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表現
回去後，連著好幾日，孟明珠都只待在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里，連去給祖母、母親請安，都選在晨昏定省之外、人最少的時候。
侯府上下似乎也得了某種默契，再無人當著她的面提起那日永寧宮中之事，連同往日那些誇讚，也一併銷聲匿跡了。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午夜夢回之際，孟明珠會從混沌的夢境中驚醒，夢裡有時是御書房暖閣那令人窒息的暖香，有時是帝王似笑非笑將她所有存在意義都輕易否定的眼神，有時…竟是姑姑孟天樺那雙古井無波懾著寒意的眼睛。
醒來後，冷汗涔涔，心口空落落地發疼，又帶著一絲奇異的麻木。
夏意漸濃，京中勛貴人家的宴飲也多了起來。王氏大約是覺得女兒整日悶在屋裡不是辦法，也或許是存了點別的心思，七月中旬忠勤伯府老太君做壽，遞了帖子來，王氏便吩咐孟明珠一同前往。
「總歸是出門見人，莫要失了侯府的體面。」王氏替她正了正鬢邊一支略有些顫巍的玉簪，語氣平淡，「跟緊你姐姐，少說話，多聽多看。」
忠勤伯府的花園裡，衣香鬢影，笑語喧闐。孟明珠跟在孟明曦身後。
踏進忠勤伯府水榭時，夏末午後的陽光正盛，穿過雕花木窗，在光滑如鏡的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孟明珠今日一身茜素紅遍地金纏枝蓮紋的窄袖褙子，配著月白挑線裙子，顏色對比得極鮮亮奪目。烏髮挽了個清爽利落的彎月髻，簪一對赤金點翠海棠花簪，鬢邊壓了朵新摘的石榴紅絹花，耳垂上兩粒紅珊瑚墜子隨著步履輕輕搖曳。這身打扮，是母親王氏的意思，說是莫要失了侯府體面，可此刻穿在她身上，卻仿佛燒著了一團火，與她平日裡在府中素淨柔順的模樣截然不同。
這顏色，太艷了。幾乎有些扎眼。
果然，甫一踏入，水榭中原本的談笑似有瞬間的低落，數道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艷、打量、審視，齊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孟明珠卻恍若未覺。
她眉眼本就生得極好，此刻被這明艷的紅一襯，更顯得膚光勝雪，眸若點漆，在此域中獨領鰲頭。下巴微微揚起，唇邊噙著一抹落落大方的淺笑，既不顯驕矜，亦無半分怯懦。
她跟在孟明曦身側，向主人家行禮問安，聲音清亮，吐字清晰：「明珠見過老太君，恭祝老太君福壽綿長，松柏長青。」
忠勤伯老太君滿頭銀髮，精神矍鑠，眯著眼瞧了她片刻，臉上笑意深了些：「快起來。這是…東海侯府三房的姑娘？好齊整的模樣，瞧著就喜慶。」
孟明曦在一旁笑著接話：「回老太君話，正是舍妹明珠。平日裡不愛出門，今日是特意來沾沾老太君的福氣呢。」她言語親昵，不動聲色地將孟明珠往身邊攏了攏。
老太君點頭，目光在孟明珠臉上又停了停，似是無意般笑道：「看著是個伶俐孩子。去跟小姐們一處玩兒吧，今日來了好些年紀相仿的，正該熱鬧。」
孟明珠謝過，便隨著孟明曦走向水榭另一端臨湖的軒窗下，那裡已經聚集了好幾位閨秀，或憑欄觀魚，或低聲說笑。
她們剛走近，一位身著鵝黃衣裙、圓臉杏眼的少女便轉過頭來，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喚道：「明曦姐姐，明珠妹妹！你們可算來了！」
這是禮部尚書家的嫡次女趙如蘭，素日裡與孟家姐妹頗為投契。
孟明曦笑著應了，帶著孟明珠過去。幾位閨秀互相見了禮，趙如蘭拉著孟明珠的手，上下打量，驚嘆道：「明珠妹妹今日這身可真好看！這茜素紅最挑人了，偏你穿得這般明艷動人，倒把我們都比下去了！」
孟明珠只是抿唇淺笑，露出一絲羞赧：「蘭姐姐快別取笑我了，不過是母親說出門不可失禮，胡亂穿戴罷了。哪比得上諸位姐姐們清水芙蓉，天然風致。」
她聲音輕柔，態度謙和，倒讓幾位原本有些泛酸的小姐臉色好了些。
正說笑間，水榭另一頭傳來一陣喧譁。幾位錦衣華服的少年公子說笑著走了過來，那為首的少年，正是周貴妃所出的七皇子曹遵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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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出現，水榭中的氣氛便微妙地一變。幾位公子哥兒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他，更襯得他身份不凡，氣焰煊赫。他目光懶洋洋地掃過水榭中的女眷，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審視。
