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欣賞
山道崎嶇，馬蹄聲碎。
曹遵鈞一行人消失在暮色深處之後，孟明珠又在後院站了片刻。
山風從牆頭掠過，吹得那幾簇枯草簌簌作響。她抬起手，將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掖到耳後，指尖觸到臉頰，才發現是涼的。
說了，就說了，沒什麼好後怕的。
孟明珠轉身推開角門，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道觀里的青雲師太正在前殿上香，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問，又垂下眼去，繼續撥弄手裡的念珠。
這觀里的尼姑都是聰明人。
孟明珠來的時候，青雲師太便知道，這不是來修行的，是來躲清靜的。
既如此，便不必過問。
孟明珠回到借住的那間淨室，收拾了簡單的行裝。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老尼姑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她往桌上放了一錠銀子。
「施主要走？」
「嗯。」孟明珠轉過身，「叨擾了這些日子，多謝師太收留。」
老尼姑看了看那錠銀子，又看了看她，忽然開口：「那位公子，走了？」
孟明珠的動作頓了頓。
「走了。」
老尼姑點點頭，沒有再問。
孟明珠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師太，」她說，「今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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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尼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老尼姑垂下眼，繼續撥弄念珠，「施主放心。」
孟明珠看了她片刻，微微頷首，推門出去。
暮色已深。
她回到的時候，莊子的門已經關了，只留了旁邊一扇小角門。門楣上掛著一盞燈籠，昏黃的燈光在夜風裡晃晃悠悠，將門邊站著的那個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門邊站著的是春杏。
這丫頭不知在這兒等了多久，抱著胳膊縮在燈籠底下，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看見是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姑娘！」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一把攥住孟明珠的手，「您可算回來了！您怎麼……您怎麼自己就跑去了那道觀？還不許趙管事他們去打擾你……」
孟明珠低頭看了看被她攥住的手，春杏的手冰涼，指尖都在發抖。
「我沒事。」她說。
春杏卻不信，上上下下打量她，看見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道袍，看見她鬢邊那根粗陋的木簪，看見她臉上那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神情，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下來了。
「姑娘……您這是做什麼呀……您好好的，怎麼就去做了姑子……」
「不是姑子。」孟明珠打斷她，「只是去住了幾日。」
春杏抽抽噎噎的，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孟明珠輕輕抽回了手。
「回去吧。」她說，「我累了。」
春杏只好抹著眼淚，跟在她身後往莊子裡走。
「姑娘還會回去嗎？」
孟明珠一頓，「不去了。」
既然那裡都躲不了清淨，不如乾脆回莊子。
莊子裡的日子過得慢，和青雲觀里沒什麼區別。
每天清晨，她被雞鳴聲喚醒。
春杏端來熱水伺候她梳洗，然後去廚房端早飯。
早飯是小米粥、煮雞蛋、一碟醃得翠綠的黃瓜，有時還有周嬤嬤新蒸的饅頭，熱騰騰的，掰開來能看見裡面細密的氣孔。
飯後，她在院子裡走一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頭卻還掛著幾個乾癟的果子，紅彤彤的，像褪了色的小燈籠。趙貴說留著給鳥雀過冬吃的，她便也不讓人摘。
