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做師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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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明珠覺得自己現在矯情了,風越發凜冽,吹在她的皮膚泛著冰冷的顫束。

  遠處宮城那些明滅的燈火,此刻在她看來,不再是象徵無上權力與榮耀的輝光。

  倒像是巨獸沉睡中偶爾睜開冷酷窺伺的眼,隨時隨刻都在伺機將人生吞活剝。

  孟明珠呀,孟明珠,你何時起這般被一個人牽腸掛肚了,他若無情,難道你不能棄他?你只是要承認只是沒想的那麼重要而已,很難嗎?

  回到自己那方清冷院落時,守夜的丫鬟春杏正靠在廊下打盹,聽到動靜慌忙起身,看到她一身素衣、臉色蒼白如鬼地走進來,嚇了一跳:「姑娘!您怎麼……怎麼穿得這樣單薄?臉色也這麼差……」 春杏伸手想扶她,觸手一片冰涼,更是心驚。

  「我沒事。」孟明珠推開她的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去打點熱水來,我……想沐浴。」

  熱水很快備好。

  孟明珠屏退了春杏,自己褪去那身粗糙的素衣,踏入熱氣氤氳的浴桶。

  溫熱的水包裹住她玲瓏曼妙的軀體,這讓她感受到溫暖,她將整個身體沉下去,只露出一張臉在水面上,緊閉著眼。

  熱水浸潤著肌膚,卻驅不散骨子裡的寒意,更洗不掉那種附骨之疽般的粘膩感。

  她用力搓洗著皮膚,尤其是頸側、鎖骨那些被他觸碰親吻過的地方,搓得一片通紅,幾乎要破皮,可那種被烙印上的感覺,依舊頑固地存在著。

  等到水變得很涼,她才木然地起身,擦乾,換上一套最尋常不過的棉布寢衣。

  鏡中的臉,依舊蒼白,眼圈的紅腫似乎消下去一些,嘴唇上的痕跡卻依舊明顯。

  她盯著看了片刻,抬手,用力擦了擦唇角,直到那片肌膚火辣辣地疼起來,她才有些病態地笑了起來。

  她蜷縮起來,將自己緊緊裹住,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黑暗。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太后那看似慈和實則警告的眼神,一會兒是帝王幽深難測的眼眸,一會兒是他罕見的溫柔觸碰,一會兒又是那瓶苦澀藥汁的味道。最後,定格在宮城那些冷漠閃爍的燈火上。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也曾被母親抱在膝頭,聽過一些前朝後宮的軼事。

  那時只覺得離自己很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如今,她卻成了這故事裡最不堪最見不得光的一筆。

  第二天,孟明珠理所當然地病了。

  晨起時,春杏進來伺候,見她臉色潮紅,一摸額頭,果然滾燙。

  請了府里常來往的郎中來看,只說是偶感風寒,加之心緒不寧,需靜養些時日。

  消息報上去,母親只派人送了些尋常補品藥材過來,叮囑好生養著,便再無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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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孟大鶴倒是親自來了一趟,坐在她床邊,眉頭緊鎖,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既病了,就好好歇著。宮裡……近些日子想必也無事,你安心養病便是。」

  他話里的意思,孟明珠聽得明白。

  宮裡無事,便是不會再召她。

  她這場病,來得正是時候,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也給了她自己一段喘息的空白。

  病勢洶洶,纏綿了七八日才見好轉。

  燒退了,孟明珠整日懨懨地靠在床頭,看窗外庭院的石榴樹葉子一天天變黃、飄落。

  春杏變著法子給她熬些清淡的粥羹,她也只是略動幾口便放下。

  那日宮中歸來後的種種,仿佛被這場高熱燒成了灰燼,又或是被她自己刻意封存進了心底最暗的角落。

  她不再去想那身胭脂紅,不再去想那雙時而冰冷時而溫柔的手,也不再想那瓶苦澀的藥汁。

  只是夜深人靜時,偶爾還是會從混沌的夢境中驚醒,冷汗淋漓,徒勞地攥緊被角。

  病稍好些,能下床走動了,她便常常獨自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大半天。

  不說話,也不做什麼,只是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和日漸蕭瑟的庭院,如同看自己的生命。

