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以愛為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珠簾碰撞,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他攬在她腰間的手稍一用力,將她橫抱帶向那垂落著珠簾的內室。

  內室比外間更加溫暖,甚至有些悶熱,且更幽閉,更私密,四壁垂著厚重的帷幔,將一切聲響與光線都吸納吞噬。

  鎏金蟠龍燭台只點燃了一盞,立在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的床頭,昏黃的光暈籠罩著鋪陳得整整齊齊的明黃色錦被,空氣里瀰漫著與御書房暖閣如出一轍的暖香。

  孟明珠此刻更添了幾分窒息感。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想從他臂彎里退開。

  「陛下……臣女…….」

  「珠珠。」皇帝的手臂收得更緊,將她牢牢禁錮在身側。

  他帶著她走到床邊,鬆開手,轉而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在床沿坐下。

  燭火在他身後跳動,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忽明忽暗的暈邊,孟明珠當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只是攥緊了身下的錦被。

  其實她有時很害怕漫長的沉默,那樣,會讓她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事,讓別人為難了,她的教養告訴她一個有禮貌的人不應該讓別人為難。

  良久,他抬起手。

  她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那隻手在半空頓了頓,然後,輕輕落在了她的發頂。

  沒有用力,只是覆著。

  「珠珠,」他開口,「你方才問朕,能不能做朕的妃子,你想做朕的妃子。」

  他將問題拋回給孟明珠,孟明珠覺得他這樣很模糊不清,她及笄了,也到婚嫁的年紀,他對她做下這等事,她不說,他便不提嗎?難道要讓她成為一個老姑娘待在家裡老死,不說候府如何看待她,她一輩子就等著他虛無縹緲的承諾和宣召寵幸?那等她老了之後呢?又或者說現在還沒老,她現在已看出了些許帝王心思的涼薄了。

  她嘴角微微扯了個看似輕鬆的弧度,並不退讓,同樣回他,「陛下想要臣女做您的妃子嗎?」她看著他,看見他衣物上精美的刺繡暗紋,流光溢彩。

  是想不想,不是能不能,前者是對方願不願意,後者是自己卑微的請求,皇帝垂眸看著她。

  一年前,她還是個十五歲剛及笄的小女郎,那般靈動鮮嫩,那般頗有孟天樺年少的感覺,幾乎彌補了年輕時他未能得到孟天樺的遺憾,但現在,眼前裹著蜜,含著霜,帶著刺的少女,罕見的讓他生出不知如何措辭的凝滯感。

  終是,他言其他,「朕十歲被立為太子,」語氣有幾分黯然,「太后那時還不是太后,是皇后。她第一次召朕到鳳儀宮,沒有說儲君該做什麼,只問朕:你知道什麼是皇帝嗎?」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孟明珠側過臉,看著他,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這個,這和她現在這個問題有什麼關係?

  「朕說,皇帝是天子,是萬民之主,是天下人的君父。」他頓了頓,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卻沒什麼笑意,「太后說,不對。皇帝是天下最不能做自己的人。」

  他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你不能做的事,比你能夠做的事多得多。你不能偏愛,不能任性,不能讓人看出你喜歡什麼、厭惡什麼。你的喜怒哀樂,每一分,都會被千百倍地放大、揣測、利用。你賞一個人,那個人可能會死。你貶一個人,那個人也可能會死。」

  孟明珠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懂他說的意思,無非就是有難處有考量,她應該善解人意按他所想的所預設去為他著想,可是,他賞她,是把束之高閣,視之禁臠,他賞孟天樺,是和親十年,是踏破草原後隆重迎回,風光冊封,甚至不吝嗇在任何官方場合上對孟天樺極盡讚美,這對嗎?

  現在好像倒顯得她斤斤計較、小氣、胡攪蠻纏了,她抿了唇,不開心。

  皇帝啊,她當然懂。天下最不能做自己的人。

  可她想問,陛下,您不能做的事那樣多,偏偏占我的時候,倒是什麼都能做了?