有時候她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春杏起初還陪著她，後來見她只是發呆，便也不打擾，自己去做針線，或者去廚房跟周嬤嬤學做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趙貴兩口子是實誠人，不多話，也不多問。每日該做什麼做什麼，見了她便恭恭敬敬叫一聲「姑娘」，然後該忙什麼忙什麼，從不打擾她。
僕婦們也是。
起初她們還有些好奇，偷偷打量她。時間久了，便也習慣了。知道這位侯府來的姑娘不愛說話，不愛熱鬧，便都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只在她需要的時候才上前伺候。
這樣的日子，讓孟明珠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候她還很小，大概五六歲，住在侯府後園的一個小院子裡。母親偶爾來看她，父親很少來，姐姐們有自己的事要做，她便一個人待著。
那時候她也這樣，坐在廊下，看天，看樹，看螞蟻搬家。
不覺得寂寞。
也不覺得歡喜。
只是待著。
有時候她會想，人這一輩子，或許本就是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多，與人相處的時候少。那些熱鬧、那些糾纏、那些歡喜和疼痛，不過是漫長歲月里偶然濺起的幾朵水花。
那日午後，秋陽正好，暖融融地灑滿後院。
孟明珠獨自走到屋後的竹林邊。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投下細碎跳躍的光斑。風吹過，竹影搖曳，沙沙聲如細雨。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時母親還未徹底冷落她，也曾請過教習嬤嬤，教她一些閨閣女兒該學的技藝。琴棋書畫之外，也曾略略指點過舞步。嬤嬤說，舞以宣情，以導氣，雖不必精通，略知一二亦可陶冶性情。
她那時懵懂，只記得幾個簡單的起勢、旋轉，後來世事紛擾，早已丟開。
此刻，站在無人窺見的竹林邊，聽著風聲竹韻，看著腳下斑駁的光影，一股莫名的衝動涌了上來。
她微微吸了口氣，試著抬起手臂，模仿記憶里那個模糊的姿勢。身體有些僵硬，腳步也顯得笨拙，轉了兩圈便有些頭暈，扶著竹子才站穩。
她自嘲地笑了笑，卻並未停下。
後來，每日午後，若天氣晴好，她便會到竹林邊，試著舒展肢體，回憶那些早已生疏的動作。
她跳得毫無章法，全憑心意，有時是幾個簡單的旋轉，有時只是隨著風的方向擺動衣袖。漸漸地，身體似乎記住了某種韻律，僵硬感褪去，動作變得流暢自然起來。
她不再去想什麼姿勢標準，只是閉著眼，感受陽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感受風拂過發梢的輕柔，感受腳尖觸及地面落葉的細微聲響。
仿佛要將積壓在心頭所有的沉鬱、驚惶、委屈、不甘，都隨著這無拘無束的舞動，一點點抖落出去，散入這山間的清風流雲。
後來，她不只局限於竹林。
莊子後面有一片向陽的緩坡，秋天時開滿了野菊花，金黃一片，一直蔓延到山腳。孟明珠發現了那裡。她提著裙擺，穿過稀疏的林木，踏入那片金色的海洋。野菊的香氣清冽微苦，混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在這裡跳舞，步伐更大，旋轉更快。
金色的花瓣被她帶起的風驚動，紛紛揚揚地飄起來，落在她的發間、肩頭、裙擺上。
她像一隻誤入花海的蝶兒，笨拙地，卻又盡情地，揮動著翅膀，美侖美奐。
偶爾，她也會帶上那架幾乎被遺忘在行李中的舊琴。琴是母親早年給的，不算名貴，音色卻還清越。她尋一處溪邊平整的石頭坐下，信手撥弄。不成曲調，只是幾個零散的音符，叮叮咚咚，融入潺潺的水聲里。她不通高妙的琴藝，指法生澀，彈出的曲子斷斷續續，卻奇異地與這山野的靜謐相合。
第一次察覺異樣，是在野菊花海。
那日她跳得有些忘形，一個旋轉後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忙穩住身形，臉頰因運動而泛起紅暈。
就在她撫著胸口平復喘息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坡地邊緣那叢茂密的灌木後，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
像是一角深色的衣料，又像只是光影的錯覺。
她心頭一跳，停下動作，凝神望去。灌木叢靜悄悄的，只有枝葉在風中輕搖。一隻山雀撲稜稜飛起，啾鳴著掠向遠處的林子。
大概是看花眼了。她這樣想著，卻也沒了繼續跳舞的心思，抱起放在一旁的披風，慢慢走回了莊子。
第二次，是在溪邊彈琴。
她正低頭試著撥出一串稍顯連貫的音節，忽然感到後頸一陣莫名的涼意，像是被什麼目光長久地注視著。
她猛地回頭。
身後只有嶙峋的山石和幾株歪斜的老樹，空無一人。唯有溪水依舊不知疲倦地流淌。
是山風太涼了吧。她攏了攏衣襟，卻再難集中精神，胡亂彈了幾個音，便收了琴。
第三次，則是在竹林。
