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兒孝君父
堂內只剩下太后、孫公公，以及垂手侍立的幾個心腹宮女。
檀香裊裊，更顯寂靜。
太后慢慢捻著佛珠，目光平靜地落在孟明珠身上，尤其是她那件不多見的衣服上，那目光不再如先前般溫和。
孟明珠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你父親近來可好？」太后忽然開口，問的卻是家常。
「勞太后娘娘垂詢，家父一切安好，只是常感念天恩，夙夜兢兢，唯恐有負聖望。」
「嗯。」太后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東海侯府，是簪纓世家，你祖父當年，也是跟著太祖皇帝打過江山的。如今雖然……但根基還在。你姑姑，」她頓了頓，「德妃，是個命苦的，好在如今回來了，陛下待她也好，你們侯府，也算熬出了頭。」
「是，仰賴陛下天恩，太后娘娘慈暉。」孟明珠低聲應道。
太后聲音沉緩：「你是個聰明孩子，哀家看得出來。那日永寧宮的事，哀家也聽說了。」
孟明珠眸光不動。
「陛下的話，是重了些。」太后緩緩道，目光落在她臉上，「但天威難測，君心似海。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能想，也不是你該想的。長得像，是福氣，也可能是禍根。你姑姑…她經歷得太多，如今能得陛下這般眷顧，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不易。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嗎？」
孟明珠臉色不變，幾乎沒有反應。
太后這是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因為容貌肖似德妃，就生出不該有的心思，更不要試圖去觸碰或影響皇帝對德妃的那份眷顧。
那份眷顧，是獨屬於孟天樺的，是皇帝對過去的補償，也是德妃今後在宮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胃裡一陣翻攪的噁心，卻不是對孟天樺的，而是皇帝置她這一副不人不鬼、不臣不女的境地，如今卻要她咬碎牙咽下。
人人逢她都要敲打一次，以視體面，以視平衡不可打破。
「臣女明白。」孟明珠的聲音有些發乾，她屈膝深深一禮，「臣女從未敢有非分之想。能得見天顏，沐浴聖化，已是臣女幾世修來的福分。德妃娘娘是臣女至親長輩，臣女唯有敬之愛之，願娘娘鳳體安康，福澤綿長。」
孟天樺自草原歸來後，並未回東海候府，而是另有府邸，父親曾說過，這是孟天樺怨上整個東海候府，卻未明說。
孟明珠對這個姑姑的記憶其實很模糊，但仍記得在印象中她笑得最開懷的一件事，就是自己說話了。
那會兒孟明珠大概四五歲，孟天樺帶過她一陣。
孟明珠小小的，也不講話，像個精緻沒有靈魂的娃娃一樣，存在感很低，有時孟天樺還到處找她呢。
十五堂伯孟衡山來時，孟天樺正在廊下翻一卷舊書，孟明珠乖乖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撐著臉。
孟衡山是個沒正形的，年過四十還像個半大孩子，不知從哪兒拎來一串鞭炮，又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東跨院那廢棄的糞坑裡住了窩野狗。他貓著腰溜過去，孟明珠的目光便跟著他溜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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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天樺沒抬眼，只翻了一頁書。
片刻後，一聲悶響，糞渣四濺。
孟明珠猛地站了起來，脫口而出——
「堂伯的屁股開花啦！」
那聲音又脆又亮，孟天樺手裡的書「啪」地落了地。
她轉過頭，愣愣地看著門檻上那個小人兒。孟明珠臉上還帶著來不及收的驚色，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見她望過來，再度清脆響亮呼道，「屁股開花啦！」
孟天樺沒忍住。
她先是肩膀抖了一下，繼而那笑意從唇角溢出來，漫過整張臉，最後彎下腰，扶著廊柱，笑得書都撿不起來。
「你……」她指著孟明珠，話都說不利索，「你這孩子……」
那天傍晚，孟明珠端著一碗甜湯，聽見孟天樺在廊下同孟明珠父親說話。
「我還當她不會開口了。」孟天樺的聲音帶著笑，那股笑意還沒散盡，「帶了這些天，一聲不響的，我還想著，隨她吧，不愛說話就不愛說話。」
孟大鶴笑著應和什麼，孟明珠沒聽清。
「結果今兒衡山兄炸糞坑，」孟天樺又笑起來，這次還帶上了手勢，把袖子一甩，捏著嗓子，「堂伯的屁股開花啦！」
她學得不像，太誇張，太明媚，明明是句沒規矩的渾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倒像什麼頂有趣的童謠。
孟大鶴笑得發抖。
孟明珠低頭，舀起一勺甜湯，耳根慢慢紅了。
而回顧此時，孟明珠有種恍惚感，讓她心頭時不時痛上一痛。
太后看著她恭敬低垂的頭頂，良久，才「嗯」了一聲：「明白就好。哀家看你是個懂事的，這才多說了兩句。記住，規矩本分，謹言慎行，於你，於侯府，都是最好的。」
