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太像了是種罪
「孟姑娘。」
「孟明珠！」
孟明珠靠在門板上，此情此景之下，忽然覺得有些荒唐，那人的兒子竟會低聲下氣？她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土的灰色布鞋。
「明珠，爺可以這麼叫你嗎？」門外的聲音又傳來，「你不說話，爺就當你應了。」
孟明珠沒有動。
「你悶聲不響跑這破道觀來，府里人也不管你？你那爹娘呢？就由著你胡鬧？」曹遵鈞的聲音像魔音一樣持持傳來，「好歹是侯府的姑娘，跑來做姑子，傳出去像什麼話！」
「喂！」門又被拍了兩下，「你倒是說句話！」
她終於開口。
「殿下想說什麼？」
門外安靜了一瞬。
「你……你當真要做姑子？」
孟明珠沒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他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這樣，父皇知道嗎？」
「殿下，」她反問他，「您來這兒，陛下知道嗎？」
門外沉默。
「您是私自出京的吧？」她的聲音很輕，透過那扇厚重的木門，不知道傳過去還剩幾分，「若陛下知道您來這兒，您猜，他會怎麼想？」
曹遵鈞沒有立刻回答。
她聽見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他踱步的聲音。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孟明珠無比冷靜。
「你在威脅爺？」
「民女不敢。」她說，「民女只是提醒殿下，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您方才那一腳踹在門上，道觀里的人聽見了，您身邊的侍衛也看見了。若有人多嘴傳出去，殿下是當朝七皇子，自然不會有事，可民女……」
「殿下若是體憐我，就讓我在這靜度餘生吧。」她嘴上這樣哀憐的說，眸光卻是冷的。
曹遵鈞站在那扇緊閉的角門外，聽著門後那道不疾不徐的聲音，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脊椎骨尾端躥上來，酥酥麻麻的，一直蔓延到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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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孟明珠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她招他眼，招他稀罕。
她說「體憐我」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軟得像春日裡化開的雪水，滲進他耳朵里，竟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聲音有些發乾，「你這是在求爺？」
門後沒有聲音。
他又問了一遍：「孟明珠，你這是在求爺？」
還是沒有聲音。
曹遵鈞等了片刻，忽然意識到不對。他抬手叩了叩門，力道比之前輕了許多：「孟明珠？明珠？」
門後寂靜無聲。
曹遵鈞又叩了兩下，依舊無人應答。他後退兩步，仰頭看了看那道不高的院牆，夯土的牆坯，上頭蓋著青瓦，年深日久，瓦縫裡長出幾簇枯黃的野草。
他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侍衛。
侍衛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硬著頭皮上前半步：「殿下，這……」
「閉嘴，轉過身去，不許看！」
那兩侍衛齊刷刷轉身。
曹遵鈞見狀，撩起袍角，往後退了幾步，助跑，起跳，雙手攀住牆頭，雙腿蹬在牆面上借力，動作算不上多利落，好歹翻上去了。
他騎在牆頭，往下一望。
孟明珠就站在牆根底下，仰著臉，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
曹遵鈞忽然有點後悔。
她穿著那身灰撲撲的道袍，素淨的臉上沒有表情，既不吃驚，也不慌張，更沒有他預想中的驚慌失措或忍俊不禁。
她就那麼看著他，像看一個翻牆的毛賊宵小，或者一隻誤入菜地的野貓。
「殿下，」她開口，「您這是做什麼？」
曹遵鈞騎在牆上，上不去下不來。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維持住那股驕矜的氣度：「爺……爺來看看你。」
「看完了？」
「……」
「殿下請回吧。」
曹遵鈞沒有動。
他盯著牆根底下那張仰起來的臉。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那身灰撲撲的道袍竟也被映出幾分柔和的光暈。她的眼睛在逆光里顯得格外清澈，像山間的泉水，能一眼望到底，又仿佛什麼都望不見底。
「你方才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讓爺體憐你？」
孟明珠沒有說話。
「什麼叫體憐你？」他又問，「你倒是說清楚，讓爺以何種姿態體憐你？」
她垂下眼，目光落回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土的布鞋。
「殿下，」她的聲音很輕，「您從牆頭下來吧，摔著了，民女擔待不起。」
曹遵鈞聞言，忽然笑了一聲。
