那份我取了。」執諾說,「在漆盒裡。」

  「那你手裡的東西就齊了。」那人說,「齊了就該往北去了。」

  「北門封著。」

  「所以,有人要開它。」

  執諾明白了。

  「水門是幌子。」他說,「內應要開的是北門。」

  「水門開,是給守軍看的。」那人說,「北門一開,雍人從山北小道進來,城就破了。」

  屋裡靜下來。火在灶膛里燒,柴響。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夫人等的人,不能死在城裡。」那人抬起頭,看著執諾,看了很久。

  火光里,他的眼睛裡有一點亮。

  「你長得,很像夫人。」

  執諾沒說話。

  「你叫什麼?」執諾問。

  「原五。」那人說,「台里灶上的,排行第五。夫人叫我五哥。」

  他把燈擱在灶台上,火光照著兩個人的臉。

  「我這條命,是夫人從火里拽出來的。十年了,我背著這個包袱,從南走到北,從北走回南。」

  「東西呢?」

  「在社裡。」原五說:「禽息手裡的,不止是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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