  王氏來看過兩次,見她這副魂不守舍、了無生氣的樣子,起初還耐著性子寬慰兩句,後來便也有些不耐煩了,話里話外總繞著年紀不小了、該多出去走動、莫要總悶出病來打轉。

  孟明珠只是垂著眼聽著,不接話,也不反駁。

  這日午後,父親孟大鶴又來了。

  他撩袍在孟明珠對面的繡墩上坐下,打量了她片刻。

  女兒穿著家常的半舊藕荷色夾襖,臉色依舊蒼白,下巴尖尖的,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整個人像是褪了色的絹花,失了往日那點鮮活的靈氣。

  孟大鶴心裡不是滋味,輕咳一聲,開口道:「明珠啊,病既然好些了,總在屋裡悶著也不是辦法。你母親前兩日還跟我提,說是入秋了,城郊楓葉正紅,莊子上也清淨,空氣也好……不若,你去莊子上住一段時日,散散心?那邊有你祖母早年陪嫁的一個老莊子,雖不奢華,但勝在清淨,管事也是老人,靠得住。」

  孟明珠原本渙散的目光,在聽到莊子上三個字時,微微凝了凝。

  她緩緩抬起眼,看向父親。

  孟大鶴被她那平靜得有些空洞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視線,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才繼續道:「宮裡……眼下德妃娘娘剛從草原回來,正是要在宮中站穩腳步之際,諸事繁雜,想必一時半會兒也……你去了莊子上,正好躲躲清靜,也免得在府里,總想起些不痛快的事。」

  侯府內部因她而起的微妙氣氛,孟明珠不是沒有感覺到,從前整個東海候府因她能得陛下幾分寬容時,他們大多都是寵著她的。

  窗外的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良久,她開口:「父親……也嫌女兒礙眼了麼?」

  孟大鶴手一抖,茶盞里的水險些潑出來。他猛地抬頭,撞上女兒那雙眼,心頭一陣發虛,隨即又湧上一股煩躁。

  「胡說什麼!」他放下茶盞,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些,「為父是為了你好!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整日死氣沉沉,哪裡還有半點侯府千金的氣度?去莊子上換個環境,靜靜心,養養身子,有什麼不好?難道非要留在府里,日日對著那些閒言碎語,或者……」

  或者什麼,他沒說下去。

  但孟明珠懂了。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交握在一起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泛著淡淡的粉色,手背的皮膚因為連日病弱而顯得有些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女兒知道了。」她聲音低低的,帶著久病初愈的沙啞,「但憑父親安排。」

  見她應下,孟大鶴鬆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下來:「你能想通就好。那邊莊子雖然不如府里,但一應物事都是齊全的,伺候的人也會挑穩妥的。你想帶誰去,只管說。住多久也隨你,待你身子大好了,心情舒暢了,再回來不遲。」

  「女兒想帶春杏去。」孟明珠道,「旁人……就不必了。」

  「好,就依你。」孟大鶴點頭,「我讓你母親儘快安排,挑個晴好的日子便送你過去。你且再養兩日。」

  孟大鶴又坐了會兒,囑咐了幾句好生將養、莫要多思之類的話,便起身離開了。

  三日後,天公作美,是個秋高氣爽的晴日。

  一輛半新不舊的青幔小車,載著簡單的行李和孟明珠主僕二人,悄無聲息地從侯府側門駛出,匯入京城清晨尚不算擁擠的街巷,緩緩向城門方向行去。

  春杏有些興奮,又有些不安,撩開車簾一角,不住地往外張望,嘴裡絮絮叨叨:「姑娘,您看,街上的鋪子都開門了……哎,那家胭脂鋪子好像又出新花樣了……咱們出城要走多久啊?莊子那邊冷不冷?奴婢帶了厚衣裳……」

  孟明珠靠坐在車廂里,閉目養神,只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骨碌碌的聲音單調而規律。遠離了侯府那方逼仄的天地,車外市井的喧囂、食物的香氣、行人的話語……種種鮮活的氣息透過車簾縫隙鑽進來,竟讓她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車子出了城門,道路變得有些顛簸。窗外景致也由整齊的屋舍街巷,換成了開闊的田野、稀疏的村落,和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深秋的天空極高極遠,是那種澄澈乾淨的湛藍色,飄著幾縷淡淡的雲絲。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帶著暖意,驅散了車廂內積鬱的陰冷。

