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父皇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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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中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孟明珠手中的最後一支矢上。

  那彩羽在她白皙的指尖微微顫動,映著茜素紅的衣袖,鮮艷得刺目。

  曹遵鈞雙手抱胸,站在一旁,下頜微揚,眼神銳利地盯著她。

  孟明珠沒有立刻動作。

  她握著矢,目光再次投向那隻窄口的赤銅投壺。

  壺身在斜陽餘暉下泛著暖融的光澤,壺口那圈幽暗,像一隻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凝望那裡,如同凝望深淵。

  她想起想起帝王時而炙熱時而冰冷的觸碰,想起永寧宮那日,他輕描淡寫地將她與天京明珠徹底割裂,判她為一塊蒙塵的石頭珠子。

  想起那之後,父親欲言又止的沉默,母親眼中偶爾閃過的複雜,還有府中下人背後悄聲的議論。

  這感覺很糟。

  也很尷尬,她算什麼?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卻空落落地發涼。

  她不明白自己怎麼了,可能生病了?

  然後,她抬起了手臂。

  動作依舊穩定,沒有半分猶豫或瞄準的姿態,仿佛那投壺的位置早已刻在她心裡。

  手腕輕抖,矢脫手飛出。

  彩羽在空中划過一道完美流暢的弧線。

  沒有去看那矢的軌跡,在矢出手的瞬間,孟明珠的目光,極快地掠過了敞軒入口處。

  那裡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穿著靛藍圓領袍面白無須的中年內侍。

  他垂手站著,眉眼低順,仿佛只是尋常侍立的宮人。

  但在矢尖即將觸及壺口的剎那,孟明珠清楚地看見,那內侍的幾根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咚——!」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脆都要悠長的撞擊聲,響徹敞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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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矢身筆直,穩穩地沒入壺口,尾羽輕顫,如同勝利的旌旗。

  五矢,全中。

  贏了。

  「好——!」短暫的沉寂後,周瀾率先喝彩,用力擊掌,「孟姑娘好準頭!今日這頭名,非你莫屬!」

  驚嘆聲、讚揚聲、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趙如蘭激動地抓住孟明曦的手,孟明曦也鬆了口氣,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仍帶著一絲擔憂。

  孟明珠收回目光,看向那內侍方才站立的地方,人已不見了。

  她目光幽幽,轉身,面向曹遵鈞,屈膝一禮,聲音清越:「僥倖勝出,七殿下承讓了。」

  曹遵鈞臉上的表情凝滯了片刻。

  他盯著那隻五矢皆滿的投壺,又看看眼前垂首行禮姿態無可挑剔的少女,眼神變幻不定。輸給一個女子,於他而言並非不可接受,但這女子方才拒絕了他的賭約,此刻又贏得如此乾脆漂亮,倒讓他心頭的興味與某種微妙的挫敗感交織在一起,燒起一股邪火。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他終究是皇子,是眾人目光的焦點。

  那點邪火被他強行壓下,臉上重新掛起帶著疏懶驕矜的笑容。他甚至上前半步,虛扶了一下:「孟姑娘不必多禮。」

  他的指尖在相觸的剎那不著痕跡地滑過她手背,溫熱而輕佻,一觸即離。

  「願賭服輸,爺今日輸得心服口服。」他語氣倒也磊落,甚至還帶著幾分欣賞,目光卻仍凝在她眉眼之間。

  忽然,他話音微頓。

  手背上傳來清晰的觸感,她的指尖不知何時已悄然搭回,順著他的骨節輕輕一掠。

  她抬眼看他,眸色靜如深潭,嘴角似笑非笑。

  曹遵鈞笑意更深:「沒想到孟姑娘不僅容色出眾,還有這般好身手……」頓了頓,嗓音壓低些許,「…更是膽識過人。」最後四字說得又緩又沉,仿佛帶著別的意味。

  「真是不同凡響,」他收回手,袖中的指尖輕輕摩挲,「絕非頑石璞玉。」

  二人之間的機鋒無人知覺。

  周圍立刻有善於逢迎的公子哥兒接話:「七殿下虛懷若谷!」

  「正是,孟姑娘技高一籌,令人佩服!」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忠勤伯世子周瀾適時地命人取來彩頭,那柄玉骨泥金摺扇,親自捧到孟明珠面前:「孟姑娘,這是彩頭,還請笑納。」

