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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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天樺從草原回來那日,整個東海侯府都在發抖。

  消息是半夜裡像帶風一樣刮進府的,闔府上下登時亂了套。

  燭火驚惶地亮起來,映著三房院落里孟明珠蒼白的手指。

  她正對著一面半舊的菱花銅鏡,指尖無意識地描摹鏡中人的眉眼。

  這些年她愈發出落得標緻,每每臨鏡或人前露面,總少不了旁人誇讚容貌。只是讚譽聲里,伴著聲聲唏噓惋惜。總夾雜著孟天樺的名字。

  孟天樺,當年乃是天京明珠、京城第一美人,百姓皆視她為盛世繁華的象徵。

  她遠嫁和親那日,便如繁華落幕、盛景傾頹。

  那年,孟明珠才五歲。

  父親在她身後踱步,壓低的嗓音里全是焦灼與恐懼:「……宮裡傳出的確切消息,陛下親自出城相迎,百官跪了一地……他、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扶起了她,親手給她繫上了御用的玄狐毛斗篷……有人瞧見,陛下眼眶都紅了……」

  紅了嗎?孟明珠想。她腦子裡卻突兀地閃過去年到現在五月。

  也是這般燭火搖晃,卻不是在她這清冷閨房,而是在御書房那令人窒息的暖閣里。

  猶昔記得,地龍燒得很暖,她讀著讀著,便瞌睡了。

  帝王的手,帶著常年握筆與權柄磨出的薄繭,撫過她的臉頰,最後停在眼尾,他高挺的鼻峰觸到她雪嫩的小鼻頭,那莫名炙熱滾燙的眼神不復往時冷峻。

  她睜目一看,便聞股熱息撲面而來,那雙眼落在她眸中,更幽深,更曖昧,更可怕。

  「珠珠,讓朕親親。」

  年少的她如何能懂,更在他巨大權勢下,半依半就,迷迷糊糊就交了自己。

  他扯開了自己的天青羅襦,在那間暖閣,她渾身顫抖,面對平時萬人敬仰的陛下,連推拒也忘了,愈發惹人憐惜。

  那之後的事,於當時小小年紀的孟明珠而言,更像一場斷續而模糊的夢魘。

  他似乎說了許多話,聲音時有時像溫水,有時又像壓抑的烈焰。他誇她的眼睛生得極好,像浸在寒泉里的黑琉璃;撫著她的長髮,說這青絲如雲,勝過最上等的綢緞。他餵她喝下溫熱的蜜水,用龍袍的袖角擦去她眼角不自覺沁出的淚,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那時她懵懂,只覺害怕,又隱約被他那溫柔所惑,縮在他懷裡瑟瑟發抖,他便如撫驚雀似的,一下下撫著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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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訴她,以後的每月的初二、廿二都要進宮陪伴他,解他相思。

  彼時身在深宮,被他氣場禁錮,她只覺似墜雲霧,渾渾噩噩,直到歸家後,她安安靜靜待在闊別許久的閨房,聽著窗外院落里下人慌亂奔走的細碎聲響,那層裹住心神的朦朧霧氣,才驟然散去,隨之是怕。

  至此每月總有一兩次,會有沉默陌生的內侍奉旨接她入宮陪伴太后或為皇后娘娘抄經祈福,家裡人縱然疑心,也不敢多問半句。然後,她就會被帶到那間暖閣,與帝王相伴。

  那間暖閣地龍永遠燒得極旺,在那裡她是帝王的小寵。

  他也曾興起,讓她穿著內侍的衣裳,扮作小太監模樣隨侍左右。那一次,恰逢首輔周相公入內奏事。周相公是兩朝元老,鬚髮皆白,眼神銳利如鷹。他躬身陳述邊關糧餉之事,語調沉穩,卻在不經意抬眼的瞬間,目光如電般掃過垂首站在御案側後方的小太監。

  孟明珠只覺得那目光,直抵肺腑。

  她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連呼吸都屏住,渾身僵硬,仿佛赤身裸體立於冰天雪地。

  周相公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條理分明地奏對,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那之後,孟明珠做了好幾夜的噩夢,夢裡都是那雙蒼老而洞悉一切的眼睛。