孟明曦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便揚起溫婉得體的笑容，領著孟明珠與其他幾位閨秀一起屈膝行禮：「見過七殿下。」
曹遵鈞「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視線卻並未從孟明珠身上移開。他往前踱了兩步，站定在離她們不遠處，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孟明珠那身茜素紅上，又慢慢上移，划過她雪白的頸項，最終停駐在她臉上。
「這是哪家的姑娘？」他開口，聲音不算大，但在略顯安靜下來的水榭里格外清晰，「爺瞧著，倒是眼生得很。」
旁邊的跟班裡立刻有人湊趣答道：「殿下，這是東海侯府三房的明珠姑娘，德妃娘娘的親侄女。」
「哦？」曹遵鈞眉梢一挑，拖長了調子，「德妃娘娘的…侄女？」他嘴角噙起一抹笑，目光在孟明珠臉上逡巡，「難怪……是有些面善。」
趙如蘭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了擋，笑著打圓場：「七殿下可是來尋老太君說話的？老太君方才還念叨呢。」
曹遵鈞的目光越過趙如蘭的肩膀，依舊牢牢鎖在孟明珠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他仿佛沒聽見趙如蘭的話，只朝孟明珠的方向略略抬了抬下巴，語氣是慣有的驕矜，卻又多了點刻意的溫和：「孟姑娘？不必拘禮，起來吧。」
孟明珠依言直起身，眼帘卻依舊微垂，視線落在自己裙擺的纏枝蓮紋上，姿態恭順，卻並無尋常貴女見到皇子時那種誠惶誠恐的瑟縮。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茜素紅的衣裙襯得她像一團安靜燃燒的火苗，既不跳躍，也不熄滅。
「方才遠遠瞧著，就覺得孟姑娘氣度不凡，」曹遵鈞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距離更近了些，他身上龍涎香混合著年輕男子特有的氣息隱約傳來，「這茜素紅，倒也配你。」
這話說得有些輕佻了。趙如蘭臉色微變，孟明曦也蹙緊了眉，正欲開口，孟明珠卻先她一步動了。
她終於抬起了眼。
那雙眸子，澄澈清亮，眼尾天然帶著一點點柔軟的弧度，此刻迎著午後的陽光，竟似有細碎的光點在瞳仁深處閃爍。她沒有看曹遵鈞的眼睛，目光只落在他下頜附近，唇邊那抹淺笑加深了些許，臉頰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兩個梨渦。
「殿下謬讚了。」她每個字都咬得輕軟，「不過是尋常衣物，當不得殿下如此誇獎。倒是殿下風姿，令人心折。」
最後半句，她說得極快，聲音也略低下去，仿佛只是隨口一句客套，說完，眼帘便又垂了下去，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但那微微泛紅的耳尖，卻暴露在陽光和曹遵鈞的視線里。
曹遵鈞心頭像是被什麼極輕的羽毛撓了一下。
他身邊從不缺美人，但這樣矛盾又勾人的，少見。
曹遵鈞心頭的興味更濃了。
他生來尊貴，母妃得寵，自己也頗得聖心，素日裡見慣了旁人戰戰兢兢的奉承，或是別有用心的討好。像孟明珠這般，長得如此出眾絕色的姑娘，總是能得他幾分軟的。
「當得起，」他聲音放緩了些，目光卻依舊凝在她身上，像是要將她每一寸細微的表情都收進眼底，「德妃娘娘當年便是天京有名的美人兒，孟姑娘既有這般肖似姑母的好樣貌，穿什麼都是相宜的。」
這話一出，水榭里許多人的臉色都微妙地變了變。七皇子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誰不知道前些日子永寧宮裡，陛下親口否了孟明珠與德妃相似之說，還評她拘謹有餘，靈氣不足？此刻七皇子這般說，是當真不知，還是故意為之？
孟明珠眸光變淡了許多：「殿下折煞臣女了。陛下曾言，臣女不過一塊璞玉，稚氣未脫，遠不及德妃娘娘當年風采之萬一。臣女…不敢僭越。」
曹遵鈞聞言，眉毛挑了挑，倒也不置可否。
他扯了扯嘴角：「父皇自然是金口玉言。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依舊膠著在孟明珠身上，「璞玉也好，明珠也罷，總歸是塊美玉。孟姑娘自謙了。」
水榭中的氣氛愈發怪異。
七皇子這般態度，明顯是對孟明珠生了興趣，可偏偏句句都像踩在陛下當日的評判上，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試探與悖逆。
趙如蘭手心有些冒汗，正想再尋個話頭岔開，忠勤伯府的一位管事嬤嬤匆匆走了進來，對著老太君和七皇子分別行了禮，賠笑道：「老太君，前頭開席了，老爺請您和諸位貴客移步花廳。」
這算是解了圍。老太君扶著丫鬟起身，笑著招呼眾人：「好了好了，年輕人有話說，咱們這些老骨頭可該去用些酒食了。都隨我來吧。」
眾人紛紛應是，開始往外走。曹遵鈞似乎也失了繼續逗留的興致，最後瞥了孟明珠一眼，轉身隨著老太君往花廳去了。