  孟明珠雙手接過,再次行禮道謝,態度恭謹,卻無半分得意忘形之色。

  曹遵鈞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臉,對她探究征服的欲望達到頂峰。

  但他終究沒再做什麼,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待眾人注意力稍散時,他側身對侍立在旁的心腹侍衛低語幾聲。

  侍衛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入人群陰影之中。

  曹遵鈞再抬眼望向孟明珠時,眸色已深。隨後轉身與其他公子說笑去了。

  孟明珠握著那柄微涼的玉骨摺扇,指尖輕輕摩挲過光滑的扇骨。扇面上是前朝某位大家的山水,意境空濛悠遠,與她此刻心緒格格不入。

  她贏了遊戲,得到了彩頭,甚至贏得了七皇子表面上的賞識。

  這一切,想必那人會傳回宮裡吧。

  孟明珠也有點倔,氣歸氣,她到底存著幾分委屈和不甘的。

  所以一個面生的下人領著她去西圓竹里館的時候,她沒有拒絕。

  下人領著她穿過水榭後一條蜿蜒的遊廊。廊外假山疊石,竹影蕭疏,與前面壽宴的喧鬧漸漸隔開,愈發僻靜。

  領路的下人在館門前停步,躬身道:「孟姑娘,殿下已在裡面等候。」

  抬手推開了虛掩的館門。

  室內光線比外面更暗一些,只點了一盞羊角風燈,暈開一團暖黃的光。

  曹遵鈞並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臨窗的一張竹榻上。

  「孟姑娘來了。」他道,聲音比在水榭時還低沉,「坐。」

  孟明珠屈膝行禮:「見過七殿下。」然後依言,在離竹榻約莫三步遠的一張竹椅上坐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無可挑剔的恭謹。

  容貌跟宮裡的德妃幾乎如出一轍。

  曹遵鈞看著她這副樣子,忽然低低笑了起來。他將酒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灼灼地打量著她:「方才在人前,孟姑娘可不是這般模樣。」他頓了頓,語氣玩味,「那最後一矢出手時,姑娘看的是壺口,還是別處?」

  孟明珠不動聲色:「自然是看壺口。殿下何出此言?」

  「是嗎?」曹遵鈞指尖在竹榻邊緣輕輕敲擊,「爺怎麼覺得,孟姑娘那一瞬,看的像是爺,又像是入口處那個不長眼的內侍?」他目光緊緊鎖住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怎麼,宮裡有人,連爺與姑娘玩個遊戲,也要盯著?」

  孟明珠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澄澈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漾開一點水色,卻並不慌亂:「殿下說笑了。臣女眼中只有壺口與矢羽,何曾看過旁人?許是殿下酒意上頭,看花了眼。」

  「看花了眼?」曹遵鈞重複著,嘴角的弧度加深,忽然站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他身材高大,月白的綾衫隨著步伐微微拂動,帶來一陣壓迫感。

  孟明珠下意識地想後退,卻強自忍住,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收得更緊了。

  他在她面前停下,俯下身,雙手撐在她所坐竹椅的扶手上,將她困在了方寸之間。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跳躍的燈焰,和他唇角那抹帶著侵略性的笑。

  「孟明珠,」他不再稱她孟姑娘,而是直接喚了名字,熱氣幾乎拂到她臉上,「你當爺是傻子麼?父皇身邊孫公公手下的人,爺會認不出?你故意在爺面前贏這一局,故意讓那人看見,怎麼,是在向宮裡那位表忠心,還是在向爺示威?拿爺作伐子?」

  「殿下……在怕什麼?」微微偏了偏頭,避開了他過於迫近的呼吸,露出半截雪白細膩的頸側,張著美眸視他。

  「怕?」他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她耳廓吐出,「爺是怕……你這般膽大包天,若是哪日玩火自焚,燒著了自個兒,爺瞧著……會心疼。」