他不再猶豫，雙手一撐牆頭，縱身躍下。落地時踉蹌了一步，險些栽倒，堪堪扶住牆才穩住身形。寶藍色的錦袍下擺沾上了一片灰白的牆灰，腰間的玉佩晃蕩著撞在牆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又抬起頭，看向幾步之外的孟明珠。
她就站在那兒，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
「行了，」他拍了拍袍角的灰，儘量讓自己顯得從容一些，「爺下來了。現在可以說了？」
孟明珠看著他。
離得近了，她才看清他鬢角沁出的薄汗，和因方才那番折騰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他身上有龍涎香的氣息，混著翻牆沾上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氣，在這逼仄的後院角落裡，竟生出幾分荒誕的親昵。
「殿下想問什麼？」她問。
曹遵鈞走近一步。
她沒動。
他又走近一步。
她依舊沒動。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不到三尺。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爺想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到這裡，還念著那人嗎？」
孟明珠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你若不念，看看爺也好？」這幾乎是明示。
她沒有退，也沒有躲，只是抬起眼，靜靜地回望他。
「殿下，」她說，「您不該來。」
「不該來？」他重複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笑，笑意卻不達眼底，「這天下，還沒有爺不該去的地方。」
孟明珠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平靜漠然，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當朝七皇子，而是一個不懂事的孩童。
這種目光讓曹遵鈞莫名煩躁。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孟明珠終於動了。她後退半步，灰色的袍角在泥地上輕輕拖曳，與他拉開距離。
「殿下，」她的聲音依舊很輕，「您太年輕了，太像個孩子了，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什麼。」
曹遵鈞的臉色變了。
他生平最恨別人說他年輕、說他是孩子。他十七歲了，早已通曉人事，弓馬騎射樣樣精通，朝中也有大臣暗中誇他英果類己。
類己，類的當然是他父皇那樣的，可他才不像那死老頭，吃著碗裡看著鍋里，他年輕力壯，那點不好？
「年輕？」曹遵鈞冷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爺比你大！你才多大，說爺年輕？」
孟明珠沒有躲。
她只是抬起眼，用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看著他，然後，極輕極緩地，彎了彎唇角。
曹遵鈞盯著她唇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弧度，心裡忽然像被貓抓了一把，又癢又躁。
「你笑什麼？」他壓著嗓子問。
孟明珠垂下眼，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
「殿下，」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輕得像一片落葉，「您知道陛下為什麼不喜歡您嗎？」
曹遵鈞一愣。
「您說什麼？」
孟明珠沒有回頭。
「我說，」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又婉約又清軟，像女兒家撒嬌的聲音，「您太像他了。太像年輕時候的他。可他不喜歡看見年輕的自己。因為那會提醒他，他老了。」
曹遵鈞站在原地，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想反駁，想斥她胡說八道，想告訴她父皇對他一向器重、朝中大臣都誇他英果類己，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他隱隱約約，早就感覺到了。
可能是因為母妃家世，也可能是因為他自己本身。
父皇看他時，那種複雜的神色，那種轉瞬即逝的審視，那種明明誇讚卻讓人感覺不到溫度的語調……
他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
可她說，是因為他太像了。
「你——」他的聲音發澀，「你胡說什麼？」
孟明珠終於轉過身。
夕陽的餘暉從西邊斜射過來，落在她身上，將她灰色的道袍染成一種極淡的暖色。
她就站在那一片暖光里，看著幾步之外那個寶藍色錦袍的少年皇子。
他眉目英挺，身姿挺拔，確實像極了那個人年輕時的模樣。
她也能從中窺伺一點那人年輕時風貌。
「殿下，」她說，「您知道為什麼自古以來，那麼多皇子，最後能坐上那個位置的，往往不是最像父皇的那個嗎？」
曹遵鈞的呼吸滯了一瞬。
「因為太像了，」她繼續說，「就會讓他想起，自己終有一天會被取代。他可以容忍任何人，唯獨不能容忍那個終將取代他的人，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像極了他。」
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松林的嗚咽和遠處溪流的聲音。