「臣女謹記太后娘娘教誨。」
「去吧。」太后擺了擺手，重新靠回引枕，閉上了眼睛，似乎真的倦了。
孫公公上前一步，對孟明珠做了個「請」的手勢。
孟明珠再次行禮，退後幾步，才轉身，跟著孫公公走出了福熙堂。
夏末的夜風已經帶上了涼意，吹在臉上，讓她被屋內暖香熏得有些發脹的頭腦清醒了些。後背的衣衫，又濕了一層。
來時乘坐的那輛青帷小車依舊停在福熙堂外的角門處，車夫垂手靜立，仿佛從未離開過。
孫公公引著孟明珠走到車前，親自為她打起了車簾：「孟姑娘，請。」
車輪碾過宮道，骨碌碌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間迴蕩。
不知行了多久，車輪聲似乎變得更加沉悶，孟明珠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出宮的路徑，似乎不該這般漫長而曲折。
她正欲抬手掀開車簾一角查看，馬車卻驟然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車門前。接著，車簾被一隻略顯蒼白的手從外撩開。
是孫公公。
他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深：「孟姑娘，請下車。」
「孫公公，」她聲音很輕，「此時天色已晚，陛下日理萬機……」
「姑娘，」孫公公打斷她，「陛下正在等候。請姑娘莫要讓咱家為難。」
孟明珠深吸一口氣，彎腰下車。
孫公公引著她，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進入。
殿內光線同樣昏暗，只走廊下每隔數步點著一盞宮燈，映照出腳下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和兩側沉默的雕花廊柱。
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宇內迴響，又被厚厚的地毯吸去大半。
他們穿過一道迴廊，來到一處緊閉的殿門前。
孫公公停下腳步，示意孟明珠稍候，自己上前，輕輕叩了叩門。
裡面傳來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進來。」
孫公公推開門，側身讓開。
孟明珠抬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殿內比外面走廊要明亮一些，四角立著高大的鎏金蟠龍銅燈，燭火跳躍，將室內照得一片暖融。
這裡似乎是一處寢殿的外間，布置得簡潔而雅致，多寶閣上擺放著珍玩古籍，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山水畫。最裡面，一道珠簾隔開了內外，珠簾後隱約可見更深處寢榻的輪廓。
而皇帝，就負手立在窗前。
那個身形雖隔幾月，仍讓孟明珠膽怯。
孫公公無聲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殿門。
孟明珠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喉嚨發緊。
她就那樣站著，任由身上那穠麗的胭脂紅，在滿室相對素雅的陳設中，灼灼地燃燒著。
良久，皇帝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濃烈到極致的胭脂紅衣裙上，然後是落在了她的臉上，順著她的脖頸，肩線，一路向下，將她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他的眼神發暗，隨即，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辨不出是喜是怒。
「紅色，果然很襯你。」
所以他是喜歡的對嗎？她總算穿了他賞的衣服出現在他面前。
孟明珠垂下眼，屈膝行禮：「臣女參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踱步走近，停在她面前約兩步遠的地方，「在太后那裡，可還自在？」
「回陛下，太后娘娘慈和，與臣女說了些家常。」孟明珠低聲回答，規規矩矩，將太后那些警告與敲打，悉數咽回肚子裡。
「嗯。」皇帝應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她臉上，「投壺贏了老七？」
「……是。」
「為何不接他的彩頭？」皇帝問得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孟明珠的聲音很平穩：「臣女以為，遊戲娛樂，不當以貼身之物為注，恐失體統，亦恐引人非議。」
「體統？非議？」皇帝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你倒是想得周全。」他頓了頓，又道，「那柄玉骨摺扇，可還喜歡？」
「臣女喜歡。」
皇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再次觸上了她的臉頰，緩緩向下，掠過她微微顫抖的唇角，然後，挑起了她鬢邊那支赤金紅寶蜻蜓簪的流蘇。
「這支簪子，戴在你頭上，倒是比朕想像中更好看。」他摩挲著那冰涼的金屬和溫潤的寶石，語氣似乎柔和了些許，卻更讓人心底發寒，「這身衣服，也是朕賞你的料子吧？今日怎麼想著穿出來了？」