  「宮裡那位如今對你這小寵越發看得緊了,連兒子與小姑娘說句話、玩個遊戲,都要派人盯著。嘖,看來……」

  「父皇他老人家,當真是年紀大了,心思…也越發難測了。」

  她勾了唇,「那殿下覺得…是宮裡那位看得緊,還是…您自己的心意,更緊?」

  此話一落,他死死盯著她,眸色幽深如夜,裡面翻湧著暴烈的情緒。

  館外恰時響起趙如蘭的聲音,「明珠妹妹!明珠妹妹你在裡面嗎?前頭快要放煙花了,母親讓我來尋你!」

  宴席終了,回到馬車,母親王氏臉上難得帶了幾分真切的笑意,拉著她的手道:「今日表現不錯,沒給侯府丟臉。七殿下……似乎對你青眼有加?」

  孟明珠只是疲倦地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輕聲道:「母親,我累了。」

  王氏見她神色倦怠,也不再多問,只叮囑道:「回去好生歇著。過幾日宮中或許還有賞花宴,屆時……」

  孟明珠沒有應聲。

  接下來幾日,侯府風平浪靜。

  那日忠勤伯府的事似乎並未引起太多波瀾,只是偶爾有交好的人家遞帖子來,言辭間對孟明珠多了幾分關注。

  孟明珠依舊深居簡出,只是每日晨昏,都會獨自在窗前站一會兒,望著宮城的方向。

  她在等。

  等一個回音。

  七日後,黃昏。

  孟明珠正在自己院中那株半枯的石榴樹下,看最後幾朵晚開的花。

  管事嬤嬤急匆匆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惶恐與恭敬的神色:「三姑娘,宮、宮裡來人了,是太后娘娘身邊的孫公公,傳太后口諭,說……說讓您即刻準備一下,隨他入宮,太后娘娘想聽您講講前幾日在忠勤伯府壽宴上的趣事,說是……悶得慌,找小輩兒說說話解悶。」

  孟明珠捻著石榴花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她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驚訝與恭順,對著嬤嬤輕輕頷首:「知道了。請嬤嬤回稟孫公公,容我更衣,即刻便來。」

  她回到房中,對著菱花鏡。

  目光掃過衣櫃裡那些素淡的衣裙,她頓住了。

  最底層,壓著一個從未打開過的錦匣。那是數月前,一次暖閣侍奉之後,帝王隨手賞下的。她記得當時他仍埋在她體內,攬著她汗濕的肩膀:「你皮膚白,穿紅,配你倒好。收著吧。」

  她收下了,卻從未想過要穿。

  太過招搖,也太過刺眼。

  此刻,她俯身,將那個錦匣取了出來。解開扣鎖,掀開蓋子。

  裡面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衣裙。

  最上面是一件胭脂色遍地織金纏枝西番蓮紋的窄袖短襦,那紅,不是她常穿的茜素紅,也不是宮妃們偏愛的朱紅正紅,而是一種穠麗到灼燒怒放的胭脂色,金線在燭光下流淌著暗沉又奪目的光。下面配著一條同色系但略淺的雲霞錦十二幅月華長裙,裙擺處用極細的銀線勾勒出繁複的雲氣紋,行動間當如雲霞流動。還有一條雪青色繡金蝶戀花的披帛,顏色跳脫,與那濃烈的胭脂紅相撞,竟有種驚心動魄的艷。

  孟明珠指尖撫過那冰涼光滑的錦緞。

  她從未穿過。以前是不敢,不願,也是不屑。她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可能引來關注的鋒芒,只想在那方逼仄的天地里,求得一絲喘息的安寧。

  可結果呢?

  帝王做下的醜事,卻讓她一人獨困淤泥,轉眼間,他便摟著昔日舊愛人生如意,這是哪裡的道理?