那日風大，竹濤陣陣。她練完一段生疏的舞步，倚著一根粗壯的竹子休息，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無意間抬頭，目光掃過竹林深處，那裡光線昏暗，竹影幢幢。似乎，在一叢特別密集的鳳尾竹後，有一個極其模糊的、半隱半現的輪廓，像是人的背影，又像只是交錯的光與影構成的錯覺。
她屏住呼吸，定睛再看時，那裡已然空空如也，唯有竹葉依舊沙沙作響。
一次是偶然，兩次是巧合，三次……便很難再用錯覺來解釋了。
孟明珠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是誰？
曹遵鈞？不，應該不是他，如果是他的話，早就跳出來了。
還是是莊子裡的僕役？趙管事夫婦老實本分，不像有此膽量。春杏和小穗？她們若想看，大可大大方方地看，何須躲藏？
她好久沒想起東海候府和皇宮的事了。她也一點都不想起來。
若是可以，今年她也不想回家過年了，橫豎自己到那都不被人喜歡。
躲了幾日，她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那日午後，秋陽明艷。
孟明珠換上一身便於活動的舊衣裙，依舊是素淨的顏色，對鏡將長發鬆松綰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沒叫春杏，獨自一人，慢慢踱向了屋後那片野菊盛開的緩坡。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起舞。
她走到花海中央，先是在一塊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青石上坐下，閉上眼睛，靜靜感受了一會兒。
風是暖的，帶著菊香和草木清氣，陽光落在眼皮上，是明亮的橙紅色，遠處有不知名的鳥雀在啁啾。
然後，她睜開眼，站起身。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隨意舒展，而是刻意面向了坡地邊緣那片曾瞥見衣角閃動的灌木叢方向。
動作也變得極其緩慢。
她在試探。
陽光將她纖細的身影拉長，投在金黃的花海上。她的目光看似專注地落在自己移動的指尖、足尖，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靈敏的觸鬚，細細捕捉著灌木叢後的每一絲動靜。
起初，那裡只有風拂過枝葉的輕響。
漸漸地，當她一個略顯滯澀的旋轉後，身形微晃，似乎要失去平衡時，灌木叢後，那片枝葉，極其輕微地向內瑟縮了一下。
極其細微，卻沒能逃過她全神貫注的觀察。
孟明珠的心猛地一跳，動作卻未停，順勢做了一個低伏的姿態，指尖拂過地上的花瓣。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脊背微微繃緊，但奇異地，預想中的恐懼並未洶湧而來。
那瑟縮，不像窺伺，倒像是…怕驚擾了她？
這個念頭毫無根據，卻讓她緊繃的心弦莫名鬆了一分。
接下來的動作，她不再刻意針對那個方向，而是重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裡。旋轉，跳躍，伸展……將連日來的壓抑與煩悶，借著越來越流暢的舞步，盡情揮灑。
汗水浸濕了額發，臉頰泛起動人的紅暈。當她最後一個旋身，裙擺如花綻放，而後緩緩收勢，立在滿地金黃之中微微喘息時，一種久違的輕盈疲乏感包裹了她。
她下意識地，又朝灌木叢那邊望了一眼。
這一次，她似乎看到，那叢濃密的枝葉縫隙間，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放在了地上。
是一小捧野菊。並非隨意採摘，而是精心挑選過的，花朵大小相仿，顏色是最純正的金黃，用幾根柔軟的草莖細心綑紮好，安靜地躺在墨綠色的苔蘚上。在陽光的照射下，那捧野菊鮮亮得幾乎有些不真實。
孟明珠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上前。
風依舊在吹，花海搖曳。那捧花靜靜躺在那裡，像個沉默的、小心翼翼的禮物。
她最終走了過去，彎腰拾起。
花瓣上還帶著山野的露水和陽光的溫度，香氣清冽。花束綑紮得有些笨拙，卻足夠牢固。沒有字條，沒有標記，什麼都沒有。
她拿著花，站在原地，望向灌木叢後更幽深的林子。那裡樹影婆娑，寂靜無聲。
是誰？
是這裡的人，還是外面的人？
或許是因為她感覺對方並沒有惡意。
她依舊去跳舞，去彈琴。
偶爾，會在結束離開時，發現身邊多了一點小小的饋贈。有時是幾枚形狀奇特的漂亮卵石，光滑圓潤，顯然在溪水中浸潤了無數年月，有時是一小束帶著清香不知名的紫色野花，有一次，甚至在竹林邊她常坐的那塊青石上，發現了一個用細柳條編成的歪歪扭扭小籃子，裡面放著幾顆紅艷艷的山楂果，洗得乾乾淨淨。
這些東西都平凡無奇能看得出都經過了精心挑選和處理，送來的時機也總是巧妙，總是在她離去之後，下一次到來之前，從未當面撞破。