「陛下賞賜的，臣女喜歡，想穿就穿了。」她聽著自己用甜到發膩的聲音回復著他，復而用一雙極像孟天樺的美眸裝滿他，懵懂稚嫩問他，「陛下喜歡嗎？」她似看不見他眼底的審視，以一種天真期待的無邪目光期盼著他。
她任由他看，甚至微微揚起臉，就像從前每一次在暖閣里，她被他折騰得狠了，淚眼婆娑地蜷在他懷裡，他問她疼不疼，她搖頭說不疼，問他喜歡嗎，她也是這樣，明明眼底還汪著水，卻努力彎起唇角，問他喜歡嗎。
她總是這樣問。
他似乎很吃她這一套。
可這一回，他的手指順著她的鬢髮滑下，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將臉抬得更高些，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珠珠，」他喚她，聲音壓得極低，似是耳語般親昵，卻讓孟明珠從骨髓里感到寒冷，「你在跟朕賭氣，是不是？」
「陛下是萬民之父，父之威，兒不敢違，亦不敢怨。」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原來可以那麼輕柔平順又帶著刺，「女兒家承恩，便如沐春暉，唯有歡喜、唯有感激。女兒穿陛下賞的衣裳，戴陛下賜的簪子，是感念君恩，亦是…亦是盡孝。」
孝。
皇帝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雖而立已過，不惑將近，可他正值盛年啊！
「盡孝。」
孟明珠的聲音仍是軟的，甚至還帶著一絲少女羞怯：「臣女年幼失學，不甚懂得大道理。只記得幼時讀《孝經》，開篇便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臣女的父母，東海侯府三房，養臣女十五年，臣女未曾報答萬一。如今陛下待臣女如此恩重，臣女常惶恐無以為報。後來臣女想，陛下是天下臣民之父，臣女雖愚鈍，卻也知曉，事君如事父。陛下賜臣女衣食，賜臣女庇佑，便是臣女的君父。臣女唯有以孝事之，方不負天恩。」
她頓了頓，聲音越發輕柔：「女兒孝父親，天經地義，哪敢賭氣呢。」
她任由他看著，在他慎人的目光中，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柔順的笑靨，那神色，那笑靨，充滿了女兒對君父全心全意的依賴與敬愛。
「珠珠長大了。」他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從前這些話，你說不出來。」
孟明珠垂眸，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從前臣女年幼無知，不懂得為陛下分憂。如今虛長一歲，若還不能懂事，豈不是辜負了陛下對臣女的慈愛？」
「因為朕在永寧宮說的那些話？」皇帝的眼神銳利如刀，「覺得朕貶低了你？讓你在家人面前難堪了？」
「還是因為……」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鎖住她的眼睛，「朕這些日子，沒召見你？」
這一回，孟明珠緊緊地咬著自己的下唇，一瞬間所有的尖刺都收了回去，她沒有說話，她覺得自己被人看穿，碎了。
「朕問你，」他的聲音沉下去，捏著她下巴的手卻鬆了幾分，改而托起她的臉，迫使她重新看向他，「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對朕說話，每句話都要先在肚子裡轉三轉？」
她的眼眶倏地紅了。
「陛下想聽真話嗎？」她問。
皇帝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深得看不見底。
孟明珠等了一息，兩息。
他沒有說話，也讓她心中沉沉滅滅，更添窒息和委屈，她扯了唇，「臣女忘了。」她說，「太久以前的事了。」
皇帝盯著她看了良久。
「珠珠。」他喚她，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些類似無奈的東西，「你到底想要朕如何？」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她想要什麼？不如他想要什麼？
她想問既然將姑姑視之心中月，不可褻瀆，珍而護之，為何當年看著姑姑和親，既然覺得她不及姑姑半分光彩，為何又要她？既然已經有了姑姑，為何不肯放過她？連她和那個兒郎走得近一些都會宣她過來問一問？
皇帝看著她咬得泛白的唇，眉心極輕微地蹙了一下。
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她下唇上，「別咬了。」他說，聲音低下去，「都破了。」
在此刻，他溫情款款之下，她格外冷靜反詰道，「陛下問臣女想要什麼，臣女想要做陛下的妃子，臣女可以做陛下的妃子嗎？」她用一種天真的語氣和天真的眼神凝望著他。
皇帝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收回手。
「珠珠，」他說，語氣里那點轉瞬即逝的無奈已經斂去，重新覆上帝王不動聲色的從容，「朕知道你委屈。」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永寧宮那日，朕的話……」他看著她垂落的睫毛，「是重了些。朕沒有要貶低你的意思，只是當時……」
他沒有說下去。