  在這一刻,孟明珠那一直以來強抑的不甘與憤懣的火焰被這襲濃烈到幾乎燙手的衣裙,無聲地點燃了。

  既然他做下了,就不怕人前沒臉。

  大家都那麼在意體面,那乾脆都不要。

  她平靜地褪下身上素淨的常服,換上那套胭脂紅的衣裙。短襦合身,勾勒出少女日漸窈窕的腰身,那穠麗的顏色將她雪白的肌膚襯得幾乎透明,又平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艷色。長裙曳地,雲霞錦在燭火下折射出變幻的光澤。她將披帛隨意搭在臂彎,走到鏡前。

  鏡中人眉眼依舊,只是那雙眼,沉靜之下,仿佛淬了點冰,又燃著一點幽暗的火。

  她拿起梳子,將一頭青絲綰成一個簡單利落的單螺髻,未戴過多首飾,只從妝匣深處,取出一支皇帝某次賞下的赤金嵌紅寶蜻蜓簪,斜斜簪在鬢邊。紅寶石的光澤與衣裙的顏色相互呼應,那隻振翅欲飛的蜻蜓,在烏髮間一點璀璨,靈動中透著危險和蠱惑。

  最後,她對著鏡子,緩緩地扯動了一下唇角。

  「走吧。」她轉身,對一直候在門外、因她這身裝扮而驚得有些失語的丫鬟道。

  來到前廳,宮裡來的孫公公已等候多時。這位太后身邊的老人,面白無須,眼神銳利如鷹隼。當孟明珠一身灼眼胭脂紅踏入廳堂時,孫公公眼皮猛地一跳,隨即恢復如常,臉上堆起笑容:「孟姑娘,太后娘娘久候了,請隨咱家來吧。」

  父親孟大鶴也在,見到女兒這身從未見過的艷麗得近乎僭越的打扮,先是一愣,隨即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在孫公公的目光下咽了回去,只低聲道:「去了宮中,務必謹言慎行,仔細侍奉太后娘娘。」

  「女兒謹記父親教誨。」孟明珠屈膝行禮,聲音平靜無波。

  馬車在暮色中駛向宮城。車廂內光線昏暗,孫公公閉目養神,孟明珠端坐著,裙擺上流轉的暗金與銀線紋路,在偶爾掠過的燈火映照下,一閃即逝。

  馬車在暮色中駛入宮城,車輪碾過平整寬闊的御道,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孫公公一路無話,只偶爾抬眼,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她這一身裝扮,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晦暗的精光。

  馬車並未駛向皇帝日常處理政務或起居的宮殿,而是七拐八繞,停在了一處略顯僻靜的宮苑前。

  此處離太后所居的慈寧宮不遠,卻並非直達正殿。

  「孟姑娘,請隨咱家來。」孫公公下了車,聲音不高不低。

  孟明珠搭著丫鬟的手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匾額。

  福熙堂。

  是太后偶爾禮佛或召見親近女眷、皇子公主的地方,布置得比正殿更隨意些,少了些莊嚴肅穆,多了點家常氣息。

  她垂眸,整理了一下臂彎的披帛,隨著孫公公邁過高高的門檻。

  堂內燃著檀香,氣味清雅寧神。

  太后並未坐在正中的主位,而是斜倚在東側的暖炕上,身後靠著兩個墨綠色繡金線團蝠的引枕,手裡捻著一串碧璽佛珠。

  太后年近六旬,保養得宜,面容慈和,只是眼神偶爾掠過時,依舊帶著久居上位者的銳利與通透。下首坐著兩位年輕些的宮裝婦人,一位是育有公主、素來以溫婉著稱的淑妃,另一位是近年頗得聖心、膝下有位年幼皇子的林婕妤。再下首,還有兩位與孟明珠年紀相仿的郡主,正陪著說話。

  孟明珠一進來,那一身濃烈到幾乎要燒起來的胭脂紅,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暖炕上的太后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孟明珠臉上,又緩緩下移,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溫和的笑意取代。

  淑妃和林婕妤也明顯愣了一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兩位郡主更是掩口低呼了一聲,目光里充滿了驚艷與好奇。

  「臣女孟明珠,叩見太后娘娘,淑妃娘娘,林婕妤,兩位郡主。」孟明珠依禮下拜,聲音清亮,姿態恭謹。那穠麗的顏色在她跪拜時鋪展開,像一朵驟然盛放的異色牡丹,在這素雅寧和的堂內,顯得格外突兀,又奇異地奪目。

