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姐妹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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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明珠拿著那束野菊,站在花海邊緣,望了那片幽深的林子許久。

  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將她的裙擺和鬢邊碎發一起撩起,又輕輕放下。

  那束花在她手裡,金黃的花瓣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像一個個欲言又止的符號。

  她沒有追進去。

  只是轉身,慢慢走回了莊子。

  那天晚上,她把那束野菊插在了一隻粗陶瓶里,擺在窗前的桌上。

  春杏進來添茶時看見了,咦了一聲:「姑娘今日摘的花?真好看。」

  「嗯。」孟明珠坐在床邊,手裡翻著一本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舊書,頭也沒抬。

  春杏湊過去聞了聞,笑嘻嘻地說:「山裡的野菊就是香,比京城花鋪里那些名貴品種還香呢。姑娘明日再去,給奴婢也摘一把回來,奴婢也插在屋裡。」

  孟明珠翻書的手頓了頓。

  「明日……」她輕聲說,「看吧。」

  她依舊去這些地方,會默默收下這些禮物。有時會將野花插在窗台的粗陶瓶里,將卵石擺在書案一角,將山楂果分給春杏和小穗。

  她甚至會在跳舞時,故意將動作做得更舒展些,在彈琴時,試著彈出更連貫的曲調,儘管依然生澀。

  就這般,她和他的默契在這山野的清風與寂靜中悄然建立。

  這一日,天有些陰。

  孟明珠午睡起來,正坐在窗前翻一本不知從哪兒找來的舊書,春杏掀了帘子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

  「姑娘,」她頓了頓,聲音壓得低了些,「大姑娘來了。」

  大姑娘,便是孟明曦,孟明珠同父同母的嫡親姐姐。

  孟明珠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

  孟明曦比她大三歲,早已許了人家,是刑部尚書周家的二公子,只等明年開春過門。姐妹倆雖是一母所出,性子卻截然不同。孟明曦溫婉大方,是長輩們最喜歡的那種大家閨秀,說話做事永遠周到妥帖,從不讓人挑出半點錯處。而孟明珠,從前是沉默寡言不愛出頭,後來、後來她成了宮裡那位的意外,便更沒法與姐姐相提並論了。

  「請進來吧。」孟明珠放下書,站起身來。

  春杏應了一聲,掀簾出去。不多時,腳步聲響起,帘子再次被掀開,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走了進來。

  孟明曦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織金襴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繡花披風,髮髻挽得齊整,簪一對赤金點翠的蝴蝶簪,打扮得素雅又不失貴氣。

  她站在門口,目光先是在這間簡陋的屋子裡轉了一圈,然後才落在孟明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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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珠。」她喚了一聲,語氣溫和,「怎麼瘦了這麼多?」

  孟明珠垂下眼,行了一禮:「姐姐怎麼來了?」

  「母親讓我來看看你。」孟明曦走進來,在孟明珠方才坐過的椅子旁邊站定,又打量了一遍這屋子,「這地方……也太簡陋了些。你就住在這兒?」

  「挺好的。」孟明珠說,「清淨。」

  孟明曦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春杏端了茶進來,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姐妹倆在窗邊坐下。孟明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顯然覺得這茶葉粗糙。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茶盞放回桌上,抬起眼,看向孟明珠。

  「珠珠,」她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母親讓我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府?」

  孟明珠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那叢乾枯的石榴枝,幾隻麻雀正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倒給這寂靜的院落添了幾分生氣。

  「過些日子吧。」她說。

  「過些日子是什麼時候?」孟明曦追問,「眼看就要入冬了,莊子裡的日子不比府里,你身子剛好,萬一再受了寒……」

  「姐姐,」孟明珠打斷她,轉過頭來,看向她,「是母親讓你來問我,還是你自己想來?」

  孟明曦的話頓住了。

  窗外,那幾隻麻雀撲稜稜地飛走了,只剩枯枝在風裡輕輕搖晃。

  孟明曦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緣。那茶盞是粗瓷的,與她平日在府里用的細瓷不同,觸手粗糙,甚至能感覺到釉面下細細的顆粒。