  孟明珠終於也撩開了自己這邊的車簾。

  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泥土、草木和成熟莊稼混合的氣息,有些清冽,有些乾燥,撲在臉上,有些粗糙,又讓人精神一振。

  車子又行了一個多時辰,道路越發偏僻,人煙稀少。

  終於,在一處山坳環繞、溪水潺潺的地方,莊子到了。

  正如父親所說,這莊子不大,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青磚灰瓦的院落,圍牆不算高,爬滿了枯黃的藤蔓。門前兩棵老槐樹,葉子已落了大半,枝幹虬結,倒有幾分古樸的意味。

  管事的是一對姓趙的老夫婦,看起來五十多歲,面容憨厚樸實,帶著兩個年輕些的僕役早在門口等候。見車子停下,連忙上前行禮問安,態度恭敬卻不過分諂媚。

  「老奴趙貴,給姑娘請安。這是拙荊,姓周。」趙管事有些侷促地搓著手,「莊子簡陋,委屈姑娘了。屋子都收拾出來了,姑娘快裡面請。」

  孟明珠扶著春杏的手下車,微微頷首:「有勞趙管事。」

  院子確實不大,前後兩進,收拾得卻十分乾淨整齊。前院種了些尋常花草,此刻多已凋零,只剩下幾叢晚菊還在開放,黃白相間,點綴著蕭索的秋色。後院是主屋和廂房,屋後便緊挨著山腳,能聽見潺潺的溪流聲。

  主屋陳設簡單,一床一榻,桌椅箱櫃,都是半舊的木器,卻擦拭得一塵不染,窗明几淨。床上鋪著乾淨厚實的被褥,散發著陽光曬過的暖香。

  「姑娘看看可還缺什麼?老奴這就去置辦。」趙管事陪著小心問。

  孟明珠環視一圈,搖了搖頭:「不必,這樣就很好了。我此番來是靜養,一切從簡,你們也無需太過拘束,平日裡該做什麼便做什麼。」

  趙管事連聲應「是」,又讓周嬤嬤帶春杏去安置行李,熟悉廚房、水井等各處。

  孟明珠獨自留在屋裡,走到窗邊。

  推開木窗,後院景色盡收眼底。近處是收拾得整齊的菜畦,裡面還有些蘿蔔白菜之類的冬菜,綠意盈盈。稍遠,便是嶙峋的山石和一片茂密的竹林,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更遠處,山巒起伏,層林盡染,楓葉的紅、銀杏的黃、松柏的綠交織在一起,在明淨的秋陽下絢爛如錦。

  視野開闊,空氣清冽,耳邊只有風聲、竹聲、溪流聲,再無那些令人心煩意亂的低聲細語、曲意逢迎。

  她閉上眼,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歡心接下來的莊子生活,起碼在這裡不用應付任何人。

  早膳時,她隨口問了趙管事一句:「這附近可有什麼清靜的寺廟道觀?」

  趙管事愣了愣,旋即答道:「回姑娘,往山里去,翻過兩個山頭,有座青雲觀,是座女冠觀,香火不算旺,但勝在清幽。姑娘若是想去上香,老奴可以安排車駕……」

  「不必車駕。」孟明珠打斷他,「我想走走。」

  趙管事面上閃過一絲猶豫,但見她神色,便也不再勸,只道:「那姑娘千萬小心,山路崎嶇,莫要走遠了。老奴讓拙荊陪著姑娘去?」

  「不必,我自己走走便回。」

  趙管事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應了。

  孟明珠回屋換了一身便於行走的素色衣裙,對春杏說了聲不必跟著,便獨自出了莊子。

  順著趙管事指的方向,沿著溪流上行,穿過那片熟悉的竹林,再往深處走,山路漸漸陡峭起來。

  她走得不快,走走停停,看看沿途的秋色,倒也愜意。

  翻過第一個山頭時,已是午時。

  青雲觀比她想像的更小,更破舊。

  坐落在第二個山頭的半腰,幾間青瓦屋舍,一圈矮矮的土牆,院門虛掩。門前幾株老柏,枝葉蒼翠,在秋風中微微搖動。

  孟明珠站在院門外,聽不見誦經聲,也看不見香客,只有偶爾幾聲鳥雀啁啾,更顯寂靜。

  她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無人應。

  她猶豫片刻,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院內打掃得很乾淨,青石板上不見一片落葉。正殿的門開著,隱約可見裡面供奉著一尊泥塑的道家神像,案上香爐里插著幾炷香,青煙裊裊。