當時如何？當時孟天樺就在一旁，那些話是說給孟天樺聽的，是說給滿殿女眷聽的，是說給這宮裡無數雙眼睛聽的。
他要將她和孟天樺徹底切割開來，讓所有人都知道，東海侯府最耀眼的明珠只有一顆，已經回來了，容不得任何人肖想、僭越、取而代之。
目光在觸及少女那澄澈無邪的目光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時，他遠遠望見她的側影，恍惚以為是十多年前的孟天樺站在海棠樹下回頭。待她轉過身來，露出那張稚氣未脫尚且圓潤的臉，他才意識到不是。
他只能說：「朕有朕的考量。」
「紅色配你太過張揚，往後不要再穿了。」
孟明珠覺得自己想發笑，但是她笑不出。不知那根筋搭上那根筋，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滑過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
「臣女…不知道。」喉嚨乾澀而哽咽，她聲音又小又啞，像受傷的小獸，「臣女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陛下，你要我一個小女子怎麼做。」
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極緩地拭去她頰邊的一片濕涼。
他願意施捨的丁點溫柔，都足以讓她淚水洶湧而出，眼淚一旦開了閘，便再也收不住了。
所以這個是一個她現在想不明白也沒有答案的問題，他還願意這樣溫柔對她，她應該借坡下驢，而非胡攪蠻纏鬧得最後大家都顏面掃地、體面盡失，對嗎？
她被淚水浸透的眼睛望著他，像一隻淋了雨的雛鳥，羽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明明冷得發抖，卻還記得要努力撐開那對尚不豐盈的翅膀。
「別哭了。」他終是說。
他抬起手，寬大的手掌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落到了她單薄顫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有些生疏地輕輕拍撫。
「好了，好了……」他的聲音響在她頭頂，帶上了一點無奈的意味，「是朕……話說重了。」
這樣溫和安撫的話，讓孟明珠的哭聲頓了一瞬，隨即卻哭得更凶了，她現在甚至想撒潑打滾躺地上一嚎，避開他的接近了。
既然他嫌麻煩，那不如更麻煩點？做個貓嫌狗憎的頑童？
「珠珠，」皇帝拍著她背的手又放緩了些，語氣里那點不耐散去，「再哭，眼睛要腫了。」
她把臉往旁邊偏，委屈壞了，想躲開他的手，躲開他的目光，躲開這一切讓她無處遁形的難堪。
他稍稍拉開一點距離，再次用指腹去擦她臉上的淚，「那日的話，是朕思慮不周。」他看著她紅腫的眼眶，聲音平靜地陳述，「朕只是不願旁人，將你與德妃過多牽扯比較。」
孟明珠抽噎著，抬起濕漉漉的眼睫看他，眼神迷茫又痛苦。
「臣女失儀……」她哽咽著，聲音支離破碎，「臣女……不該……不該問陛下這些……」
她不該問的。
她從一開始就不該問。
「陛下恕罪……」眼淚和嗝聲讓她渾身都在發抖，「臣女……臣女今日……身子不適……言語無狀……求陛下……」
「好了。」
皇帝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下床的動作。他的手掌寬大有力，隔著薄薄的寢衣，將她牢牢按在原處。
「朕沒有怪你。」
皇帝看著她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暗芒。他伸手，將她鬢邊那支因為方才哭泣而有些鬆脫的赤金紅寶蜻蜓簪，輕輕拔了下來。
烏黑的髮絲失去束縛，有幾縷滑落到她頰邊。
皇帝捏著那支簪子，在指尖轉了轉，紅寶石在燭火下折射出幽幽的光。「這簪子，喜歡嗎？」
孟明珠怔怔地點了點頭。
「這身衣服呢？」
她又點了點頭。
皇帝將簪子隨手放在一旁的多寶閣上，然後伸手，將她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
「珠珠，今日見了太后，告訴朕，她對你說了什麼，」
「太后娘娘……問了家父安好，問了家中近況……還、還誇讚了德妃娘娘，」她斷斷續續地回答著，努力將那真正敲打過的話慮掉，但聲音卻因為哭泣和緊張或者因為他在身邊而微微發顫。
「哦？」皇帝似乎並不滿意這含糊的回答，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收緊，讓她更貼近自己，「只是這些？太后……沒有同你說些別的？」
「太后娘娘……教誨臣女，要謹守本分，安分守己……還說，陛下待德妃娘娘情深義重，是娘娘的福分，也是侯府的福分……」
皇帝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太后的話，你要記在心裡。」他緩緩道，手指在她背後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上繁複的纏枝蓮紋，「她說的話，於你而言，確是至理。」
「這衣裳、這飾物於你而言確實張揚招人，往後便不要再穿了。」
「朕只要一想到那麼多人見過你美麗的模樣，朕就不舒服。」
孟明珠有些怯怯地抬起臉。淚水已經止住，只是眼眶和鼻尖還紅著，長睫上沾著細小的水珠，一顫一顫。