  這話在舌尖滾了三滾,終究咽了回去。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聽懂了。

  這是皇帝第一次在孟明珠身上感受到那一絲沉默之下暗流涌動的鋒銳感。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皇帝的聲音低緩,將她的沉默盡收眼底。

  他沒有收回手,而是順著她的髮絲緩緩滑下,落在她肩頭。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將她定在原處的意味。

  「你在想,朕對德妃,和對你是兩樣的。」

  孟明珠的睫毛顫了一下。

  「是。」她說,聲音很輕,卻意外地平穩,「臣女在想,陛下對德妃娘娘,和對臣女,確實是兩樣的。」

  她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眸子還帶著哭過的紅,卻不再躲閃。

  「德妃娘娘回京那日,陛下親自出城三十里相迎,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為她系斗篷、扶她上御輦。天下人都看見了。」她頓了頓,「臣女沒有不服氣。臣女知道,德妃娘娘為陛下、為朝廷在草原熬了十年,那是她應得的。」

  「可臣女有時也會想,」她的聲音放得更輕,「陛下待臣女的那一點點好,究竟是給臣女的,還是給臣女這張臉的?」

  殿內的暖香似乎更濃了些,濃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皇帝看著她,目光深不見底。

  他沒有立刻回答。

  「珠珠,你有沒有想過,」他說,「這世上有些事,正是因為不能,才更要去做?」

  孟明珠一怔。

  「朕對德妃,」他頓了頓,「是責任。」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些她讀不懂的東西。

  「當年送她出關,是朕親自送到雁門關外的。她上了車輦,沒有回頭。朕在關外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隨從以為朕要追上去。」他說,「但朕沒有。因為朕是太子,是儲君,是將來要對這萬里河山負責的人。朕不能為了一個人,讓邊境再起烽煙,讓剛剛喘過氣的國庫再被掏空。」

  孟明珠靜靜地聽著。她從未聽他說起過這些。

  「她走之後,朕再也沒有提過她。不追憶,不懷念,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太后夸朕識大體,朝臣贊朕以社稷為重,朕自己也以為,朕已經放下了。」他唇角彎了一下,笑意淡得像冰面上的霜,「可是十年後,草原內亂,她托人送來一封書信。信上只有四個字——」

  他停住了。

  孟明珠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君可安好。」

  「朕看了那封信,才知道十年過去了,朕從來沒有放下過。」他說,「朕虧欠她,不是虧欠那十年光陰,是虧欠了她本該有的、尋常人家夫妻相守的歲月。這個虧欠,這輩子都還不完。」

  他看著孟明珠,目光沉沉地落下來。

  「所以朕要接她回來。要給她名分,給她尊榮,給她朕能給的一切。這不是因為她需要這些,是因為朕需要,朕需要把欠她的,還一點,再還一點,哪怕永遠還不清。」

  他頓了頓。

  「這是責任。」

  孟明珠不知道自己現在做何感想,聽著他訴說著自己的情深,責任是不可推卸的,是堂皇的,是可以寫在史書上、被後人評說的。而她自己呢?

  「那臣女呢?臣女算是什麼?」

  皇帝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那目光浮上來的是她熟悉的、幽深的、讓她無處遁形的凝視。

  「珠珠,」他說,「你對朕來說,是意外。」

  意外。

  孟明珠咀嚼著這兩個字,不知該作何感想。

  「朕第一次見你,不是今年。」皇帝忽然說。

  她倏地抬眼。

  「那是德妃和親後第三年。」他說,「朕路過東海侯府,偶然一瞥,看見後園海棠樹下站著個小小的姑娘,大約六、七歲這樣,穿著淺碧色的襖子,仰頭看枝頭的花。那個側影,太像她。」

  他沒有說那個她是誰。他們都知道。

  「朕讓人去問,才知道是天樺的侄女。」他頓了頓,「後來朕又去過幾次,遠遠地看過。你在廊下玩,你在抄字,你蹲在地上看螞蟻。你長得很慢,好像總是那么小小的一個,不愛說話,也不愛笑。」