孟明珠悄悄鬆了口氣，這才發覺後背的衣衫有些黏膩，方才那一瞬的緊繃，竟讓她出了層薄汗。
「走吧。」孟明曦低聲喚她，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終究沒多說什麼，只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入手一片冰涼。
壽宴設在花廳，席間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孟明珠被安排在與趙如蘭、孟明曦等幾個相熟的小姐一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能看見主桌那邊曹遵鈞的身影。他似乎興致頗高，與忠勤伯世子周瀾等人談笑風生，偶爾目光掃過女眷這邊，卻再未特意停留。
席間，有與王氏相熟的夫人過來敬酒，話題自然又引到了孟明珠身上。
「王姐姐好福氣，養出這般花朵似的女兒，」那位夫人拉著王氏的手，目光卻瞟向孟明珠，「我瞧著，比前些時候見著，越發水靈了。這眉眼……」
王氏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不等對方說完，便截斷了話頭：「李夫人快別誇她了，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來，我敬您一杯。」
孟明珠垂著眼，用小銀勺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甜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是握著勺柄的指尖，微微有些發白。
宴罷，移步至臨水的敞軒，丫鬟們手腳麻利地撤去殘席，另設了長案，擺上各色精巧點心和時令瓜果。忠勤伯世子與幾位相熟的公子便提議玩些遊戲，以助酒興。
提議的是一位穿著石青色直裰的年輕公子，國子監祭酒家的嫡孫，姓時，單名一個澈字。他笑得溫文：「今日良辰美景，又有諸位高朋在座，光是枯坐閒談，未免辜負。不如行些雅令，或做些不費氣力的遊戲，也好讓各家姐妹們一同取樂？」
這提議立刻得了在場不少年輕公子貴女的附和。都是青春正好的年紀，誰耐煩一直守著長輩正襟危坐？
忠勤伯世子周瀾撫掌笑道：「文兄此言甚合我意。只是行酒令需得費神，不如…投壺如何？既雅致，又熱鬧，男女皆宜，諸位看可好？」
投壺是古禮，亦是如今勛貴人家宴飲常見的遊戲，果然無人反對。
丫鬟僕役們很快抬來一尊赤銅鎏金的精緻投壺，並一筒用彩羽裝飾的矢，置於敞軒中央鋪了錦氈的空地上。壺口窄小，壺身細長，顯然並非尋常玩樂所用，頗有些難度，更有幾分考較的意味。
規則也簡單，男女不限，每人五矢，按投入多少計數，最多者為勝。若有平局，則加賽一輪。勝者可得彩頭，忠勤伯府早備下的一柄玉骨泥金摺扇，扇面上是前朝某位書畫大家的真跡，頗為風雅貴重。
氣氛頓時活絡起來。幾位素日好動的公子率先試手，有中三矢的，也有隻中一二矢的，引來陣陣或惋惜或起鬨的笑聲。
輪到女眷這邊，起初都還有些矜持，互相推讓。趙如蘭性子爽利，第一個站了出來：「我來拋磚引玉！」
她接過丫鬟遞上的矢，站定在約莫十步開外的線後，凝神屏息，手腕輕抖，將矢投出。她力氣不大，但準頭尚可，五矢中了三矢，已是不錯的成績，博得一片喝彩。
接著又有幾位小姐上前，成績有好有差，卻也都落落大方，權當一樂。
孟明珠一直安靜地坐在孟明曦身側，目光落在場地中央那尊泛著暗金色澤的投壺上，又似乎透過它，看向了更遠的地方。周遭的笑語喧闐像是隔著一層水霧，聽不真，也浸不透。
「明珠妹妹，」趙如蘭試完手，走回她身邊坐下，額角沁著薄汗，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去試試？挺好玩的，那彩頭也雅致。」
孟明曦也側頭看她，低聲道：「若是想去，便去玩玩，不必拘著。」
孟明珠抬眸，目光與斜對面主桌旁那道寶藍色的身影不經意間對上。曹遵鈞正端著酒杯，好整以暇地看著場中遊戲，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察覺到她的視線，他眼尾微挑，遙遙舉了舉杯。
心頭那根弦，似乎被什麼輕輕撥動了一下，發出細微卻清晰的顫音。
她收回目光，對趙如蘭和孟明曦微微一笑，那笑容比方才在席間時要真切些，卻也多了點別的意味：「好，那我也去試試。」
她站起身。
那身茜素紅的衣裙隨著她的動作，在午後明亮的光線里劃開一道奪目的弧。方才席間的沉默與低眉順眼仿佛只是錯覺，此刻她脊背挺直，步履從容，一步步走向場中。
原本有些喧鬧的敞軒，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許多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無他，美人一舉一動都是賞心悅目的。
孟明珠恍若未覺。