她不明白，既然要她安分不作妖，又為何一次次將她拖入這見不得光的暖閣？既然覺得這衣裙張揚不妥，當初又為何要賞下？甚至事後見她不穿，還不悅過，既然不願旁人將她與孟天樺比較，又為何…又為何偏偏是她？
檀香裊裊，更顯寂靜。
太后慢慢捻著佛珠，目光平靜地落在孟明珠身上，尤其是她那件不多見的衣服上，那目光不再如先前般溫和。
孟明珠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你父親近來可好？」太后忽然開口，問的卻是家常。
「勞太后娘娘垂詢，家父一切安好，只是常感念天恩，夙夜兢兢，唯恐有負聖望。」
「嗯。」太后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東海侯府，是簪纓世家，你祖父當年，也是跟著太祖皇帝打過江山的。如今雖然……但根基還在。你姑姑，」她頓了頓，「德妃，是個命苦的，好在如今回來了，陛下待她也好，你們侯府，也算熬出了頭。」
「是，仰賴陛下天恩，太后娘娘慈暉。」孟明珠低聲應道。
太后聲音沉緩：「你是個聰明孩子，哀家看得出來。那日永寧宮的事，哀家也聽說了。」
孟明珠眸光不動。
「陛下的話，是重了些。」太后緩緩道，目光落在她臉上，「但天威難測，君心似海。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能想，也不是你該想的。長得像，是福氣，也可能是禍根。你姑姑…她經歷得太多，如今能得陛下這般眷顧，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不易。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嗎？」
孟明珠臉色不變，幾乎沒有反應。
太后這是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因為容貌肖似德妃，就生出不該有的心思，更不要試圖去觸碰或影響皇帝對德妃的那份眷顧。
那份眷顧，是獨屬於孟天樺的，是皇帝對過去的補償，也是德妃今後在宮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胃裡一陣翻攪的噁心，卻不是對孟天樺的，而是皇帝置她這一副不人不鬼、不臣不女的境地，如今卻要她咬碎牙咽下。
人人逢她都要敲打一次，以視體面，以視平衡不可打破。
「臣女明白。」孟明珠的聲音有些發乾，她屈膝深深一禮，「臣女從未敢有非分之想。能得見天顏，沐浴聖化，已是臣女幾世修來的福分。德妃娘娘是臣女至親長輩，臣女唯有敬之愛之，願娘娘鳳體安康，福澤綿長。」
孟天樺自草原歸來後，並未回東海候府，而是另有府邸，父親曾說過，這是孟天樺怨上整個東海候府，卻未明說。
孟明珠對這個姑姑的記憶其實很模糊，但仍記得在印象中她笑得最開懷的一件事，就是自己說話了。
那會兒孟明珠大概四五歲，孟天樺帶過她一陣。
孟明珠小小的，也不講話，像個精緻沒有靈魂的娃娃一樣，存在感很低，有時孟天樺還到處找她呢。
十五堂伯孟衡山來時，孟天樺正在廊下翻一卷舊書，孟明珠乖乖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撐著臉。
孟衡山是個沒正形的，年過四十還像個半大孩子，不知從哪兒拎來一串鞭炮，又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東跨院那廢棄的糞坑裡住了窩野狗。他貓著腰溜過去，孟明珠的目光便跟著他溜過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孟天樺沒抬眼，只翻了一頁書。
片刻後，一聲悶響，糞渣四濺。
孟明珠猛地站了起來，脫口而出——
「堂伯的屁股開花啦！」
那聲音又脆又亮，孟天樺手裡的書「啪」地落了地。
她轉過頭，愣愣地看著門檻上那個小人兒。孟明珠臉上還帶著來不及收的驚色，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見她望過來，再度清脆響亮呼道，「屁股開花啦！」
孟天樺沒忍住。
她先是肩膀抖了一下，繼而那笑意從唇角溢出來，漫過整張臉，最後彎下腰，扶著廊柱，笑得書都撿不起來。
「你……」她指著孟明珠，話都說不利索，「你這孩子……」
那天傍晚，孟明珠端著一碗甜湯，聽見孟天樺在廊下同孟明珠父親說話。
「我還當她不會開口了。」孟天樺的聲音帶著笑，那股笑意還沒散盡，「帶了這些天，一聲不響的，我還想著，隨她吧，不愛說話就不愛說話。」
孟大鶴笑著應和什麼，孟明珠沒聽清。
「結果今兒衡山兄炸糞坑，」孟天樺又笑起來，這次還帶上了手勢，把袖子一甩，捏著嗓子，「堂伯的屁股開花啦！」
她學得不像，太誇張，太明媚，明明是句沒規矩的渾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倒像什麼頂有趣的童謠。
孟大鶴笑得發抖。
孟明珠低頭，舀起一勺甜湯，耳根慢慢紅了。
而回顧此時，孟明珠有種恍惚感，讓她心頭時不時痛上一痛。
太后看著她恭敬低垂的頭頂，良久，才「嗯」了一聲：「明白就好。哀家看你是個懂事的，這才多說了兩句。記住，規矩本分，謹言慎行，於你，於侯府，都是最好的。」
「臣女謹記太后娘娘教誨。」
「去吧。」太后擺了擺手，重新靠回引枕，閉上了眼睛，似乎真的倦了。
孫公公上前一步，對孟明珠做了個「請」的手勢。
孟明珠再次行禮，退後幾步，才轉身，跟著孫公公走出了福熙堂。