  「咱們家以後,估計能出個皇妃……昔日天樺和親,是陛下當年還是太子時,不得已之舉……陛下親送她出關,眼下她回來,陛下待她這般情意……明珠,你、你平日出入宮闈,可曾……可曾覺出陛下對你姑姑,究竟是何心意?」

  父親轉過來看著她,昏黃的燭光下,那雙眼睛閃爍著孟明珠熟悉又刺痛的光芒。

  孟明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棉絮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銅鏡里映出孟明珠驟然抬起的臉,血色盡褪,比方才更白上三分。

  鏡中人眉眼精緻,尤其那雙眼睛,漆黑潤澤,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也自帶三分瀲灩。

  像浸在寒泉里的黑琉璃。

  帝王低啞的讚嘆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她最終只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垂下眼帘,避開父親探究的視線,低聲道:「女兒…不知。陛下天威難測,女兒在宮中,不過是謹言慎行,不敢有絲毫逾矩。」

  父親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鬆了口氣。他嘆了口氣,重新背著手踱起步來:「罷了,不知也好。聖心難測,福禍相依…你只需記住,謹守本分,莫要行差踏錯。你姑姑……唉,她如今回來,也不知是福是禍。陛下待她如此,只怕前朝後宮,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侯府……」

  確實如孟大鶴所言,整個京城都因孟天樺的回歸而暗流涌動。

  昔日天京明珠歸來,聽說那日的城門口一度引起萬人空巷的盛況。

  東海侯府門庭若市,又門可羅雀,趨炎附勢者來了又走,真正手握權柄或心懷叵測者,則在觀望。

  孟明珠的日子仿佛沒什麼變化,依舊深居簡出,不想惹人目光,只是每月那兩次入宮祈福,變得讓她更加難以忍受。

  帝王似乎因為孟天樺的歸來,將她拋到腦後,召見的次數越來少,甚至沒有了。

  五月末,孟天樺被封為德妃的旨意頒下,侯府的喜氣終於掩藏不住,父親眉頭舒展開些許,連母親對她的臉色都好了不少,仿佛她這個最像姑姑的女兒,也連帶沾上了榮光,成了吉祥的象徵。

  六月初六,侯府闔府女眷得了恩典,得以入宮覲見新晉的德妃娘娘孟天樺。

  這是孟明珠時隔近月,再次踏入宮門。

  她隨著母親、嬸母、姐妹們,規規矩矩地走在通往德妃所居永寧宮的長長宮道上。

  永寧宮曾是先帝一位寵妃的舊居,如今修葺一新,更顯富麗堂皇。

  殿內陳設,處處透著超乎尋常妃位的規制與用心。

  她們被引至偏殿等候,空氣里瀰漫著清雅的香氣,卻壓不住那份無形的威儀。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有宮女掀簾:「德妃娘娘到。」

  眾人慌忙起身,垂首行禮。

  腳步聲輕盈而穩定,緩緩走近。

  孟明珠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抬頭,只看見一襲華美莊重的宮裝裙裾停在自己面前不遠處。

  「都起來吧,自家人,不必多禮。」聲音響起,清冽,平靜,像冬日結冰的湖面,聽不出太多情緒。

  眾人謝恩起身,孟明珠這才隨著眾人,悄悄抬起眼。

  這就是她的姑姑,孟天樺。那個活在眾人傳說與陛下追憶里的天京明珠,如今被草原十年光陰徹底重塑過的德妃娘娘。

  她多美啊,草原風霜未折去她半分容顏,反而有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厚度美。

  孟天樺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的家人,在王氏身上略作停留,寒暄了幾句,語氣客氣而疏離。最後,那目光,落在了孟明珠臉上。

  「這便是三哥家的明珠?」孟天樺的聲音聽不出波瀾,「走近些,讓本宮瞧瞧。」

  孟明珠心頭狂跳,在母親王氏暗含催促的眼神下,硬著頭皮上前幾步,重新屈膝行禮:「臣女孟明珠,叩見德妃娘娘。」

  「抬起頭來。」

  孟明珠依言抬頭,對上姑姑審視的目光。

  姑姑的目光很細緻,細緻得令人心頭髮毛,孟明珠忽然覺得自己在她目光下變得弱小、很無處遁形。

  殿內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其他女眷都屏息凝神,神情各異。

  緊繃的氣氛被一聲極輕的笑音打破。

  孟天樺唇角微微彎起,眼神似乎也柔和了那麼一瞬,她轉過身,面向殿中神情各異、大氣不敢出的女眷們,用那依舊清冽平靜,卻莫名添了三分和氣的聲音問道:

  「母親,大嫂,二嫂,還有幾位侄女……你們看,」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孟明珠臉上,「明珠這眉眼,這鼻樑…是不是,有幾分像本宮少時的模樣?」

  女眷們飛快地交換著眼色,太夫人,也就是孟明珠的祖母,最先反應過來,她拄著拐杖上前半步,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像!怎麼不像!娘娘您不知道,自打明珠這丫頭長開些,府里老人見了,沒有不說她肖似您當年的。到底是嫡親的姑侄,血脈相連呢!」

  大伯母也趕緊賠笑附和:「可不是嘛!娘娘當年是何等風采,明珠能有幾分像您,實在是她的福氣!」

  「明珠妹妹的眉眼,確實像極了娘娘畫像上的神韻。」姐姐孟明曦也輕聲細語地接了一句,目光在孟明珠和孟天樺之間打了個轉,語氣帶著羨慕與恭維,自小她和妹妹雖是同一個母親生的,可她卻沒有妹妹容顏陽色。

  王氏,孟明珠的母親,更是喜不自勝,連連點頭:「能得娘娘一句像,是這丫頭天大的造化!」

  一時間,偏殿裡充滿了奉承與笑語。

  仿佛孟明珠這張臉,忽然間成了能勾連起侯府與德妃娘娘之間血脈溫情的稀世珍寶。

  孟明珠立在那些灼熱的視線與甜膩的誇讚中心,只覺得渾身發冷,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才能維持住臉上那點僵硬得體的微笑。

  她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孟天樺是天京明珠,那她孟明珠又是什麼破珠子?

  「說什麼呢?這般熱鬧。朕在外面都聽見了。」

  眾人驚惶回首,只見皇帝已踏入殿內,一身常服,面容含笑,步履從容。

  他身後跟著幾個低眉順眼的內侍,竟無人提前通傳。

  滿殿女眷,連同太夫人在內,慌忙伏地叩拜,口中山呼萬歲。永寧宮的宮女太監更是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唯有德妃孟天樺,只微微屈膝,行了個簡禮,語氣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調子:「陛下來了。」 她頓了頓,目光極淡地掃過下方跪著的孟明珠,「臣妾正與家人敘話,說起臣妾這位侄女,倒是有幾分肖似臣妾少年時。」

  皇帝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帶著幾分饒有興味的探究,落在了依舊維持著叩拜姿勢、脊背微微僵直的孟明珠身上。

  「哦?」他緩步走近,明黃的袍角掠過光潔的金磚地面,停在孟明珠身前約莫兩步遠的地方,「都起來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禮。」

  眾人謝恩,忐忑起身,垂首肅立。

  孟明珠也隨著眾人站起,卻依舊不敢抬頭,只盯著眼前那片晃眼的明黃。

  「你,」皇帝忽然喚了她,卻讓整個偏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抬起頭來,讓朕也瞧瞧,是如何個像法。」

  他的語氣,竟好似不認識她一般。

  孟明珠指尖的刺痛更深了,她依言,緩緩抬起臉。

  視線先是觸及皇帝腰間垂下的九龍玉佩,再往上,是繡著祥雲紋路的衣襟,最後,對上了那雙深邃的眼眸。

  皇帝正看著她,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卻看不清底下的情緒。

  那目光一寸寸地逡巡,比方才孟天樺的審視,更讓她感到一種無處遁形的壓迫。

  「嗯……」皇帝沉吟著,微微側首,目光在孟明珠和一旁靜立的孟天樺之間流轉,仿佛真的在認真比較。

  孟明珠感覺有股寒意從頭到腳,從皮肉到骨髓都颳了一遍。

  偏殿裡靜得能聽見香爐里輕煙上升的細微聲響,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聚焦在這三人之間,帶著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揣測。