  「是母親讓我來的。」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是我自己想來看看你。」

  孟明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孟明曦抬起眼,對上那雙沉靜的眼睛。

  「珠珠,」她輕輕喚了一聲,「你……你心裡有什麼事,不能跟姐姐說說嗎?我們是姐妹呀。」

  孟明珠看著她。

  「姐姐,」孟明珠開口,聲音很輕,「你想聽什麼?」

  孟明曦被問住了。

  「我……」她張了張嘴,發現喉嚨有些發乾。

  孟明珠看著她,目光依舊平靜。

  「姐姐不必為難,」她說,「沒有什麼事。就是累了,想歇一歇。歇夠了,自然就回去了。」

  孟明曦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滋味。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她們都還小,住在一個院子裡。孟明珠不愛說話,常常一個人坐在廊下發呆。母親嫌她木訥,祖母嫌她不夠伶俐,府里的下人們私下議論,說三房這個二姑娘,怕是個悶葫蘆轉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只有孟明曦知道,妹妹其實不是不會說話。偶爾只有她們兩個人在的時候,妹妹也會開口,也會笑,雖然笑得淺,笑得短,但那笑是真的。

  是什麼時候開始,連那樣的笑也沒有了?

  她想不起來了。

  「珠珠,」她伸出手,握住妹妹放在膝上的手。那隻手很涼,瘦得能摸到指骨的形狀,「你……你若是有什麼難處,可以跟姐姐說。姐姐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總比你自己悶在心裡強。」

  孟明珠低頭,看著被姐姐握住的手。

  孟明曦的手是暖的,軟軟的,帶著閨閣女兒特有的細膩柔滑。和她的手不一樣。她的手也軟,也白,但骨子裡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涼,像是怎麼也暖不過來。

  「姐姐,」她輕輕抽回手,「我沒事。」

  孟明曦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頓,慢慢收了回去。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窗外,天色更陰了些。雲層壓得很低,風也大了,吹得窗紙簌簌作響。看樣子,怕是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孟明珠說,「姐姐若不嫌棄,就在這裡住一晚,明日再走吧。」

  孟明曦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點了點頭。

  「也好。」

  晚間歇息時,姐妹倆並排躺在不算寬敞的木榻上。

  被褥是新曬過的,有陽光和皂角的味道。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窗紙上,細細碎碎的,像誰在輕輕叩門。

  孟明曦側過身,看著妹妹的側臉。

  燭火已經熄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朦朦朧朧。她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可孟明曦知道她沒有睡。

  因為她的手,在被子裡,攥著身下的褥子,攥得很緊。

  「珠珠,」她輕輕喚了一聲。

  孟明珠沒有應。

  孟明曦等了一會兒,又說:「我知道你沒睡。」

  沉默。

  然後,孟明珠睜開眼睛。

  她沒有轉過頭,只是看著頭頂那片昏暗的帳幔,聲音很輕:「姐姐想問什麼?」

  孟明曦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問不出來。

  想問的太多,又似乎什麼都不該問。

  她只是伸出手,在被子裡,輕輕握住了妹妹那隻攥緊褥子的手。

  「珠珠,你以後想嫁去哪裡?喜歡江南嗎?」

  孟明珠的手指在她掌心輕輕顫了一下。

  江南。

  那裡有煙雨朦朧的小橋流水,有三月盛開的桃李,有軟糯的吳儂軟語,有……什麼都沒有。

  她從未去過江南。

  所有的想像,不過是從前人詩詞裡撿來的幾片殘章斷句。

  「姐姐怎麼突然問這個?」她沒有抽回手,聲音卻比方才更淡了些。

  孟明曦往她身邊挪了挪,將妹妹那隻冰涼的手握得更緊些。黑暗中,她的聲音也變得柔軟,像是褪去了白日那層周全得體的殼。

  「周家二公子跟我說,」她頓了頓,語氣里透出幾分女兒家提到心上人時特有的羞意,「明年開春過了門,等事情安定了,他想帶我去江南住一陣子。他說他外祖家在蘇州,有座老宅子,臨著河,推開窗就能看見烏篷船來來往往。」

  孟明珠終於側過臉,看向黑暗中姐姐模糊的輪廓。

  「姐姐想去嗎?」

  「想去。」孟明曦沒有猶豫,「從小就想去。那些詩詞裡寫的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我想了很久了。」

  「娘的意思是讓我也帶上你去。」

  孟明珠的手在被子裡輕輕動了一下,卻被姐姐握得更緊。

  「娘說的?」她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孟明曦往她身邊又靠了靠,聲音低下來,帶著幾分少女私語的柔軟,「娘說,你近來總悶著,出去走走也好。周家二公子也說了,他那外祖家在蘇州,宅子大,多住幾個人也不妨事。」

  窗外雨聲漸密,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孟明珠望著頭頂那方昏暗的帳幔,目光有些渙散。