夏末的夜風已經帶上了涼意，吹在臉上，讓她被屋內暖香熏得有些發脹的頭腦清醒了些。後背的衣衫，又濕了一層。
來時乘坐的那輛青帷小車依舊停在福熙堂外的角門處，車夫垂手靜立，仿佛從未離開過。
孫公公引著孟明珠走到車前，親自為她打起了車簾：「孟姑娘，請。」
車輪碾過宮道，骨碌碌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間迴蕩。
不知行了多久，車輪聲似乎變得更加沉悶，孟明珠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出宮的路徑，似乎不該這般漫長而曲折。
她正欲抬手掀開車簾一角查看，馬車卻驟然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車門前。接著，車簾被一隻略顯蒼白的手從外撩開。
是孫公公。
他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深：「孟姑娘，請下車。」
「孫公公，」她聲音很輕，「此時天色已晚，陛下日理萬機……」
「姑娘，」孫公公打斷她，「陛下正在等候。請姑娘莫要讓咱家為難。」
孟明珠深吸一口氣，彎腰下車。
孫公公引著她，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進入。
殿內光線同樣昏暗，只走廊下每隔數步點著一盞宮燈，映照出腳下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和兩側沉默的雕花廊柱。
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宇內迴響，又被厚厚的地毯吸去大半。
他們穿過一道迴廊，來到一處緊閉的殿門前。
孫公公停下腳步，示意孟明珠稍候，自己上前，輕輕叩了叩門。
裡面傳來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進來。」
孫公公推開門，側身讓開。
孟明珠抬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殿內比外面走廊要明亮一些，四角立著高大的鎏金蟠龍銅燈，燭火跳躍，將室內照得一片暖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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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皇帝，就負手立在窗前。
那個身形雖隔幾月，仍讓孟明珠膽怯。
孫公公無聲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殿門。
孟明珠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喉嚨發緊。
她就那樣站著，任由身上那穠麗的胭脂紅，在滿室相對素雅的陳設中，灼灼地燃燒著。
良久，皇帝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濃烈到極致的胭脂紅衣裙上，然後是落在了她的臉上，順著她的脖頸，肩線，一路向下，將她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他的眼神發暗，隨即，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辨不出是喜是怒。
「紅色，果然很襯你。」
所以他是喜歡的對嗎？她總算穿了他賞的衣服出現在他面前。
孟明珠垂下眼，屈膝行禮：「臣女參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踱步走近，停在她面前約兩步遠的地方，「在太后那裡，可還自在？」
「回陛下，太后娘娘慈和，與臣女說了些家常。」孟明珠低聲回答，規規矩矩，將太后那些警告與敲打，悉數咽回肚子裡。
「嗯。」皇帝應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她臉上，「投壺贏了老七？」
「……是。」
「為何不接他的彩頭？」皇帝問得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孟明珠的聲音很平穩：「臣女以為，遊戲娛樂，不當以貼身之物為注，恐失體統，亦恐引人非議。」
「體統？非議？」皇帝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你倒是想得周全。」他頓了頓，又道，「那柄玉骨摺扇，可還喜歡？」
「臣女喜歡。」
皇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再次觸上了她的臉頰，緩緩向下，掠過她微微顫抖的唇角，然後，挑起了她鬢邊那支赤金紅寶蜻蜓簪的流蘇。
「這支簪子，戴在你頭上，倒是比朕想像中更好看。」他摩挲著那冰涼的金屬和溫潤的寶石，語氣似乎柔和了些許，卻更讓人心底發寒，「這身衣服，也是朕賞你的料子吧？今日怎麼想著穿出來了？」
「陛下賞賜的，臣女喜歡，想穿就穿了。」她聽著自己用甜到發膩的聲音回復著他，復而用一雙極像孟天樺的美眸裝滿他，懵懂稚嫩問他，「陛下喜歡嗎？」她似看不見他眼底的審視，以一種天真期待的無邪目光期盼著他。