  她正欲往正殿去,卻聽見偏殿傳來細微的聲響。

  循聲望去,偏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孟明珠走近,輕輕叩門。

  「何人?」

  裡面傳來一道蒼老的女聲,帶著幾分沙啞,卻不失柔和。

  孟明珠推門進去。

  偏殿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榻,一張矮几,幾卷道經。

  榻上盤腿坐著一位老道姑,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湛然有神,正靜靜看著她。

  孟明珠屈膝行禮:「信女孟氏,無意打擾仙長清修,只是路過此地,心生嚮往,故而冒昧叩門。」

  老道姑打量她片刻,微微頷首:「坐吧。」

  孟明珠在矮几旁的蒲團上坐下。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爐中檀香的氣息靜靜流淌。老道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並不銳利,卻仿佛能看透人心。

  孟明珠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垂下眼,輕聲問道:「仙長在此清修多少年了?」

  「記不清了。」老道姑的聲音平和,「總有三四十年了吧。」

  「三四十年……」孟明珠喃喃重複,目光落在那幾卷泛黃的道經上,「日日如此,不覺得…寂寞嗎?」

  老道姑微微一笑,那笑容極淡,卻讓人莫名覺得安寧。

  「姑娘以為,寂寞是什麼?」

  孟明珠一怔。

  老道姑也不等她回答,自顧自道:「人在這世間,本就是獨來獨往。若能尋得內心安寧,何處不是清修?若心不得安,身在鬧市,亦是孤寂。」

  孟明珠沉默了。

  老道姑又道:「姑娘心中有事。」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信女…只是覺得累了。」

  老道姑靜靜看著她,目光里似有悲憫。

  「累了,便歇歇。這山間清靜,姑娘若想來,隨時可來。」

  孟明珠望著她,忽然問:「仙長這裡…可收弟子?」

  老道姑的眼神微微一動,似乎有些意外。

  「姑娘想出家?」

  孟明珠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信女只是……想尋個清靜地方,了此餘生。」

  老道姑沉默片刻,緩緩道:「姑娘塵緣未了,心亦未靜。此時出家,不過是逃避,並非真修行。待姑娘真正想清楚了,再來不遲。」

  孟明珠還想再說什麼,卻終究只是輕輕點頭:「多謝仙長指點。」

  她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走出偏殿時,老道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姑娘,這山間雖清靜,卻也並非與世隔絕。凡事隨緣,莫要強求。」

  孟明珠腳步頓了頓,終究沒有回頭。

  出了青雲觀,天色已近黃昏。

  她復而轉身,快步走回偏殿。

  老道姑依舊坐在榻上,仿佛從未動過。

  孟明珠在她面前跪下,鄭重叩首。

  「仙長,信女想明白了。即便塵緣未了,信女也願在此清修一段時日,求仙長收留。信女願捐香油,絕不打擾仙長清修,只求一方清淨。」

  老道姑看著她,良久,嘆了口氣。

  「痴兒。」

  但她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既如此,你且先住下。道袍待明日再換。」

  孟明珠大喜,連連叩謝。

  老道姑喚來一個年輕道姑,吩咐她帶孟明珠去後院安置。

  後院更小,只有兩間廂房,一間空著,收拾得倒也乾淨。年輕道姑話不多,只說了幾句日常規矩,便退了出去。

  孟明珠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榻上,環顧四周。土牆,木窗,粗布被褥,一燈如豆,極簡至及。

  翌日清晨,她被鐘聲喚醒。起身梳洗,便有年輕道姑送來一套漿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

  孟明珠接過,指尖撫過那粗糙的布料,卻生出幾分歡喜。

  她換上道袍,將一頭青絲用一根木簪綰起。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照了照,鏡中人身著灰袍,素麵朝天,眉眼間那層揮之不去的驚惶與沉鬱,似乎也淡了些。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轉身,推門而出。