孟明珠從未試圖去尋找或抓住那個身影。
曹遵鈞一行人消失在暮色深處之後，孟明珠又在後院站了片刻。
山風從牆頭掠過，吹得那幾簇枯草簌簌作響。她抬起手，將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掖到耳後，指尖觸到臉頰，才發現是涼的。
說了，就說了，沒什麼好後怕的。
孟明珠轉身推開角門，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道觀里的青雲師太正在前殿上香，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問，又垂下眼去，繼續撥弄手裡的念珠。
這觀里的尼姑都是聰明人。
孟明珠來的時候，青雲師太便知道，這不是來修行的，是來躲清靜的。
既如此，便不必過問。
孟明珠回到借住的那間淨室，收拾了簡單的行裝。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老尼姑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她往桌上放了一錠銀子。
「施主要走？」
「嗯。」孟明珠轉過身，「叨擾了這些日子，多謝師太收留。」
老尼姑看了看那錠銀子，又看了看她，忽然開口：「那位公子，走了？」
孟明珠的動作頓了頓。
「走了。」
老尼姑點點頭，沒有再問。
孟明珠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師太，」她說，「今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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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尼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老尼姑垂下眼，繼續撥弄念珠，「施主放心。」
孟明珠看了她片刻，微微頷首，推門出去。
暮色已深。
她回到的時候，莊子的門已經關了，只留了旁邊一扇小角門。門楣上掛著一盞燈籠，昏黃的燈光在夜風裡晃晃悠悠，將門邊站著的那個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門邊站著的是春杏。
這丫頭不知在這兒等了多久，抱著胳膊縮在燈籠底下，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看見是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姑娘！」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一把攥住孟明珠的手，「您可算回來了！您怎麼……您怎麼自己就跑去了那道觀？還不許趙管事他們去打擾你……」
孟明珠低頭看了看被她攥住的手，春杏的手冰涼，指尖都在發抖。
「我沒事。」她說。
春杏卻不信，上上下下打量她，看見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道袍，看見她鬢邊那根粗陋的木簪，看見她臉上那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神情，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下來了。
「姑娘……您這是做什麼呀……您好好的，怎麼就去做了姑子……」
「不是姑子。」孟明珠打斷她，「只是去住了幾日。」
春杏抽抽噎噎的，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孟明珠輕輕抽回了手。
「回去吧。」她說，「我累了。」
春杏只好抹著眼淚，跟在她身後往莊子裡走。
「姑娘還會回去嗎？」
孟明珠一頓，「不去了。」
既然那裡都躲不了清淨，不如乾脆回莊子。
莊子裡的日子過得慢，和青雲觀里沒什麼區別。
每天清晨，她被雞鳴聲喚醒。
春杏端來熱水伺候她梳洗，然後去廚房端早飯。
早飯是小米粥、煮雞蛋、一碟醃得翠綠的黃瓜，有時還有周嬤嬤新蒸的饅頭，熱騰騰的，掰開來能看見裡面細密的氣孔。
飯後，她在院子裡走一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頭卻還掛著幾個乾癟的果子，紅彤彤的，像褪了色的小燈籠。趙貴說留著給鳥雀過冬吃的，她便也不讓人摘。
有時候她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春杏起初還陪著她，後來見她只是發呆，便也不打擾，自己去做針線，或者去廚房跟周嬤嬤學做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趙貴兩口子是實誠人，不多話，也不多問。每日該做什麼做什麼，見了她便恭恭敬敬叫一聲「姑娘」，然後該忙什麼忙什麼，從不打擾她。