她從丫鬟捧著的矢筒里，抽出一支矢。彩羽光滑，矢身筆直，觸手微涼。
她沒有立刻投擲，而是拿著矢，走到那條白線之後，目光平靜地望向十步外的壺口。窄窄的一圈，在光影里泛著幽暗的光。
她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還未徹底失意，家中尚有餘暇，曾請過西席教授她們姐妹琴棋書畫，也略教過些投壺、雙陸的玩意兒。她那時年紀最小，卻總學得最快，準頭也好，常常贏得西席誇讚。只是後來…後來便再沒有這樣的機會和心境了。
深吸一口氣，手腕抬起，手指捏穩矢身。
沒有過多的猶豫，也沒有像旁人那樣凝神瞄準許久。她只是目光定定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目標，手臂舒展，手腕發力，彩羽矢脫手飛出。
一道輕盈的弧線。
「咚」的一聲輕響，不偏不倚，矢尖沒入壺口。
「好！」有人忍不住喝了一聲彩。
孟明珠神色未變，抽出第二支矢。依舊是乾脆利落的動作，抬手，擲出。
「咚。」再入。
第三支，第四支……接連不斷，矢矢中的。那「咚咚」的輕響，在漸漸安靜的敞軒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直到第五支矢穩穩投入壺中，發出最後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她才緩緩放下手臂。
五矢，全中。
場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的掌聲與驚嘆。
「好準頭！」
「真真是百發百中！孟家妹妹好厲害！」
「這……這怕是今日的頭名了！」
周瀾也撫掌笑道：「孟姑娘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孟明珠微微欠身，唇邊帶著淺淡的笑意：「僥倖而已，世子過獎了。」她轉身欲回座，卻聽得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且慢。」
是曹遵鈞。
他已離了座，緩步走了過來，手裡不知何時也拿了一支矢。他停在孟明珠身側不遠處，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向那投壺，語氣依舊帶著那股漫不經心的驕矜，卻多了幾分玩味：「孟姑娘好身手，倒讓爺也起了幾分興致。不如……咱們加賽一局，添些彩頭，如何？」
敞軒里的氣氛再次微妙起來。七皇子這是……要親自下場，與孟明珠比試？
孟明珠抬起眼，看向曹遵鈞。他嘴角噙笑，眼神卻亮得灼人，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她心口那處又冷又麻的地方，似乎被這目光刺了一下。她想起永寧宮裡帝王輕飄飄的否定，想起這些時日府中若有若無的冷落，想起方才席間那些欲言又止的打量。
「殿下有雅興，臣女自當奉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只是不知，殿下要添何彩頭？」
曹遵鈞似乎很滿意她的應答，眉毛一揚：「簡單。若你贏了，爺腰間這枚九龍玉佩，」他指了指自己腰間那塊溫潤剔透、雕工精湛的羊脂白玉佩，「便歸你。若是爺僥倖贏了……」他拖長了調子，目光在她發間那支赤金點翠海棠花簪上停頓片刻，「孟姑娘鬢邊這支簪子，便贈予爺，如何？」
這彩頭……未免有些逾矩了。玉佩是男子貼身之物，花簪亦是女子私密首飾。如此賭注，透著股說不清的曖昧與輕狂。
孟明曦臉色微變，趙如蘭也皺起了眉，周圍幾位年長些的夫人神色各異，卻無人敢出聲阻攔七皇子。
孟明珠靜立片刻。
夏末的風穿過水榭，帶來荷塘淡淡的清氣，拂動她頰邊的碎發。
她抬手，輕輕將那支本就簪得不太牢靠的海棠花簪取了下來。赤金點翠，在海棠花心處鑲著一顆小小的東珠，在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殿下說笑了。」她將花簪托在掌心，語氣依舊平穩，「此物粗陋，不敢污了殿下的眼。既是遊戲，何必以物為注，徒增負擔。不若…便以這壺中之趣為彩，殿下以為如何？」
她拒絕了。雖言辭委婉，態度恭謹，但確確實實，是拒絕了七皇子帶著狎昵意味的賭約。
曹遵鈞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深了幾分，盯著她看了兩息，忽地又笑了，只是這笑意未達眼底：「也罷，便依你，只論勝負，不論彩頭。」
他不再多言，拿著矢走到線後。
他是皇子，弓馬騎射自是自幼習練，投壺於他而言不過小技。只見他凝神靜氣，手腕穩如磐石，第一矢出手，同樣精準入壺。
「好！」他的隨從們率先喝彩。
曹遵鈞嘴角勾起，看向孟明珠，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孟明珠面色無改，也取了一矢。兩人便這般，你一矢，我一矢，交替投擲。