她任由他看，甚至微微揚起臉，就像從前每一次在暖閣里，她被他折騰得狠了，淚眼婆娑地蜷在他懷裡，他問她疼不疼，她搖頭說不疼，問他喜歡嗎，她也是這樣，明明眼底還汪著水，卻努力彎起唇角，問他喜歡嗎。
她總是這樣問。
他似乎很吃她這一套。
可這一回，他的手指順著她的鬢髮滑下，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將臉抬得更高些，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珠珠，」他喚她，聲音壓得極低，似是耳語般親昵，卻讓孟明珠從骨髓里感到寒冷，「你在跟朕賭氣，是不是？」
「陛下是萬民之父，父之威，兒不敢違，亦不敢怨。」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原來可以那麼輕柔平順又帶著刺，「女兒家承恩，便如沐春暉，唯有歡喜、唯有感激。女兒穿陛下賞的衣裳，戴陛下賜的簪子，是感念君恩，亦是…亦是盡孝。」
孝。
皇帝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雖而立已過，不惑將近，可他正值盛年啊！
「盡孝。」
孟明珠的聲音仍是軟的，甚至還帶著一絲少女羞怯：「臣女年幼失學，不甚懂得大道理。只記得幼時讀《孝經》，開篇便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臣女的父母，東海侯府三房，養臣女十五年，臣女未曾報答萬一。如今陛下待臣女如此恩重，臣女常惶恐無以為報。後來臣女想，陛下是天下臣民之父，臣女雖愚鈍，卻也知曉，事君如事父。陛下賜臣女衣食，賜臣女庇佑，便是臣女的君父。臣女唯有以孝事之，方不負天恩。」
她頓了頓，聲音越發輕柔：「女兒孝父親，天經地義，哪敢賭氣呢。」
她任由他看著，在他慎人的目光中，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柔順的笑靨，那神色，那笑靨，充滿了女兒對君父全心全意的依賴與敬愛。
「珠珠長大了。」他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從前這些話，你說不出來。」
孟明珠垂眸，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從前臣女年幼無知，不懂得為陛下分憂。如今虛長一歲，若還不能懂事，豈不是辜負了陛下對臣女的慈愛？」
「因為朕在永寧宮說的那些話？」皇帝的眼神銳利如刀，「覺得朕貶低了你？讓你在家人面前難堪了？」
「還是因為……」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鎖住她的眼睛，「朕這些日子，沒召見你？」
這一回，孟明珠緊緊地咬著自己的下唇，一瞬間所有的尖刺都收了回去，她沒有說話，她覺得自己被人看穿，碎了。
「朕問你，」他的聲音沉下去，捏著她下巴的手卻鬆了幾分，改而托起她的臉，迫使她重新看向他，「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對朕說話，每句話都要先在肚子裡轉三轉？」
她的眼眶倏地紅了。
「陛下想聽真話嗎？」她問。
皇帝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深得看不見底。
孟明珠等了一息，兩息。
他沒有說話，也讓她心中沉沉滅滅，更添窒息和委屈，她扯了唇，「臣女忘了。」她說，「太久以前的事了。」
皇帝盯著她看了良久。
「珠珠。」他喚她，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些類似無奈的東西，「你到底想要朕如何？」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她想要什麼？不如他想要什麼？
她想問既然將姑姑視之心中月，不可褻瀆，珍而護之，為何當年看著姑姑和親，既然覺得她不及姑姑半分光彩，為何又要她？既然已經有了姑姑，為何不肯放過她？連她和那個兒郎走得近一些都會宣她過來問一問？
皇帝看著她咬得泛白的唇，眉心極輕微地蹙了一下。
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她下唇上，「別咬了。」他說，聲音低下去，「都破了。」
在此刻，他溫情款款之下，她格外冷靜反詰道，「陛下問臣女想要什麼，臣女想要做陛下的妃子，臣女可以做陛下的妃子嗎？」她用一種天真的語氣和天真的眼神凝望著他。
皇帝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收回手。
「珠珠，」他說，語氣里那點轉瞬即逝的無奈已經斂去，重新覆上帝王不動聲色的從容，「朕知道你委屈。」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永寧宮那日，朕的話……」他看著她垂落的睫毛，「是重了些。朕沒有要貶低你的意思，只是當時……」
他沒有說下去。
當時如何？當時孟天樺就在一旁，那些話是說給孟天樺聽的，是說給滿殿女眷聽的，是說給這宮裡無數雙眼睛聽的。
他要將她和孟天樺徹底切割開來，讓所有人都知道，東海侯府最耀眼的明珠只有一顆，已經回來了，容不得任何人肖想、僭越、取而代之。