曹遵鈞站在那堵矮牆的陰影里，看著幾步之外那個穿著灰袍的女子，忽然覺得脊背有些發涼。
她說的這些話，他從未聽任何人說起過。
母妃不會說，母妃只會告訴他，要乖，要聽話，要討父皇歡心。
那些暗中誇他英果類己的大臣，也只會讓他更加努力，更加像父皇，將來才有機會。
可沒有人告訴他，太像了，本身就是一種罪。
「你……」他的聲音有些發乾，「你為什麼要跟爺說這些？」
孟明珠垂下眼。
「因為殿下今日來尋我，」她說，「這份心意，民女記在心裡。無以為報，便送殿下一句話。」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他。
「殿下若真想得到什麼，就別讓他看出來。別讓他看出來你想要，別讓他看出來你像他，別讓他看出來你在等。」
「等什麼？」曹遵鈞下意識問。
孟明珠沒有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曹遵鈞忽然懂了。
那個字，不能說。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是僭越，就是大逆不道，就是——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卻仿佛燃著一點幽暗的火。
那點火，讓他脊背發麻，又讓他血液發燙。
「你——」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孟明珠沒有回答。
她只是轉過身，往院門走去。
灰色的袍角在暮色里輕輕拂動，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孟明珠！」
他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曹遵鈞站在原地，握緊了拳頭。
他有很多話想說，想問，想質問她憑什麼跟他說這些，想告訴她他根本不需要她的提點，想……
可他最終只是問出一句：
「你……你還會在這兒待多久？」
孟明珠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她說，「待到不想待的時候。」
山風漸起，暮色四合。
兩個侍衛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跟了過來，遠遠站著，不敢靠近，也不敢催促。
曹遵鈞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牆灰和泥土的錦袍，又抬頭望向那道緊閉的角門。
「殿下……」一個侍衛終於壯著膽子開口，「天色不早了，再不走，怕是要摸黑下山了。」
她怎麼敢？
曹遵鈞翻身上馬，一路疾馳下山，晚風灌進衣領，卻澆不滅胸口那團燒得正旺的火。
其實，那把椅子，那個位置，那頂冠冕，誰不想要？
「孟明珠！」
孟明珠靠在門板上，此情此景之下，忽然覺得有些荒唐，那人的兒子竟會低聲下氣？她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土的灰色布鞋。
「明珠，爺可以這麼叫你嗎？」門外的聲音又傳來，「你不說話，爺就當你應了。」
孟明珠沒有動。
「你悶聲不響跑這破道觀來，府里人也不管你？你那爹娘呢？就由著你胡鬧？」曹遵鈞的聲音像魔音一樣持持傳來，「好歹是侯府的姑娘，跑來做姑子，傳出去像什麼話！」
「喂！」門又被拍了兩下，「你倒是說句話！」
她終於開口。
「殿下想說什麼？」
門外安靜了一瞬。
「你……你當真要做姑子？」
孟明珠沒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他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這樣，父皇知道嗎？」
「殿下，」她反問他，「您來這兒，陛下知道嗎？」
門外沉默。
「您是私自出京的吧？」她的聲音很輕，透過那扇厚重的木門，不知道傳過去還剩幾分，「若陛下知道您來這兒，您猜，他會怎麼想？」
曹遵鈞沒有立刻回答。
她聽見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他踱步的聲音。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孟明珠無比冷靜。
「你在威脅爺？」
「民女不敢。」她說，「民女只是提醒殿下，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您方才那一腳踹在門上，道觀里的人聽見了，您身邊的侍衛也看見了。若有人多嘴傳出去，殿下是當朝七皇子，自然不會有事，可民女……」
「殿下若是體憐我，就讓我在這靜度餘生吧。」她嘴上這樣哀憐的說，眸光卻是冷的。
曹遵鈞站在那扇緊閉的角門外，聽著門後那道不疾不徐的聲音，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脊椎骨尾端躥上來，酥酥麻麻的，一直蔓延到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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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孟明珠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她招他眼，招他稀罕。