僕婦們也是。
起初她們還有些好奇，偷偷打量她。時間久了，便也習慣了。知道這位侯府來的姑娘不愛說話，不愛熱鬧，便都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只在她需要的時候才上前伺候。
這樣的日子，讓孟明珠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候她還很小，大概五六歲，住在侯府後園的一個小院子裡。母親偶爾來看她，父親很少來，姐姐們有自己的事要做，她便一個人待著。
那時候她也這樣，坐在廊下，看天，看樹，看螞蟻搬家。
不覺得寂寞。
也不覺得歡喜。
只是待著。
有時候她會想，人這一輩子，或許本就是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多，與人相處的時候少。那些熱鬧、那些糾纏、那些歡喜和疼痛，不過是漫長歲月里偶然濺起的幾朵水花。
那日午後，秋陽正好，暖融融地灑滿後院。
孟明珠獨自走到屋後的竹林邊。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投下細碎跳躍的光斑。風吹過，竹影搖曳，沙沙聲如細雨。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時母親還未徹底冷落她，也曾請過教習嬤嬤，教她一些閨閣女兒該學的技藝。琴棋書畫之外，也曾略略指點過舞步。嬤嬤說，舞以宣情，以導氣，雖不必精通，略知一二亦可陶冶性情。
她那時懵懂，只記得幾個簡單的起勢、旋轉，後來世事紛擾，早已丟開。
此刻，站在無人窺見的竹林邊，聽著風聲竹韻，看著腳下斑駁的光影，一股莫名的衝動涌了上來。
她微微吸了口氣，試著抬起手臂，模仿記憶里那個模糊的姿勢。身體有些僵硬，腳步也顯得笨拙，轉了兩圈便有些頭暈，扶著竹子才站穩。
她自嘲地笑了笑，卻並未停下。
後來，每日午後，若天氣晴好，她便會到竹林邊，試著舒展肢體，回憶那些早已生疏的動作。
她跳得毫無章法，全憑心意，有時是幾個簡單的旋轉，有時只是隨著風的方向擺動衣袖。漸漸地，身體似乎記住了某種韻律，僵硬感褪去，動作變得流暢自然起來。
她不再去想什麼姿勢標準，只是閉著眼，感受陽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感受風拂過發梢的輕柔，感受腳尖觸及地面落葉的細微聲響。
仿佛要將積壓在心頭所有的沉鬱、驚惶、委屈、不甘，都隨著這無拘無束的舞動，一點點抖落出去，散入這山間的清風流雲。
後來，她不只局限於竹林。
莊子後面有一片向陽的緩坡，秋天時開滿了野菊花，金黃一片，一直蔓延到山腳。孟明珠發現了那裡。她提著裙擺，穿過稀疏的林木，踏入那片金色的海洋。野菊的香氣清冽微苦，混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在這裡跳舞，步伐更大，旋轉更快。
金色的花瓣被她帶起的風驚動，紛紛揚揚地飄起來，落在她的發間、肩頭、裙擺上。
她像一隻誤入花海的蝶兒，笨拙地，卻又盡情地，揮動著翅膀，美侖美奐。
偶爾，她也會帶上那架幾乎被遺忘在行李中的舊琴。琴是母親早年給的，不算名貴，音色卻還清越。她尋一處溪邊平整的石頭坐下，信手撥弄。不成曲調，只是幾個零散的音符，叮叮咚咚，融入潺潺的水聲里。她不通高妙的琴藝，指法生澀，彈出的曲子斷斷續續，卻奇異地與這山野的靜謐相合。
第一次察覺異樣，是在野菊花海。
那日她跳得有些忘形，一個旋轉後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忙穩住身形，臉頰因運動而泛起紅暈。
就在她撫著胸口平復喘息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坡地邊緣那叢茂密的灌木後，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
像是一角深色的衣料，又像只是光影的錯覺。
她心頭一跳，停下動作，凝神望去。灌木叢靜悄悄的，只有枝葉在風中輕搖。一隻山雀撲稜稜飛起，啾鳴著掠向遠處的林子。
大概是看花眼了。她這樣想著，卻也沒了繼續跳舞的心思，抱起放在一旁的披風，慢慢走回了莊子。
第二次，是在溪邊彈琴。
她正低頭試著撥出一串稍顯連貫的音節，忽然感到後頸一陣莫名的涼意，像是被什麼目光長久地注視著。
她猛地回頭。
身後只有嶙峋的山石和幾株歪斜的老樹，空無一人。唯有溪水依舊不知疲倦地流淌。
是山風太涼了吧。她攏了攏衣襟，卻再難集中精神，胡亂彈了幾個音，便收了琴。
第三次，則是在竹林。