  院中秋陽正好,幾株菊花正盛開著金黃的花。

  早課在正殿進行。

  孟明珠學著其他幾位道姑的樣子,在蒲團上跪坐下來。

  早課後是早膳。

  膳堂同樣簡陋,幾張長長的木桌,幾條長凳。碗是粗陶的,筷子是竹製的,粥是清可見底的稀粥,配一碟醃得發黑的鹹菜。

  孟明珠端起碗,熱氣撲在臉上。

  沒有人打量她,沒有人竊竊私語,沒有人用那種或探究或同情或算計的目光看她。

  她只是一個穿著灰袍的道姑,和這裡所有的人一樣。

  早膳後,各人有各人的活計。

  有的去打掃院落,有的去菜地澆水,有的去廚房幫工。年輕道姑,孟明珠後來知道她叫靜慈,是青雲師太的大弟子走過來,問她可願去菜地幫忙。

  孟明珠點頭。

  菜地在道觀後山的一小片緩坡上,被開墾成幾壟整齊的菜畦,種著蘿蔔、白菜、小蔥之類的尋常菜蔬。

  陽光灑下來,綠意盈盈,幾隻蝴蝶在菜葉間翩躚。

  靜慈遞給她一個小鋤頭,教她如何鬆土、如何除草。動作很簡單,孟明珠學了一會兒便會了。

  她蹲在菜畦邊,手握鋤頭,一下一下地挖著土。泥土濕潤鬆軟,帶著特有的腥香。偶爾有蚯蚓被翻出來,在陽光下扭動,又迅速鑽回土裡。陽光曬得她後背發熱,額角沁出薄汗。

  她很久沒有這樣出過汗了。不是那種在暖閣里被帝王糾纏出帶著羞恥與戰慄的汗,也不是病中虛弱的冷汗,而是單純的身體活動後自然的清爽的汗。

  她挖著土,漸漸忘了時辰。

  「孟姑娘。」靜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歇歇吧,喝口水。」

  孟明珠直起身,這才發覺腰有些酸。她接過靜慈遞來的粗陶碗,碗裡的水是山泉水,清冽微甜,一口下去,整個人都精神了。

  「多謝靜慈師姐。」

  靜慈笑了笑,她沒有問孟明珠從哪裡來,為什麼來,只是像一個真正的師姐對待初來乍到的師妹那樣,溫和而疏淡。

  孟明珠想,或許在靜慈眼中,她不過又是一個來道觀躲避塵世煩惱的可憐人罷了。這樣的人,靜慈大概見得多了。

  午膳後有一個時辰的歇息時間。

  孟明珠回到那間小小的廂房,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被褥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混著淡淡的皂角香。她盯著低矮的房梁,上面有幾道裂紋,還有一個小小的蛛網,蜘蛛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只剩網在風中輕輕晃動。

  莊子上的人派人來這裡尋她,孟明珠打發他們回去了。

  醒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靜慈敲了敲她的門,說該去正殿做晚課了。

  晚課與早課相似,依舊是誦經、叩首、再誦經。殿內燃起了更多的燈燭,光影搖曳,將神像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安寧。青雲師太的聲音依舊平緩,像山間流淌了千百年的溪流。

  孟明珠跪在蒲團上,聽著那聽不懂的經文,忽然覺得,就這樣過一輩子,似乎也不錯。

  晚膳依舊是清粥鹹菜,她依舊吃得很慢,很安靜。

  夜幕降臨時,道觀徹底安靜下來。沒有絲竹管弦,沒有觥籌交錯,沒有人聲喧譁,只有山風穿過松林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孟明珠坐在廂房門口的石階上,仰頭看天。

  山裡的夜空比京城清澈得多。沒有燈火映照,星星便一顆顆亮得驚人,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深藍色的天幕,像撒了一把碎銀。銀河橫貫天際,朦朦朧朧,如夢似幻。

  她很久沒有這樣看過星星了。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大概是幼時在侯府,夏日納涼,母親曾抱著她指認天上的星辰。織女星,牽牛星,北斗七星……那時母親的聲音還溫柔,笑容還真切。

  後來母親見到她身上的痕跡越來越多了,漸漸地就不再喜歡她了,再後來,她便漸漸忘了抬頭看星星……

  她閉上眼,將那些畫面用力壓回去。

  睜開眼時,依舊是滿天繁星。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夜風微涼,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第二日,依舊如此。

  第三日,她正蹲在菜畦邊,專心對付一叢頑固的野草,那草的根扎得深,她用小鋤頭挖了幾下,紋絲不動,索性丟了鋤頭,用手去拔。

  七皇子曹遵鈞便是在這種時候,騎著一匹高大的棗紅馬出現在孟明珠面前。

  他勒住馬,目光越過道觀低矮的院牆,落在那片菜地上。

  然後,他看到了她。

  一個穿著灰色道袍、滿手是泥、站在菜畦邊的女郎。

  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山野的寂靜。孟明珠起初並未在意,只當是偶爾路過的山民或獵戶。