  孟明珠怔怔地聽著。她不知道這些。

  她只記得小時候侯府後園的海棠,記得樹下那些獨自消磨的午後,卻不知道有一雙眼睛,曾隔著那麼遠的距離,落在她身上。

  「後來你長大了些,眉眼漸漸長開,越來越像她。」皇帝的聲音低下去,「朕就不再去了。」

  為什麼不再去?孟明珠想問。話到唇邊,卻又咽了回去。

  她隱隱知道答案。

  「朕本以為,這一生,就這般了。」他說,「該還的還,該放下的放下,帝王之路本該如此。可是今年、」

  他看著她,目光里那層幽深終於裂開一道細縫,透出一點她從未見過的,幾乎可以稱得上無措的東西。

  「可是今年你入宮,你站在朕面前,穿著那身鵝黃的襖裙,規規矩矩地行禮,朕看著你的眼睛,」他頓了一下,「忽然想,朕這一輩子,有沒有一件事,是為自己做的?」

  殿內寂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孟明珠的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德妃的事,朕不能任性。太后、朝臣、天下人,都看著。朕給她的每一分尊榮,都必須有法可依、有例可循,不能讓人說她是靠著朕的私心,才坐上那個位置。」他說,「可是你,」

  他的手從她肩頭抬起,輕輕落在她臉頰上。

  冰涼的指腹貼著她滾燙的肌膚,停頓了一瞬。

  「朕把你留在身邊,沒有給任何人知道。不是不想給你名分,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是怕給了你名分,你就不是你了。」

  孟明珠不懂,那姑姑入了宮還是姑姑嗎?

  「你若入了後宮,便有品級,有位份,有宮規,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你要學如何侍奉太后,如何與嬪妃相處,如何應對那些綿里藏針的話、暗處射來的箭。」他說,「你會變成另一個樣子。也許會很得體,很周全,像這宮裡所有人一樣。」

  他的拇指輕輕划過她的眉骨。

  「可是珠珠,朕捨不得。」

  「朕捨不得珠珠變得那麼面目可非,變得那般污穢骯髒……珠珠你明白嗎?」他語氣甚至帶上一絲痛苦。

  「朕對天樺是責任,」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又像是終於把壓在心底許久的話,剖開一角,「對你是偏愛。」

  他看著她。

  「可偏愛再多,也放不下責任。」

  十六歲的孟明珠望著他,淚還掛在睫上,目光卻忽然變得很安靜、溫順。

  「陛下。」她用自己溫熱的手心,一點一點地捂著他冰涼的指尖。

  「臣女知道了。」她說,「臣女以後……不問了。」

  床褥柔軟,深陷下去。

  他孺子可教也的點點頭,目光發深。

  然後開始解自己月白常服的襟扣。

  孟明珠極其緩慢地,抬起眼。

  皇帝已經褪去了外袍,只穿著一身素綢中衣,身形挺拔,肩寬腰窄,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讓他的輪廓顯得愈發深邃,也愈發難以捉摸。

  他正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卻像帶著鉤子,將她所有的瑟縮與抗拒都釘在原地。

  「替朕更衣。」他說。

  孟明珠愣住了。更衣?她從未做過,也從未想過要做這樣的事。

  暖閣里那些時候,他向來來去匆匆,更多是在輕吮她的臉,每每都贊道,這是上天彌補他的珍寶。

  她心裡多半是不適的,卻一遍遍告訴自己,他這般待她,原是因為心中有她。於是,他所有的舉動,她都默默受了,也只能默默地受著。

  現在他說自己是他的偏愛。

  見她不動,皇帝也不催促,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漸漸轉深。

  孟明珠掙扎片刻,終是認命般緩緩抬手。指尖冰涼得發僵,剛觸到他中衣系帶,便控制不住地輕顫。她垂著眼,不敢去看,只憑著微弱觸感尋到活結,指尖發顫,一點點的輕輕的將它解開。

  孟明珠的臉頰猛地燒了起來,火燒火燎。她手指卻僵硬得不知該如何繼續。

  皇帝忽然低笑了一聲,伸手握住她那雙冰涼發顫無處安放的手,扣在自己身前。聲音沉了幾分:「珠珠,莫怕。」

  孟明珠被他掌心的暖意驚得一顫,下意識想要收回,卻被他握得更緊,分毫也掙不脫。

  終於,最後一顆扣子鬆開,素綢中衣向兩側滑開。孟明珠立刻緊緊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隨即,她感到他的指尖落在了她肩頭。那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身上胭脂紅短襦的衣料。