  「快起來,到哀家跟前來。」太后笑著招手,語氣和藹,「有些日子沒見你了,上次來,還是替皇后抄經那會兒吧?哀家記得你字寫得不錯,心也靜。」

  孟明珠起身,緩步上前,在離暖炕約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垂首:「太后娘娘謬讚了,能為娘娘抄經祈福,是臣女的福分。」

  「這孩子,就是太拘禮。」太后示意宮女給她搬個繡墩,「坐下說話。今兒叫你來,也沒別的事,就是聽周家那個皮猴兒回來說,前幾日在忠勤伯府,你投壺投了個滿堂彩,把老七都比下去了?可有這事?」

  太后的語氣帶著長輩對晚輩趣事的尋常好奇,仿佛真的只是悶了想聽新鮮故事。

  孟明珠依言在繡墩上坐了半邊,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羞赧:「回太后娘娘,不過是僥倖罷了。七殿下仁厚,讓著臣女呢。」

  「哎喲,太后您聽聽,」林婕妤笑著接話,她聲音清脆,帶著點江南口音的軟糯,「孟姑娘不僅模樣出挑,這性子也謙遜,贏了就是贏了,還這般替七殿下留面子。臣妾可是聽說了,七殿下當時那彩頭下得可不輕,九龍玉佩呢,孟姑娘愣是沒接,只論勝負,不論彩頭,這份穩重,真是難得。」

  太后捻著佛珠,聞言點了點頭:「嗯,老七那孩子,打小就是個跳脫的性子,愛玩愛鬧,沒個正形。這回倒知道找由頭跟小姑娘家比試了。」 她話鋒一轉,看向孟明珠,目光在她那身胭脂紅上又停了一瞬,笑意深了些,「不過哀家瞧著,你今日這身打扮,倒是鮮亮。年輕姑娘家,就該穿得精神些,別總素素靜靜的。是家裡新做的?」

  孟明珠面上卻依舊恭順:「回太后娘娘,是……是臣女母親前些日子新得的料子,覺得顏色喜慶,便給臣女裁了身衣裳。今日聽聞太后娘娘召見,不敢失儀,故而穿了來。」

  太后「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衣料的事,只順著話頭笑道:「你母親有心了。這顏色襯你,哀家瞧著也歡喜。」 她頓了頓,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孟明珠發間那支赤金紅寶蜻蜓簪,「這簪子也精巧,紅寶成色不錯。」

  「謝太后娘娘誇獎。」 孟明珠微微欠身。

  淑妃在一旁柔聲道:「孟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很有章法。前幾日永寧宮家宴,陛下還曾誇讚她乖巧呢。」

  太后臉上笑容不變,只道:「皇帝日理萬機,還能記著這些小輩,是她們的福氣。」 她轉而問起孟明珠平日在家讀什麼書,做些什么女紅,又問了問侯府老太君的身體,都是一些尋常家常話。

  孟明珠一一答了,措辭謹慎得體,偶爾在太后或妃嬪問到時,才多說兩句。她始終微垂著眼,儀態無可挑剔,只是那身過於耀眼的衣裙,讓她無論如何低調,都成了這福熙堂里無法忽視的存在。

  兩位郡主起初還有些好奇地打量她,後來見話題尋常,便又自顧自低聲說起悄悄話來。林婕妤倒是時不時插句話,態度親切,仿佛對孟明珠頗為欣賞。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太后臉上露出些許倦色,輕輕按了按額角。

  孫公公立刻上前,低聲道:「娘娘,可是乏了?藥膳已經備好,太醫叮囑要按時用。」

  太后擺擺手:「人老了,精神不濟。你們年輕人說話去吧,不必陪著哀家耗神。」 她對淑妃和林婕妤道,「你們帶兩個孩子去園子裡轉轉,這會兒荷花還沒謝盡,看看殘荷也有幾分意趣。孟姑娘也一起去吧,陪哀家說了這會子話,怕是也悶了。」

  這便是要單獨留她了。淑妃和林婕妤心領神會,起身行禮,帶著兩位郡主退了出去。

  福熙堂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太后、孫公公,以及垂手侍立角落的兩個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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