  她依舊蹲在菜畦邊,一手攥著那叢頑固的野草,一手用小鋤頭刨著根部鬆軟的泥土。

  直到那馬蹄聲在她身後不遠處驟然停住。

  一道帶著明顯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孟明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卻並未回頭。她只是繼續專注於那叢野草,用力一拔,野草應聲而起,帶出些許濕潤的泥土,濺在她灰色的道袍下擺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將那叢草扔進腳邊的竹筐里,這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轉過身時,正對上那雙帶著幾分玩味與審視的熟悉眼睛。

  坦白說,曹遵鈞畢竟是曹文竑的兒子,長得也有幾分神似皇帝,但也帶幾分周貴妃特有的嬌奢。

  但是曹遵鈞的臉到底讓孟明珠再度想起那個說給她偏愛的人,她的心情就惡劣起來了。

  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菜畦里泥土的氣息和遠處松林的嗚咽,吹動她寬大的袍袖,也吹起他棗紅馬額前那縷修剪整齊的鬃毛。

  她抬眼,目光平靜地從他臉上掠過,又收回,落回手中的野草上,仿佛那叢雜草比當朝七皇子更值得關注。

  曹遵鈞挑了挑眉。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寶藍色的錦袍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流暢的弧。他將韁繩隨手扔給身後跟著的兩個侍衛,也不管他們是否接住,便負著手,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來。

  靴子踩在菜畦間鬆軟的泥土上,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他顯然對這種路面很不適應,走了幾步便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泥污的靴尖,眉頭蹙了蹙,隨即又舒展開,抬頭看向她。

  「孟姑娘,」他開口,語氣裡帶著那種天生就該居高臨下的驕矜,「好巧。」

  她只是將手中的野草放進竹筐,又彎下腰,從菜畦邊拿起那隻小鋤頭,用一塊粗布仔細擦去上面的泥土。

  「殿下認錯人了。」她頭也不抬,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這裡沒有孟姑娘,只有道觀里一個粗使的雜役。」

  曹遵鈞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認錯人?」他走近兩步,全然不顧腳下越發泥濘的土地,「孟姑娘這眉眼,這身段,爺就算隔了十里地,也絕不會認錯。」

  孟明珠擦鋤頭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

  「殿下記性真好。」她說,「可惜民女記性不好,記不得曾與殿下見過。」

  曹遵鈞的笑容僵了僵。

  他盯著她,目光里那點玩味褪去。

  「孟姑娘,」他的聲音沉了沉,「你這是……跟爺置氣?」

  孟明珠終於直起身,淡淡掃他一眼,那眼神好似在說,你那位。

  曹遵鈞生來尊貴,對於人的情緒當然接受得很快,他敏銳察覺了。

  孟明珠想了想,「民女不過是道觀里一個帶髮修行的俗家弟子,每日只知道除草、澆水、誦經,從不與人置氣。殿下若是來上香的,正殿在那邊。」她抬手指了指道觀的方向,「若是來遊玩的,這山里風景不錯,殿下請自便。」

  說完,她便拎著竹筐和小鋤頭,轉身往菜畦另一頭走去。

  曹遵鈞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灰色的身影頭也不回地走開,臉色精彩極了。

  身後的兩個侍衛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這位爺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冷遇?哪個女人見了他不是笑臉相迎、曲意逢迎?便是那些故作清高的,也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手段罷了。可眼前這個……

  她竟然真的走了。

  走得那麼理所當然,那麼毫不留戀。

  曹遵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是惱怒還是別的什麼的情緒,大步追了上去。

  「站住。」

  孟明珠沒有站住,她理他?他又不是他老子,只當他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一陣無關緊要的風」三兩步便追上了她,伸手想攔,卻在觸及她衣袖的瞬間,看到她微微側過的臉和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手便僵在了半空。

  他的手收了回去。

  「你……」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清了清嗓子,才重新找回那股驕矜的調子,「孟明珠,你好大的膽子。見了爺不行禮也就罷了,爺叫你站住,你還敢走?」