那日風大，竹濤陣陣。她練完一段生疏的舞步，倚著一根粗壯的竹子休息，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無意間抬頭，目光掃過竹林深處，那裡光線昏暗，竹影幢幢。似乎，在一叢特別密集的鳳尾竹後，有一個極其模糊的、半隱半現的輪廓，像是人的背影，又像只是交錯的光與影構成的錯覺。
她屏住呼吸，定睛再看時，那裡已然空空如也，唯有竹葉依舊沙沙作響。
一次是偶然，兩次是巧合，三次……便很難再用錯覺來解釋了。
孟明珠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是誰？
曹遵鈞？不，應該不是他，如果是他的話，早就跳出來了。
還是是莊子裡的僕役？趙管事夫婦老實本分，不像有此膽量。春杏和小穗？她們若想看，大可大大方方地看，何須躲藏？
她好久沒想起東海候府和皇宮的事了。她也一點都不想起來。
若是可以，今年她也不想回家過年了，橫豎自己到那都不被人喜歡。
躲了幾日，她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那日午後，秋陽明艷。
孟明珠換上一身便於活動的舊衣裙，依舊是素淨的顏色，對鏡將長發鬆松綰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沒叫春杏，獨自一人，慢慢踱向了屋後那片野菊盛開的緩坡。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起舞。
她走到花海中央，先是在一塊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青石上坐下，閉上眼睛，靜靜感受了一會兒。
風是暖的，帶著菊香和草木清氣，陽光落在眼皮上，是明亮的橙紅色，遠處有不知名的鳥雀在啁啾。
然後，她睜開眼，站起身。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隨意舒展，而是刻意面向了坡地邊緣那片曾瞥見衣角閃動的灌木叢方向。
動作也變得極其緩慢。
她在試探。
陽光將她纖細的身影拉長，投在金黃的花海上。她的目光看似專注地落在自己移動的指尖、足尖，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靈敏的觸鬚，細細捕捉著灌木叢後的每一絲動靜。
起初，那裡只有風拂過枝葉的輕響。
漸漸地，當她一個略顯滯澀的旋轉後，身形微晃，似乎要失去平衡時，灌木叢後，那片枝葉，極其輕微地向內瑟縮了一下。
極其細微，卻沒能逃過她全神貫注的觀察。
孟明珠的心猛地一跳，動作卻未停，順勢做了一個低伏的姿態，指尖拂過地上的花瓣。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脊背微微繃緊，但奇異地，預想中的恐懼並未洶湧而來。
那瑟縮，不像窺伺，倒像是…怕驚擾了她？
這個念頭毫無根據，卻讓她緊繃的心弦莫名鬆了一分。
接下來的動作，她不再刻意針對那個方向，而是重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裡。旋轉，跳躍，伸展……將連日來的壓抑與煩悶，借著越來越流暢的舞步，盡情揮灑。
汗水浸濕了額發，臉頰泛起動人的紅暈。當她最後一個旋身，裙擺如花綻放，而後緩緩收勢，立在滿地金黃之中微微喘息時，一種久違的輕盈疲乏感包裹了她。
她下意識地，又朝灌木叢那邊望了一眼。
這一次，她似乎看到，那叢濃密的枝葉縫隙間，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放在了地上。
是一小捧野菊。並非隨意採摘，而是精心挑選過的，花朵大小相仿，顏色是最純正的金黃，用幾根柔軟的草莖細心綑紮好，安靜地躺在墨綠色的苔蘚上。在陽光的照射下，那捧野菊鮮亮得幾乎有些不真實。
孟明珠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上前。
風依舊在吹，花海搖曳。那捧花靜靜躺在那裡，像個沉默的、小心翼翼的禮物。
她最終走了過去，彎腰拾起。
花瓣上還帶著山野的露水和陽光的溫度，香氣清冽。花束綑紮得有些笨拙，卻足夠牢固。沒有字條，沒有標記，什麼都沒有。
她拿著花，站在原地，望向灌木叢後更幽深的林子。那裡樹影婆娑，寂靜無聲。
是誰？
是這裡的人，還是外面的人？
或許是因為她感覺對方並沒有惡意。
她依舊去跳舞，去彈琴。
偶爾，會在結束離開時，發現身邊多了一點小小的饋贈。有時是幾枚形狀奇特的漂亮卵石，光滑圓潤，顯然在溪水中浸潤了無數年月，有時是一小束帶著清香不知名的紫色野花，有一次，甚至在竹林邊她常坐的那塊青石上，發現了一個用細柳條編成的歪歪扭扭小籃子，裡面放著幾顆紅艷艷的山楂果，洗得乾乾淨淨。
這些東西都平凡無奇能看得出都經過了精心挑選和處理，送來的時機也總是巧妙，總是在她離去之後，下一次到來之前，從未當面撞破。
孟明珠從未試圖去尋找或抓住那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