  「姐姐,」她忽然開口,「你見過周家二公子嗎?」

  孟明曦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嗯」了一聲。

  「見過。去年上元節,在燈會上遠遠瞧過一眼。後來……後來母親安排過,我們在茶樓里說了一會兒話。」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羞澀,又有幾分歡喜,「是個很溫和的人,說話也斯文,不像有些世家公子那樣…那樣輕浮。」

  孟明珠聽著,沒有接話。

  「他還會畫畫,」孟明曦繼續說,語氣里那點羞澀漸漸化成了細細的甜蜜,「那日茶樓上,他見我喜歡窗外的梅枝,便隨手畫了一幅送我。我拿回來給母親看,母親也說畫得好,筆意清雅,不像是應酬之作。」

  「姐姐喜歡他?」

  黑暗中,孟明曦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喜歡。」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篤定,「不是那種……那種攀附權貴的喜歡,是真的,看見他就歡喜,看不見就想念的喜歡。」

  孟明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姐姐也曾這樣跟她說過話。

  那是姐姐十三歲的時候,府里來了個教琴的先生,年輕,清瘦,話不多,琴卻彈得極好。姐姐那段時間總去學琴,學得比誰都認真。有一天晚上,她們擠在一張床上,姐姐也是這樣,壓低了聲音,帶著羞澀和歡喜,跟她說那個先生的手很好看,彈琴的時候,手指動起來像蝴蝶。

  後來那個先生走了。母親說,一個窮教席,也配肖想侯府的姑娘?姐姐哭了三天,然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做她的大家閨秀。

  孟明珠側過臉,看著黑暗中姐姐模糊的輪廓。

  「姐姐,」她說,「周家二公子,和那個教琴的先生,像嗎?」

  孟明曦的手在她掌心猛地收緊了一下。

  雨聲淅淅瀝瀝,填滿了那一瞬間的寂靜。

  然後,孟明曦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點苦澀,又帶著一點釋然。

  「你還記得那件事啊。」她說,「我都快忘了。」

  「沒忘吧。」孟明珠說。

  孟明曦沉默了片刻。

  「是不太一樣。」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像怕被窗外的雨聲蓋過去,「周家二公子…沒有他的手好看。可是珠珠,」她頓了頓,「他會給我安穩的日子。他會敬我,護我,讓我一輩子不必擔驚受怕。這就夠了。」

  孟明珠沒有說話。

  敬我護我,不必擔驚受怕,要有安穩的日子,孟明珠突然間心中湧起對這些詞眼的渴望,但驀然回首,卻發覺她需要很用力很用力抬頭仰望盼望那高不可攀的存在才行,那人居高臨下戲謔憐憫看著她,隨即,孟明珠沒來由心底升起股濃濃的自我厭棄感。

  「珠珠,」孟明曦忽然又開口,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你……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孟明珠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心裡有事。」孟明曦握緊她的手,「你不說,我也不問。可是珠珠,你不能一輩子躲在這裡。你還小,日子還長。」

  「日子還長。」孟明珠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雨聲更密了。

  孟明曦側過身,一隻手撐起半邊身子,在黑暗中努力看向妹妹的臉。

  「珠珠,」她喚她的小名,聲音裡帶著一點哽咽,「你哭出來好不好?你從小就是這樣,什麼事都悶在心裡,不說不鬧,可你這樣,姐姐看著心疼。」

  孟明珠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眼淚卻不知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鬢髮,洇濕了枕巾。

  【珠珠,讓朕親親。】

  【珠珠,你皮膚白,穿紅好看。】

  【珠珠,你對朕來說,是意外。】

  陛下,他是陛下啊,是萬人之上的人,是她父親見了要跪下磕頭的人,他想要什麼,從來沒有人敢拒絕,他想做什麼,也不應怨恨他的,君父對臣女這樣做,是應該的。

  在孟天樺沒有從草原回來之前。

  她甚至偷偷歡喜過,每月初二,廿二的到來。

  她掐著日子算,等著宮裡來人接她。她換上新做的衣裳,對著菱花鏡照了又照,心裡想著,他會不會喜歡這顏色?他會不會誇她一句?

  她以為那是兩情相悅。

  她以為那是秘而不宣的珍重。

  她以為,總有一天,他會讓她堂堂正正站在他身邊。

  孟明曦看不見她的淚,卻感覺到了她微微顫抖的手。

  她俯下身,輕輕抱住妹妹。

  「珠珠,」她貼著她的耳朵,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淹沒,「會好的。都會好的。」

  孟明珠閉上眼睛。

  會好的嗎?

  她不知道。

  卻知道,沒有更好的,也沒有更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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