  孟明珠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面向他,雙手依舊拎著那隻竹筐,小鋤頭擱在筐里,沾著泥土的菜葉和野草堆在一起,散發著植物被折斷後特有的青澀氣味。

  她就那樣看著他。

  「殿下,」她開口,聲音依舊平淡,「您想怎樣?」

  曹遵鈞被問住了。

  「被父皇冷落了,心灰意冷了?」他只是一怔後有些惡劣的看著她。

  聽到他這句話,她眼眶忽然有些發酸,用力眨了眨眼。

  見狀他放緩了語氣,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體諒:「爺知道你心裡不好受。父皇那人……你也知道,他眼裡只有德妃娘娘,旁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你長得像德妃,得了父皇幾分青眼,原也是好事,可偏偏德妃回來了,父皇便……」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你也不必太難過。宮裡的事,本就如此,得寵失寵,不過常事。」

  「我母妃都是這麼過來的。」這並不算得上是句什麼好安慰的話。

  孟明珠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寶藍色的錦袍上鑲了一圈耀眼的金邊,卻將他臉上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是亮的,帶著志在必得的志驕意滿,像一頭盯上獵物的年輕狼崽子。

  她忽然想起皇帝的眼睛。

  那雙眼睛也深,也亮,但永遠讓人看不透底下藏著什麼,而眼前這雙眼睛,淺薄得多,也直接得多。

  孟明珠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確實是笑了,如同將整個山色盡綻。

  唇角微微彎起,卻足夠讓曹遵鈞看清。

  「殿下,您這是在安慰民女?」帶了目的後,她的聲音也比剛才柔和多了。

  曹遵鈞被她這一笑晃得有些愣神。

  現在的她,明明穿著寬大的灰色道袍,素麵朝天,鬢邊只有一根尋常的木簪,站在一片綠意盎然的菜畦邊,滿手是泥,卻偏偏……

  偏偏讓他移不開眼。

  「爺……」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那股居高臨下的氣勢,「爺自然是好意。」

  「哦。」孟明珠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然後她又拎起那隻竹筐,作勢要走。

  「誒!」曹遵鈞下意識地又伸手,這次動作快了些,指尖堪堪觸到她灰色的衣袖,「你……你怎麼又要走?」

  孟明珠低頭看了看他碰到自己衣袖的手,又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曹遵鈞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了手。

  「殿下,」她依舊用那種平淡的語氣說,「民女還有活計要做。這些菜若是今天不除完草,明日便要荒了。民女是來清修的,不是來陪殿下說話的。」

  「什麼活計不活計的!」曹遵鈞有些惱了,他堂堂七皇子,什麼時候淪落到跟一畦菜爭風吃醋的地步?可話一出口,又覺得哪裡不對,連忙補了一句,「爺……爺是來看你的!爺聽說你病了被發配到莊子了,這不打聽打聽著,沒想到你大小姐都不做了,跑到這破道觀做姑子來了,爺是不是再晚來一點,你就做師太了!」

  孟明珠乜了他一眼,沒有理他,倪自走回道館裡,她提著竹筐,逕自走向道觀後院的角門。

  身後傳來靴子踩在泥地上的沉悶聲響,急促而凌亂。她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

  「孟明珠!」曹遵鈞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氣急敗壞,「你給爺站住!」

  角門虛掩著,她推門而入,隨手將門帶上。木門在她身後「吱呀」一聲合攏,堪堪將那道寶藍色的身影擋在了門外。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後,聽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片刻的寂靜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踹擊,曹遵鈞一腳踢在了木門上。

  門板震了震,卻沒有開。

  山里道觀的角門雖簡陋,用的卻是實打實的厚重木料,不是他養尊處優的一腳能踹開的。

  「該死的!」外面傳來低低的咒罵,然後是侍衛小心翼翼的勸解聲:「殿下,殿下息怒……這道觀是女冠觀,按規矩男子不得入內……」

  「規矩?爺就是規矩!」

  「殿下息怒……此事若傳到陛下耳中,恐怕……」

  「滾開!」

  又是一陣踢打聲,但明顯泄了氣。片刻後,馬蹄聲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風裡。

  孟明珠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

  忽然,腳步聲再次響起。

  「餵……你還在嗎?」

  孟明珠沒有應聲。

  門外安靜了一瞬。

  「爺知道你在。」他又說,「你……你開門,爺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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