場上氣氛緊繃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那兩支矢在空中劃出軌跡，聽著那一聲聲或清脆或沉悶的落壺聲。
曹遵鈞技藝精湛，五矢中了四矢，最後一矢略偏，撞在壺沿彈開，引得一片惋惜之聲。這成績已是極好。
輪到孟明珠。她前面四矢，依舊全中。只剩下最後一矢。
勝負在此一舉。
侯府上下似乎也得了某種默契，再無人當著她的面提起那日永寧宮中之事，連同往日那些誇讚，也一併銷聲匿跡了。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午夜夢回之際，孟明珠會從混沌的夢境中驚醒，夢裡有時是御書房暖閣那令人窒息的暖香，有時是帝王似笑非笑將她所有存在意義都輕易否定的眼神，有時…竟是姑姑孟天樺那雙古井無波懾著寒意的眼睛。
醒來後，冷汗涔涔，心口空落落地發疼，又帶著一絲奇異的麻木。
夏意漸濃，京中勛貴人家的宴飲也多了起來。王氏大約是覺得女兒整日悶在屋裡不是辦法，也或許是存了點別的心思，七月中旬忠勤伯府老太君做壽，遞了帖子來，王氏便吩咐孟明珠一同前往。
「總歸是出門見人，莫要失了侯府的體面。」王氏替她正了正鬢邊一支略有些顫巍的玉簪，語氣平淡，「跟緊你姐姐，少說話，多聽多看。」
忠勤伯府的花園裡，衣香鬢影，笑語喧闐。孟明珠跟在孟明曦身後。
踏進忠勤伯府水榭時，夏末午後的陽光正盛，穿過雕花木窗，在光滑如鏡的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孟明珠今日一身茜素紅遍地金纏枝蓮紋的窄袖褙子，配著月白挑線裙子，顏色對比得極鮮亮奪目。烏髮挽了個清爽利落的彎月髻，簪一對赤金點翠海棠花簪，鬢邊壓了朵新摘的石榴紅絹花，耳垂上兩粒紅珊瑚墜子隨著步履輕輕搖曳。這身打扮，是母親王氏的意思，說是莫要失了侯府體面，可此刻穿在她身上，卻仿佛燒著了一團火，與她平日裡在府中素淨柔順的模樣截然不同。
這顏色，太艷了。幾乎有些扎眼。
果然，甫一踏入，水榭中原本的談笑似有瞬間的低落，數道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艷、打量、審視，齊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孟明珠卻恍若未覺。
她眉眼本就生得極好，此刻被這明艷的紅一襯，更顯得膚光勝雪，眸若點漆，在此域中獨領鰲頭。下巴微微揚起，唇邊噙著一抹落落大方的淺笑，既不顯驕矜，亦無半分怯懦。
她跟在孟明曦身側，向主人家行禮問安，聲音清亮，吐字清晰：「明珠見過老太君，恭祝老太君福壽綿長，松柏長青。」
忠勤伯老太君滿頭銀髮，精神矍鑠，眯著眼瞧了她片刻，臉上笑意深了些：「快起來。這是…東海侯府三房的姑娘？好齊整的模樣，瞧著就喜慶。」
孟明曦在一旁笑著接話：「回老太君話，正是舍妹明珠。平日裡不愛出門，今日是特意來沾沾老太君的福氣呢。」她言語親昵，不動聲色地將孟明珠往身邊攏了攏。
老太君點頭，目光在孟明珠臉上又停了停，似是無意般笑道：「看著是個伶俐孩子。去跟小姐們一處玩兒吧，今日來了好些年紀相仿的，正該熱鬧。」
孟明珠謝過，便隨著孟明曦走向水榭另一端臨湖的軒窗下，那裡已經聚集了好幾位閨秀，或憑欄觀魚，或低聲說笑。
她們剛走近，一位身著鵝黃衣裙、圓臉杏眼的少女便轉過頭來，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喚道：「明曦姐姐，明珠妹妹！你們可算來了！」
這是禮部尚書家的嫡次女趙如蘭，素日裡與孟家姐妹頗為投契。
孟明曦笑著應了，帶著孟明珠過去。幾位閨秀互相見了禮，趙如蘭拉著孟明珠的手，上下打量，驚嘆道：「明珠妹妹今日這身可真好看！這茜素紅最挑人了，偏你穿得這般明艷動人，倒把我們都比下去了！」
孟明珠只是抿唇淺笑，露出一絲羞赧：「蘭姐姐快別取笑我了，不過是母親說出門不可失禮，胡亂穿戴罷了。哪比得上諸位姐姐們清水芙蓉，天然風致。」
她聲音輕柔，態度謙和，倒讓幾位原本有些泛酸的小姐臉色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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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曦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便揚起溫婉得體的笑容，領著孟明珠與其他幾位閨秀一起屈膝行禮：「見過七殿下。」
曹遵鈞「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視線卻並未從孟明珠身上移開。他往前踱了兩步，站定在離她們不遠處，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孟明珠那身茜素紅上，又慢慢上移，划過她雪白的頸項，最終停駐在她臉上。