  「今日這身衣裳,」他低聲說,語氣里辨不出情緒,「穿得這樣好看,可一想到有這麼多人看到,朕就忍不住想把你藏起來…朕替你……寬下可好?」

  孟明珠還未來得及反應,便感覺到他的手覆了上來。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卻被他另一隻手輕輕按住,動彈不得。

  「別動。」他的聲音就在耳邊,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

  夏末的夜氣與殿內暖香纏在一起,觸到肌膚,激起一陣輕顫。那胭脂紅襦衣從肩頭滑落,堆在臂彎。

  她緊閉著眼,長睫輕顫,雙手無意識地絞緊錦被。接著是月華裙,系帶被輕輕解開,雲霞錦層層委地。最後,雪青色披帛也被拂落。

  微涼的空氣將她包裹,孟明珠忍不住輕抽一口氣,雙臂環住自己,蜷縮起來,她覺得自己想找到一個黑暗的角落龜縮起來,可能會更好一些。

  預想中的重量和侵襲並未立刻落下。

  他竟然前所未有的溫柔耐心。

  他稍稍用力,將僵硬蜷縮、敏感弱小的她,一點點地攬入懷中。

  他的手臂環過她,將她完全圈在懷裡。下巴輕輕擱在她肩窩,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頸側敏感的皮膚上。

  沒有以前那種猴急的魯莽粗暴,只是這樣抱著。

  她從未被他這樣抱過,如此耐心,如此纏綿,如此讓她恍惚覺得自己是他心愛之人。

  「珠珠,睜開眼睛,看看朕。」

  孟明珠猶豫了片刻,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才怯怯地一點一點掀開眼帘。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滾動的喉結。她不敢再向上看,目光只停留在這裡。

  他低笑了一聲,然後,他低下頭,輕輕落在了她光裸的肩頭。

  這讓她第一次感到被疼惜的感覺,這種感覺怎麼形容呢,就像自己是個易碎品,是被珍惜的。

  孟明珠下意識地想要躲閃。

  「陛……陛下……」

  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反應,那細緻溫潤的白光讓她腦子一片混沌。

  ……

  ……

  原來,他可以這樣溫柔,原來她可以被這樣對待,原來她可以是他最愛的人。

  最終,他稍稍退開一點距離,伸出手,輕輕捧住了她的臉頰。

  這一次,他不再強迫她抬頭,只是用指腹,極其緩慢地,擦過她眼角未乾的淚痕,又撫過她微微紅腫的眼瞼,動作輕而溫柔。

  「哭得像只小花貓。」他低語,聲音喑啞。

  孟明珠怔怔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躍,那裡面映出的,是她此刻狼狽又柔軟的模樣,和他濃蜜的情意。

  「放鬆些,珠珠。」他的唇貼在她耳畔,溫熱的氣息鑽進耳廓,「朕不會傷你。」

  這話非但沒有讓她放鬆,反而讓她更緊張了。

  但此刻,他勢在必行,豈會容她?

  不知過了多久,平息。

  孟明珠眼神失焦地望著。

  皇帝支起手臂,目光落在她臉上,他伸出手將她頰邊那縷濕發撥開,指尖流連在她汗濕的頸側。

  但最終,皇帝是被人叫走的。

  殿門外傳來極輕卻規律的叩擊聲,三下,停頓,再三下。

  皇帝的動作頓住,眉心蹙了一下。

  孟明珠隱約覺得上方籠罩令人窒息的暖熱陰影似乎凝滯了一瞬。

  她甚至沒有勇氣去聽外面的動靜。

  「珠珠,德妃因為朕吃了許多苦,朕要彌補她,你不要多想。」

  這句話當然得不到她的回應,她也不知道怎麼回應。

  皇帝等了一會兒,短暫的靜默後,她感覺到身上的重量一輕。

  他做出決定。

  離開了。

  窸窣的衣料摩擦聲響起,沉穩而迅速,是他在穿衣。

  孟明珠依舊蜷縮著,一動不動。直到聽見珠簾被輕輕撥動,發出細碎又遙遠的聲響,接著是外間殿門被拉開、又合攏的輕微咔噠聲。

  孟明珠慢慢睜開眼。

  眼前是模糊晃動的燭光,映著明黃色的帳頂,那上面繡著的五爪金龍在光影里蜿蜒盤踞,張牙舞爪,仿佛隨時會撲下來。

  她眨了眨眼,更多的淚水無聲地湧出,順著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髮和枕畔。

  和以前那些次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他。那腳步更輕,更謹慎,帶著宮人特有的幾乎不發出聲響的恭順。