目光在觸及少女那澄澈無邪的目光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時，他遠遠望見她的側影，恍惚以為是十多年前的孟天樺站在海棠樹下回頭。待她轉過身來，露出那張稚氣未脫尚且圓潤的臉，他才意識到不是。
他只能說：「朕有朕的考量。」
「紅色配你太過張揚，往後不要再穿了。」
孟明珠覺得自己想發笑，但是她笑不出。不知那根筋搭上那根筋，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滑過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
「臣女…不知道。」喉嚨乾澀而哽咽，她聲音又小又啞，像受傷的小獸，「臣女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陛下，你要我一個小女子怎麼做。」
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極緩地拭去她頰邊的一片濕涼。
他願意施捨的丁點溫柔，都足以讓她淚水洶湧而出，眼淚一旦開了閘，便再也收不住了。
所以這個是一個她現在想不明白也沒有答案的問題，他還願意這樣溫柔對她，她應該借坡下驢，而非胡攪蠻纏鬧得最後大家都顏面掃地、體面盡失，對嗎？
她被淚水浸透的眼睛望著他，像一隻淋了雨的雛鳥，羽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明明冷得發抖，卻還記得要努力撐開那對尚不豐盈的翅膀。
「別哭了。」他終是說。
他抬起手，寬大的手掌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落到了她單薄顫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有些生疏地輕輕拍撫。
「好了，好了……」他的聲音響在她頭頂，帶上了一點無奈的意味，「是朕……話說重了。」
這樣溫和安撫的話，讓孟明珠的哭聲頓了一瞬，隨即卻哭得更凶了，她現在甚至想撒潑打滾躺地上一嚎，避開他的接近了。
既然他嫌麻煩，那不如更麻煩點？做個貓嫌狗憎的頑童？
「珠珠，」皇帝拍著她背的手又放緩了些，語氣里那點不耐散去，「再哭，眼睛要腫了。」
她把臉往旁邊偏，委屈壞了，想躲開他的手，躲開他的目光，躲開這一切讓她無處遁形的難堪。
他稍稍拉開一點距離，再次用指腹去擦她臉上的淚，「那日的話，是朕思慮不周。」他看著她紅腫的眼眶，聲音平靜地陳述，「朕只是不願旁人，將你與德妃過多牽扯比較。」
孟明珠抽噎著，抬起濕漉漉的眼睫看他，眼神迷茫又痛苦。
「臣女失儀……」她哽咽著，聲音支離破碎，「臣女……不該……不該問陛下這些……」
她不該問的。
她從一開始就不該問。
「陛下恕罪……」眼淚和嗝聲讓她渾身都在發抖，「臣女……臣女今日……身子不適……言語無狀……求陛下……」
「好了。」
皇帝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下床的動作。他的手掌寬大有力，隔著薄薄的寢衣，將她牢牢按在原處。
「朕沒有怪你。」
皇帝看著她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暗芒。他伸手，將她鬢邊那支因為方才哭泣而有些鬆脫的赤金紅寶蜻蜓簪，輕輕拔了下來。
烏黑的髮絲失去束縛，有幾縷滑落到她頰邊。
皇帝捏著那支簪子，在指尖轉了轉，紅寶石在燭火下折射出幽幽的光。「這簪子，喜歡嗎？」
孟明珠怔怔地點了點頭。
「這身衣服呢？」
她又點了點頭。
皇帝將簪子隨手放在一旁的多寶閣上，然後伸手，將她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
「珠珠，今日見了太后，告訴朕，她對你說了什麼，」
「太后娘娘……問了家父安好，問了家中近況……還、還誇讚了德妃娘娘，」她斷斷續續地回答著，努力將那真正敲打過的話慮掉，但聲音卻因為哭泣和緊張或者因為他在身邊而微微發顫。
「哦？」皇帝似乎並不滿意這含糊的回答，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收緊，讓她更貼近自己，「只是這些？太后……沒有同你說些別的？」
「太后娘娘……教誨臣女，要謹守本分，安分守己……還說，陛下待德妃娘娘情深義重，是娘娘的福分，也是侯府的福分……」
皇帝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太后的話，你要記在心裡。」他緩緩道，手指在她背後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上繁複的纏枝蓮紋，「她說的話，於你而言，確是至理。」
「這衣裳、這飾物於你而言確實張揚招人，往後便不要再穿了。」
「朕只要一想到那麼多人見過你美麗的模樣，朕就不舒服。」
孟明珠有些怯怯地抬起臉。淚水已經止住，只是眼眶和鼻尖還紅著，長睫上沾著細小的水珠，一顫一顫。
她不明白，既然要她安分不作妖，又為何一次次將她拖入這見不得光的暖閣？既然覺得這衣裙張揚不妥，當初又為何要賞下？甚至事後見她不穿，還不悅過，既然不願旁人將她與孟天樺比較，又為何…又為何偏偏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