「這是哪家的姑娘？」他開口，聲音不算大，但在略顯安靜下來的水榭里格外清晰，「爺瞧著，倒是眼生得很。」
旁邊的跟班裡立刻有人湊趣答道：「殿下，這是東海侯府三房的明珠姑娘，德妃娘娘的親侄女。」
「哦？」曹遵鈞眉梢一挑，拖長了調子，「德妃娘娘的…侄女？」他嘴角噙起一抹笑，目光在孟明珠臉上逡巡，「難怪……是有些面善。」
趙如蘭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了擋，笑著打圓場：「七殿下可是來尋老太君說話的？老太君方才還念叨呢。」
曹遵鈞的目光越過趙如蘭的肩膀，依舊牢牢鎖在孟明珠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他仿佛沒聽見趙如蘭的話，只朝孟明珠的方向略略抬了抬下巴，語氣是慣有的驕矜，卻又多了點刻意的溫和：「孟姑娘？不必拘禮，起來吧。」
孟明珠依言直起身，眼帘卻依舊微垂，視線落在自己裙擺的纏枝蓮紋上，姿態恭順，卻並無尋常貴女見到皇子時那種誠惶誠恐的瑟縮。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茜素紅的衣裙襯得她像一團安靜燃燒的火苗，既不跳躍，也不熄滅。
「方才遠遠瞧著，就覺得孟姑娘氣度不凡，」曹遵鈞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距離更近了些，他身上龍涎香混合著年輕男子特有的氣息隱約傳來，「這茜素紅，倒也配你。」
這話說得有些輕佻了。趙如蘭臉色微變，孟明曦也蹙緊了眉，正欲開口，孟明珠卻先她一步動了。
她終於抬起了眼。
那雙眸子，澄澈清亮，眼尾天然帶著一點點柔軟的弧度，此刻迎著午後的陽光，竟似有細碎的光點在瞳仁深處閃爍。她沒有看曹遵鈞的眼睛，目光只落在他下頜附近，唇邊那抹淺笑加深了些許，臉頰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兩個梨渦。
「殿下謬讚了。」她每個字都咬得輕軟，「不過是尋常衣物，當不得殿下如此誇獎。倒是殿下風姿，令人心折。」
最後半句，她說得極快，聲音也略低下去，仿佛只是隨口一句客套，說完，眼帘便又垂了下去，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但那微微泛紅的耳尖，卻暴露在陽光和曹遵鈞的視線里。
曹遵鈞心頭像是被什麼極輕的羽毛撓了一下。
他身邊從不缺美人，但這樣矛盾又勾人的，少見。
曹遵鈞心頭的興味更濃了。
他生來尊貴，母妃得寵，自己也頗得聖心，素日裡見慣了旁人戰戰兢兢的奉承，或是別有用心的討好。像孟明珠這般，長得如此出眾絕色的姑娘，總是能得他幾分軟的。
「當得起，」他聲音放緩了些，目光卻依舊凝在她身上，像是要將她每一寸細微的表情都收進眼底，「德妃娘娘當年便是天京有名的美人兒，孟姑娘既有這般肖似姑母的好樣貌，穿什麼都是相宜的。」
這話一出，水榭里許多人的臉色都微妙地變了變。七皇子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誰不知道前些日子永寧宮裡，陛下親口否了孟明珠與德妃相似之說，還評她拘謹有餘，靈氣不足？此刻七皇子這般說，是當真不知，還是故意為之？
孟明珠眸光變淡了許多：「殿下折煞臣女了。陛下曾言，臣女不過一塊璞玉，稚氣未脫，遠不及德妃娘娘當年風采之萬一。臣女…不敢僭越。」
曹遵鈞聞言，眉毛挑了挑，倒也不置可否。
他扯了扯嘴角：「父皇自然是金口玉言。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依舊膠著在孟明珠身上，「璞玉也好，明珠也罷，總歸是塊美玉。孟姑娘自謙了。」
水榭中的氣氛愈發怪異。
七皇子這般態度，明顯是對孟明珠生了興趣，可偏偏句句都像踩在陛下當日的評判上，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試探與悖逆。
趙如蘭手心有些冒汗，正想再尋個話頭岔開，忠勤伯府的一位管事嬤嬤匆匆走了進來，對著老太君和七皇子分別行了禮，賠笑道：「老太君，前頭開席了，老爺請您和諸位貴客移步花廳。」
這算是解了圍。老太君扶著丫鬟起身，笑著招呼眾人：「好了好了，年輕人有話說，咱們這些老骨頭可該去用些酒食了。都隨我來吧。」
眾人紛紛應是，開始往外走。曹遵鈞似乎也失了繼續逗留的興致，最後瞥了孟明珠一眼，轉身隨著老太君往花廳去了。
孟明珠悄悄鬆了口氣，這才發覺後背的衣衫有些黏膩，方才那一瞬的緊繃，竟讓她出了層薄汗。
「走吧。」孟明曦低聲喚她，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終究沒多說什麼，只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入手一片冰涼。