  孟明珠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住,只露出一雙濕紅驚惶的眼睛。

  珠簾再次被撥開。

  進來的果然是孫公公。他低眉順眼,手裡托著一個黑漆描金的托盤,上面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素淨衣裙,從裡到外,一應俱全,還有一隻小小的青瓷藥瓶。

  孫公公的腳步停在拔步床的腳踏之外,視線規矩地垂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面上:「孟姑娘,陛下吩咐,請您更衣。宮門快下鑰了,車駕已在側門外等候,送您回府。」

  他將托盤輕輕放在床邊一張小几上,又將那青瓷藥瓶往前推了推:「這藥…請姑娘服下,於身子有益。」

  孟明珠的目光落在那隻小小的藥瓶上,青瓷釉面溫潤,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什麼於身子有益?是避子湯吧。怕她……怕她懷上不該有的龍種,玷污了誰?妨礙了誰?

  她盯著那隻藥瓶,指尖在錦被下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方才被他逼出的眼淚似乎已經流幹了,此刻眼眶乾澀發疼,心口卻像被那隻藥瓶死死堵住,悶得喘不過氣。

  孫公公等了片刻,見她不動,也不催促,只是保持著那個恭敬垂首的姿勢,無聲中隱隱帶著逼懾感。

  殿內的寂靜再次蔓延開來,沉重得壓人。

  終於,孟明珠極慢極慢地,伸出手。手指顫抖得厲害,幾乎抓不住那隻光滑的藥瓶。她拔開軟木塞,一股苦澀的藥味瞬間瀰漫開來。她沒有猶豫,也沒有要水,仰起頭,將瓶中微溫的、顏色深褐的藥汁一飲而盡。

  孫公公見她喝了藥,似乎微微鬆了口氣,依舊垂著眼:「姑娘請更衣。奴才在外面候著。」

  他說完,便倒退著,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內室,珠簾在他身後輕輕晃動。

  孟明珠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盯著那套素淨的與她來時那身灼眼胭脂紅截然不同的衣裙看了很久。

  月白色的交領上襦,淡青色的羅裙,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甚至有些寒酸,與這滿室奢華的皇家氣派格格不入。

  她扯了扯嘴角,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激得她微微一顫。

  她拿起那套素衣,一件件,沉默地穿上。

  手指依舊不聽使喚,系帶纏了幾次才打好。

  穿好衣服,她走到內室角落一面半人高的銅鏡前。

  鏡中的少女,臉色蒼白透明,月白色的上衣襯得她愈發單薄脆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這個是十六歲的孟明珠,以一種她從未想過的未來成長這模樣。

  孫公公果然垂手立在門邊,見她出來,側身讓開道路:「姑娘,請隨咱家來。」

  依舊是那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停在來時那個偏僻的側門外。車夫低垂著頭,如同泥塑木雕。

  孟明珠默默上車。車廂內一片黑暗,只有車前懸掛的一盞氣死風燈,投下微弱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前方幾步遠的路。

  車輪再次滾動起來,碾過寂靜的宮道。這一次,道路似乎順暢了許多。

  夜風從微微掀起的車簾縫隙鑽進來。

  她抱緊雙臂,將身體縮進車廂最暗的角落。

  車子在侯府角門停下時,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孟明珠踩著虛浮的步子,穿過熟悉又陌生的庭院。

  廊下的燈籠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和素淡的衣裙,像個遊蕩的影。

  她沒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府中那座最高的假山亭上。

  夜風更大了,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長發在腦後飛揚。她扶著冰涼的欄杆,極目望去。

  重重屋宇的盡頭,是巍峨宮城模糊的輪廓,在深藍天幕的映襯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吞吐著無盡的黑暗與秘密。幾點零星的燈火在宮牆內閃爍,明滅不定,如同巨獸冷漠的眼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