她說「體憐我」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軟得像春日裡化開的雪水，滲進他耳朵里，竟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聲音有些發乾，「你這是在求爺？」
門後沒有聲音。
他又問了一遍：「孟明珠，你這是在求爺？」
還是沒有聲音。
曹遵鈞等了片刻，忽然意識到不對。他抬手叩了叩門，力道比之前輕了許多：「孟明珠？明珠？」
門後寂靜無聲。
曹遵鈞又叩了兩下，依舊無人應答。他後退兩步，仰頭看了看那道不高的院牆，夯土的牆坯，上頭蓋著青瓦，年深日久，瓦縫裡長出幾簇枯黃的野草。
他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侍衛。
侍衛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硬著頭皮上前半步：「殿下，這……」
「閉嘴，轉過身去，不許看！」
那兩侍衛齊刷刷轉身。
曹遵鈞見狀，撩起袍角，往後退了幾步，助跑，起跳，雙手攀住牆頭，雙腿蹬在牆面上借力，動作算不上多利落，好歹翻上去了。
他騎在牆頭，往下一望。
孟明珠就站在牆根底下，仰著臉，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
曹遵鈞忽然有點後悔。
她穿著那身灰撲撲的道袍，素淨的臉上沒有表情，既不吃驚，也不慌張，更沒有他預想中的驚慌失措或忍俊不禁。
她就那麼看著他，像看一個翻牆的毛賊宵小，或者一隻誤入菜地的野貓。
「殿下，」她開口，「您這是做什麼？」
曹遵鈞騎在牆上，上不去下不來。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維持住那股驕矜的氣度：「爺……爺來看看你。」
「看完了？」
「……」
「殿下請回吧。」
曹遵鈞沒有動。
他盯著牆根底下那張仰起來的臉。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那身灰撲撲的道袍竟也被映出幾分柔和的光暈。她的眼睛在逆光里顯得格外清澈，像山間的泉水，能一眼望到底，又仿佛什麼都望不見底。
「你方才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讓爺體憐你？」
孟明珠沒有說話。
「什麼叫體憐你？」他又問，「你倒是說清楚，讓爺以何種姿態體憐你？」
她垂下眼，目光落回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土的布鞋。
「殿下，」她的聲音很輕，「您從牆頭下來吧，摔著了，民女擔待不起。」
曹遵鈞聞言，忽然笑了一聲。
他不再猶豫，雙手一撐牆頭，縱身躍下。落地時踉蹌了一步，險些栽倒，堪堪扶住牆才穩住身形。寶藍色的錦袍下擺沾上了一片灰白的牆灰，腰間的玉佩晃蕩著撞在牆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又抬起頭，看向幾步之外的孟明珠。
她就站在那兒，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
「行了，」他拍了拍袍角的灰，儘量讓自己顯得從容一些，「爺下來了。現在可以說了？」
孟明珠看著他。
離得近了，她才看清他鬢角沁出的薄汗，和因方才那番折騰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他身上有龍涎香的氣息，混著翻牆沾上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氣，在這逼仄的後院角落裡，竟生出幾分荒誕的親昵。
「殿下想問什麼？」她問。
曹遵鈞走近一步。
她沒動。
他又走近一步。
她依舊沒動。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不到三尺。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爺想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到這裡，還念著那人嗎？」
孟明珠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你若不念，看看爺也好？」這幾乎是明示。
她沒有退，也沒有躲，只是抬起眼，靜靜地回望他。
「殿下，」她說，「您不該來。」
「不該來？」他重複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笑，笑意卻不達眼底，「這天下，還沒有爺不該去的地方。」
孟明珠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平靜漠然，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當朝七皇子，而是一個不懂事的孩童。
這種目光讓曹遵鈞莫名煩躁。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孟明珠終於動了。她後退半步，灰色的袍角在泥地上輕輕拖曳，與他拉開距離。
「殿下，」她的聲音依舊很輕，「您太年輕了，太像個孩子了，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什麼。」
曹遵鈞的臉色變了。
他生平最恨別人說他年輕、說他是孩子。他十七歲了，早已通曉人事，弓馬騎射樣樣精通，朝中也有大臣暗中誇他英果類己。
類己，類的當然是他父皇那樣的，可他才不像那死老頭，吃著碗裡看著鍋里，他年輕力壯，那點不好？
「年輕？」曹遵鈞冷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爺比你大！你才多大，說爺年輕？」