  孟天樺也抬眸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殿外無風的湖面。

  陽光從雕花窗欞斜射進來,在她鴉青的髮髻和珠翠上跳躍,卻照不進她眼底分毫。

  片刻,皇帝忽然輕笑一聲,收回打量孟明珠的目光,轉向孟天樺,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玩笑的意味,道:「德妃這話,倒讓朕仔細瞧了。」

  他頓了頓,踱開兩步,背著手,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女眷們,復又落回孟天樺身上:「依朕看…倒也不必這般牽強附會。天樺你當年,是咱們天京城裡最耀眼的女郎,風骨氣韻,靈動鮮活,那份獨特的神采,豈是輕易能復刻的?」

  他話音一轉,視線再次掠過孟明珠,這次停留的時間更短,「這孩子嘛,模樣是還周正,瞧著也乖巧,但終究年紀小,未經世事,眉目間稚氣未脫,拘謹有餘,靈氣不足。就像…嗯,像一塊尚未雕琢的璞玉,雖有輪廓,內里光華卻還蒙著塵,哪裡及得上你當年半分光彩?」

  孟明珠的臉頰瞬間血色盡褪,她不自覺咬上內唇肉。

  祖母和母親的笑容僵在臉上,大伯母和姐姐們迅速垂下了眼,剛剛那些話,此刻都成了無形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每個人臉上。

  父親不在場,若在,此刻臉色怕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唯獨孟天樺,神色依舊沒什麼變化。她甚至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地接了一句:「陛下說得是。年少時的光景,原也無可比擬。明珠還小,日子還長。」

  皇帝臉上笑意深了些,伸手虛扶了孟天樺一下,語氣溫和:「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今後在朕身邊,安穩度日便是。」 這話說得情深意重,仿佛飽含愧疚與憐惜,是對孟天樺一人所言。

  孟天樺眼帘微垂,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只道:「謝陛下關懷。」

  皇帝也不以為意,收回手,又像才想起滿殿還站著其他人似的,隨意擺了擺手:「都別站著了,坐吧。今日既是家宴,便鬆快些。」

  宮女內侍們這才如蒙大赦,輕手輕腳地開始布置座椅,奉上茶點。氣氛看似重新活絡起來,女眷們低聲說著應景的話,但每個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再輕易將話題引到孟明珠的容貌上,更不敢再提她與德妃相似之事。

  明珠隨著母親在末座坐下,指尖冰涼,捧著溫熱的茶盞也暖不過來。

  她能感覺到斜對面,孟天樺偶爾投來的目光,再無之前的審視與那轉瞬即逝的柔和。

  而皇帝,自坐下後,便不再看她一眼,只與孟天樺低聲說著什麼,神態間是旁人難及的親近與專注,仿佛剛才那些話,真的只是隨口一提,不值掛心。

  茶是頂好的雨前龍井,點心是御膳房精心製作的,可孟明珠入口只覺得味同嚼蠟。

  她垂著眼,盯著自己裙擺上細密的繡花,耳邊的談笑聲像是隔著一堵牆,模糊而遙遠。

  她想起暖閣里那雙炙熱滾燙的眼,想起那些天子施於她的親吻與愛撫,想起他喚她珠珠時低沉的嗓音。

  那些見不得光的隱秘糾纏,與此刻殿上帝王對孟天樺幾乎要溢出來毫無掩飾的情意,形成了最尖銳的諷刺。

  原來,她連像的資格,都被他輕飄飄地否定了。在他眼中,她只是璞玉,是稚氣,是拘謹,是遠不及孟天樺當年半分光彩,一個可以隨手拿來暖床又隨時可以棄之不顧的玩物。

  甚至不配擁有一個像字帶來的、可能的風險與麻煩。

  心口某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又冷又疼,幾乎喘不過氣。可她的背脊,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

  宴席終於在一種看似和睦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結束。

  回去的馬車上,母親王氏的臉色一直很不好看,她盯著孟明珠,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長嘆,別開了臉。祖母閉目養神,全程未發一言。

  孟明珠靠著車壁,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宮牆,那朱紅的顏色刺得她眼睛發澀。

  父親孟大鶴聽聞了宮中之事,也只是沉默良久,拍拍她的肩,說了句:「陛下金口玉言……未必是壞事。你且安分些。」

  從前家裡以她得皇恩的親睞而榮耀。

  如今,這倒是又成她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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