壽宴設在花廳，席間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孟明珠被安排在與趙如蘭、孟明曦等幾個相熟的小姐一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能看見主桌那邊曹遵鈞的身影。他似乎興致頗高，與忠勤伯世子周瀾等人談笑風生，偶爾目光掃過女眷這邊，卻再未特意停留。
席間，有與王氏相熟的夫人過來敬酒，話題自然又引到了孟明珠身上。
「王姐姐好福氣，養出這般花朵似的女兒，」那位夫人拉著王氏的手，目光卻瞟向孟明珠，「我瞧著，比前些時候見著，越發水靈了。這眉眼……」
王氏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不等對方說完，便截斷了話頭：「李夫人快別誇她了，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來，我敬您一杯。」
孟明珠垂著眼，用小銀勺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甜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是握著勺柄的指尖，微微有些發白。
宴罷，移步至臨水的敞軒，丫鬟們手腳麻利地撤去殘席，另設了長案，擺上各色精巧點心和時令瓜果。忠勤伯世子與幾位相熟的公子便提議玩些遊戲，以助酒興。
提議的是一位穿著石青色直裰的年輕公子，國子監祭酒家的嫡孫，姓時，單名一個澈字。他笑得溫文：「今日良辰美景，又有諸位高朋在座，光是枯坐閒談，未免辜負。不如行些雅令，或做些不費氣力的遊戲，也好讓各家姐妹們一同取樂？」
這提議立刻得了在場不少年輕公子貴女的附和。都是青春正好的年紀，誰耐煩一直守著長輩正襟危坐？
忠勤伯世子周瀾撫掌笑道：「文兄此言甚合我意。只是行酒令需得費神，不如…投壺如何？既雅致，又熱鬧，男女皆宜，諸位看可好？」
投壺是古禮，亦是如今勛貴人家宴飲常見的遊戲，果然無人反對。
丫鬟僕役們很快抬來一尊赤銅鎏金的精緻投壺，並一筒用彩羽裝飾的矢，置於敞軒中央鋪了錦氈的空地上。壺口窄小，壺身細長，顯然並非尋常玩樂所用，頗有些難度，更有幾分考較的意味。
規則也簡單，男女不限，每人五矢，按投入多少計數，最多者為勝。若有平局，則加賽一輪。勝者可得彩頭，忠勤伯府早備下的一柄玉骨泥金摺扇，扇面上是前朝某位書畫大家的真跡，頗為風雅貴重。
氣氛頓時活絡起來。幾位素日好動的公子率先試手，有中三矢的，也有隻中一二矢的，引來陣陣或惋惜或起鬨的笑聲。
輪到女眷這邊，起初都還有些矜持，互相推讓。趙如蘭性子爽利，第一個站了出來：「我來拋磚引玉！」
她接過丫鬟遞上的矢，站定在約莫十步開外的線後，凝神屏息，手腕輕抖，將矢投出。她力氣不大，但準頭尚可，五矢中了三矢，已是不錯的成績，博得一片喝彩。
接著又有幾位小姐上前，成績有好有差，卻也都落落大方，權當一樂。
孟明珠一直安靜地坐在孟明曦身側，目光落在場地中央那尊泛著暗金色澤的投壺上，又似乎透過它，看向了更遠的地方。周遭的笑語喧闐像是隔著一層水霧，聽不真，也浸不透。
「明珠妹妹，」趙如蘭試完手，走回她身邊坐下，額角沁著薄汗，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去試試？挺好玩的，那彩頭也雅致。」
孟明曦也側頭看她，低聲道：「若是想去，便去玩玩，不必拘著。」
孟明珠抬眸，目光與斜對面主桌旁那道寶藍色的身影不經意間對上。曹遵鈞正端著酒杯，好整以暇地看著場中遊戲，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察覺到她的視線，他眼尾微挑，遙遙舉了舉杯。
心頭那根弦，似乎被什麼輕輕撥動了一下，發出細微卻清晰的顫音。
她收回目光，對趙如蘭和孟明曦微微一笑，那笑容比方才在席間時要真切些，卻也多了點別的意味：「好，那我也去試試。」
她站起身。
那身茜素紅的衣裙隨著她的動作，在午後明亮的光線里劃開一道奪目的弧。方才席間的沉默與低眉順眼仿佛只是錯覺，此刻她脊背挺直，步履從容，一步步走向場中。
原本有些喧鬧的敞軒，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許多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無他，美人一舉一動都是賞心悅目的。
孟明珠恍若未覺。
她從丫鬟捧著的矢筒里，抽出一支矢。彩羽光滑，矢身筆直，觸手微涼。
她沒有立刻投擲，而是拿著矢，走到那條白線之後，目光平靜地望向十步外的壺口。窄窄的一圈，在光影里泛著幽暗的光。
她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還未徹底失意，家中尚有餘暇，曾請過西席教授她們姐妹琴棋書畫，也略教過些投壺、雙陸的玩意兒。她那時年紀最小，卻總學得最快，準頭也好，常常贏得西席誇讚。只是後來…後來便再沒有這樣的機會和心境了。