孟明珠沒有躲。
她只是抬起眼，用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看著他，然後，極輕極緩地，彎了彎唇角。
曹遵鈞盯著她唇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弧度，心裡忽然像被貓抓了一把，又癢又躁。
「你笑什麼？」他壓著嗓子問。
孟明珠垂下眼，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
「殿下，」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輕得像一片落葉，「您知道陛下為什麼不喜歡您嗎？」
曹遵鈞一愣。
「您說什麼？」
孟明珠沒有回頭。
「我說，」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又婉約又清軟，像女兒家撒嬌的聲音，「您太像他了。太像年輕時候的他。可他不喜歡看見年輕的自己。因為那會提醒他，他老了。」
曹遵鈞站在原地，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想反駁，想斥她胡說八道，想告訴她父皇對他一向器重、朝中大臣都誇他英果類己，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他隱隱約約，早就感覺到了。
可能是因為母妃家世，也可能是因為他自己本身。
父皇看他時，那種複雜的神色，那種轉瞬即逝的審視，那種明明誇讚卻讓人感覺不到溫度的語調……
他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
可她說，是因為他太像了。
「你——」他的聲音發澀，「你胡說什麼？」
孟明珠終於轉過身。
夕陽的餘暉從西邊斜射過來，落在她身上，將她灰色的道袍染成一種極淡的暖色。
她就站在那一片暖光里，看著幾步之外那個寶藍色錦袍的少年皇子。
他眉目英挺，身姿挺拔，確實像極了那個人年輕時的模樣。
她也能從中窺伺一點那人年輕時風貌。
「殿下，」她說，「您知道為什麼自古以來，那麼多皇子，最後能坐上那個位置的，往往不是最像父皇的那個嗎？」
曹遵鈞的呼吸滯了一瞬。
「因為太像了，」她繼續說，「就會讓他想起，自己終有一天會被取代。他可以容忍任何人，唯獨不能容忍那個終將取代他的人，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像極了他。」
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松林的嗚咽和遠處溪流的聲音。
曹遵鈞站在那堵矮牆的陰影里，看著幾步之外那個穿著灰袍的女子，忽然覺得脊背有些發涼。
她說的這些話，他從未聽任何人說起過。
母妃不會說，母妃只會告訴他，要乖，要聽話，要討父皇歡心。
那些暗中誇他英果類己的大臣，也只會讓他更加努力，更加像父皇，將來才有機會。
可沒有人告訴他，太像了，本身就是一種罪。
「你……」他的聲音有些發乾，「你為什麼要跟爺說這些？」
孟明珠垂下眼。
「因為殿下今日來尋我，」她說，「這份心意，民女記在心裡。無以為報，便送殿下一句話。」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他。
「殿下若真想得到什麼，就別讓他看出來。別讓他看出來你想要，別讓他看出來你像他，別讓他看出來你在等。」
「等什麼？」曹遵鈞下意識問。
孟明珠沒有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曹遵鈞忽然懂了。
那個字，不能說。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是僭越，就是大逆不道，就是——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卻仿佛燃著一點幽暗的火。
那點火，讓他脊背發麻，又讓他血液發燙。
「你——」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孟明珠沒有回答。
她只是轉過身，往院門走去。
灰色的袍角在暮色里輕輕拂動，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孟明珠！」
他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曹遵鈞站在原地，握緊了拳頭。
他有很多話想說，想問，想質問她憑什麼跟他說這些，想告訴她他根本不需要她的提點，想……
可他最終只是問出一句：
「你……你還會在這兒待多久？」
孟明珠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她說，「待到不想待的時候。」
山風漸起，暮色四合。
兩個侍衛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跟了過來，遠遠站著，不敢靠近，也不敢催促。
曹遵鈞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牆灰和泥土的錦袍，又抬頭望向那道緊閉的角門。
「殿下……」一個侍衛終於壯著膽子開口，「天色不早了，再不走，怕是要摸黑下山了。」
她怎麼敢？
曹遵鈞翻身上馬，一路疾馳下山，晚風灌進衣領，卻澆不滅胸口那團燒得正旺的火。
其實，那把椅子，那個位置，那頂冠冕，誰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