深吸一口氣，手腕抬起，手指捏穩矢身。
沒有過多的猶豫，也沒有像旁人那樣凝神瞄準許久。她只是目光定定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目標，手臂舒展，手腕發力，彩羽矢脫手飛出。
一道輕盈的弧線。
「咚」的一聲輕響，不偏不倚，矢尖沒入壺口。
「好！」有人忍不住喝了一聲彩。
孟明珠神色未變，抽出第二支矢。依舊是乾脆利落的動作，抬手，擲出。
「咚。」再入。
第三支，第四支……接連不斷，矢矢中的。那「咚咚」的輕響，在漸漸安靜的敞軒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直到第五支矢穩穩投入壺中，發出最後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她才緩緩放下手臂。
五矢，全中。
場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的掌聲與驚嘆。
「好準頭！」
「真真是百發百中！孟家妹妹好厲害！」
「這……這怕是今日的頭名了！」
周瀾也撫掌笑道：「孟姑娘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孟明珠微微欠身，唇邊帶著淺淡的笑意：「僥倖而已，世子過獎了。」她轉身欲回座，卻聽得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且慢。」
是曹遵鈞。
他已離了座，緩步走了過來，手裡不知何時也拿了一支矢。他停在孟明珠身側不遠處，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向那投壺，語氣依舊帶著那股漫不經心的驕矜，卻多了幾分玩味：「孟姑娘好身手，倒讓爺也起了幾分興致。不如……咱們加賽一局，添些彩頭，如何？」
敞軒里的氣氛再次微妙起來。七皇子這是……要親自下場，與孟明珠比試？
孟明珠抬起眼，看向曹遵鈞。他嘴角噙笑，眼神卻亮得灼人，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她心口那處又冷又麻的地方，似乎被這目光刺了一下。她想起永寧宮裡帝王輕飄飄的否定，想起這些時日府中若有若無的冷落，想起方才席間那些欲言又止的打量。
「殿下有雅興，臣女自當奉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只是不知，殿下要添何彩頭？」
曹遵鈞似乎很滿意她的應答，眉毛一揚：「簡單。若你贏了，爺腰間這枚九龍玉佩，」他指了指自己腰間那塊溫潤剔透、雕工精湛的羊脂白玉佩，「便歸你。若是爺僥倖贏了……」他拖長了調子，目光在她發間那支赤金點翠海棠花簪上停頓片刻，「孟姑娘鬢邊這支簪子，便贈予爺，如何？」
這彩頭……未免有些逾矩了。玉佩是男子貼身之物，花簪亦是女子私密首飾。如此賭注，透著股說不清的曖昧與輕狂。
孟明曦臉色微變，趙如蘭也皺起了眉，周圍幾位年長些的夫人神色各異，卻無人敢出聲阻攔七皇子。
孟明珠靜立片刻。
夏末的風穿過水榭，帶來荷塘淡淡的清氣，拂動她頰邊的碎發。
她抬手，輕輕將那支本就簪得不太牢靠的海棠花簪取了下來。赤金點翠，在海棠花心處鑲著一顆小小的東珠，在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殿下說笑了。」她將花簪托在掌心，語氣依舊平穩，「此物粗陋，不敢污了殿下的眼。既是遊戲，何必以物為注，徒增負擔。不若…便以這壺中之趣為彩，殿下以為如何？」
她拒絕了。雖言辭委婉，態度恭謹，但確確實實，是拒絕了七皇子帶著狎昵意味的賭約。
曹遵鈞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深了幾分，盯著她看了兩息，忽地又笑了，只是這笑意未達眼底：「也罷，便依你，只論勝負，不論彩頭。」
他不再多言，拿著矢走到線後。
他是皇子，弓馬騎射自是自幼習練，投壺於他而言不過小技。只見他凝神靜氣，手腕穩如磐石，第一矢出手，同樣精準入壺。
「好！」他的隨從們率先喝彩。
曹遵鈞嘴角勾起，看向孟明珠，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孟明珠面色無改，也取了一矢。兩人便這般，你一矢，我一矢，交替投擲。
場上氣氛緊繃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那兩支矢在空中劃出軌跡，聽著那一聲聲或清脆或沉悶的落壺聲。
曹遵鈞技藝精湛，五矢中了四矢，最後一矢略偏，撞在壺沿彈開，引得一片惋惜之聲。這成績已是極好。
輪到孟明珠。她前面四矢，依舊全中。只剩下最後一矢。
勝負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