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好看且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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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雨停了。

  天還是陰的,雲層壓得很低,但至少不再下雨。空氣里滿是潮濕的泥土和草木氣息,清新得讓人忍不住深呼吸。

  孟明曦用過早飯後,便要告辭了。

  馬車就等在莊子門口。春杏已經把孟明曦的行李搬上車,其實也沒什麼行李,不過是幾件換洗衣裳,和一些山裡的土產。周嬤嬤連夜蒸的饅頭,趙貴去山裡摘的野果,還有一小壇自家醃的鹹菜。

  孟明珠站在門口,看著姐姐被丫鬟扶著上了車。

  車簾掀開,孟明曦探出頭來。

  「明珠,」她喚了一聲,「你真不跟我回去?」

  孟明珠搖了搖頭。

  「過些日子吧。」她說,「我還想再住一陣。」

  孟明曦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那你照顧好自己。」她說,「有什麼需要,讓人帶話回去。」

  「還有,跟我去江南的事好好考慮一下。」

  「好。」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啟動,碾過泥濘的土路,漸漸遠去。

  孟明珠站在門口,一直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的盡頭,才轉身往回走。

  春杏跟在身後,小聲嘟囔:「姑娘,您怎麼不跟大姑娘回去啊?這莊子雖好,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孟明珠沒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地走著,踩在被雨水浸透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回到屋裡,她走到窗邊,看著那瓶乾枯的野菊花。

  花瓣已經完全乾透了,輕輕一碰就會碎。但她沒有碰,只是看著。

  窗外,天還是陰的。遠處的山巒籠罩在雲霧裡,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

  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過身,對春杏說:「下午我要出去一趟。」

  春杏一愣:「去哪兒?還去那山坡上?姑娘,剛下過雨,路滑,萬一摔著……」

  「不會。」孟明珠打斷她,「我會小心。」

  春杏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看著她那副平靜固執的模樣,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那姑娘可得早些回來,」她說,「天黑了路更難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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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天依舊沒有放晴。

  孟明珠換了一身舊衣裙,依舊是素淨的顏色,外面加了一件厚些的半臂。她沒有叫春杏,獨自一人,慢慢地走向屋後那片野菊盛開的緩坡。

  她撐了一把油紙傘,獨自出了莊子。

  剛走到竹林邊緣,豆大的雨點就噼里啪啦砸了下來,瞬間連成一片雨幕,山林間一片混沌的灰白。

  孟明珠加快腳步,剛走到溪邊,腳下突然一滑,溪岸的石塊被雨水打得濕滑無比。

  她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後仰倒。眼看就要摔進冰冷的溪水裡,電光石火間,斜刺里猛地伸出一隻手臂,鐵箍般緊緊攬住了她的腰,將她硬生生拽了回來!

  孟明珠驚魂未定,後背重重撞進一個堅實溫熱的胸膛,油紙傘脫手飛出,在雨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入汩汩流淌的溪水,瞬間被沖走。

  雨水立刻將她澆得透濕,冰冷的衣物緊貼在身上。

  她嚇得渾身僵硬,卻不是因為冷雨,而是因為身後那具屬於成年男子的陌生軀體和腰間那隻充滿了力量感存在感極強的手臂。

  「姑、姑娘小心。」一個略顯低沉有些沙啞,卻又帶著明顯年輕氣息的男聲在她頭頂響起,語氣急促,似乎也帶著驚悸。

  攬在她腰間的手臂迅速鬆開,如同被火燙到一般。

  身後的人退開兩步,拉開了距離。

  孟明珠猛地轉過身。

  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這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個很年輕的男子,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年紀,個子很高,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藍色粗布短打,已被雨水淋得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寬肩窄腰、勁瘦有力的輪廓。

  他的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草草束著,額前幾縷濕發粘在飽滿的額頭和英挺的眉骨上。膚色是常在戶外勞作的麥色,鼻樑高挺,嘴唇緊抿,下頜線條清晰而略顯冷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此刻正看著她,眼神里還殘留著方才出手救人的急切,以及一絲來不及掩飾被撞破行跡的慌亂。

  那雙眼瞳顏色很深,在灰濛濛的雨幕中,亮得驚人。

  他就這樣站在滂沱大雨里,渾身濕透,像一頭驟然從山林里闖入人類領地帶著野性氣息又有些無措的年輕獸類。

  孟明珠呆呆地看著他,一時忘了反應,忘了冷,也忘了害怕。

  男子見她只是瞪大眼睛看著自己,不言不語,臉色蒼白,濕透的衣衫貼在單薄的身子上,微微發著抖,頓時更加侷促起來。

  他飛快地移開視線,不敢再看她,目光落在她腳下泥濘的地面,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我不是有意……我、我只是……」他語無倫次,聲音愈發低啞,帶著山里人不太熟練的官話腔調,「路過……看姑娘要摔倒……」

  他似乎想解釋自己為何會恰好出現在這裡,卻又無論如何也編不出一個合理的藉口,急得額角青筋都隱隱浮現。

  孟明珠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乾澀得厲害:「那些花……石頭……山楂果……都是你?」

  男子身體微微一僵,頭垂得更低,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不斷滴落。半晌,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為什麼?」孟明珠問,聲音很輕,混在嘩嘩的雨聲里,幾乎聽不清。

  一個人怎麼會莫名其妙就送人東西?

  男子猛地抬起頭,那雙深黑的眼眸再次看向她。

  「姑娘……姑娘跳的舞,很好看。」他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語速很快,聲音卻異常清晰,穿透雨幕,「彈的曲子……也好聽。我……我沒有惡意,真的。我只是……只是覺得……好看,好聽。」

  坦白講,這是孟明珠第一次見有人單純的只是覺得好看好聽而注視她,不是帝王那種帶著審視與占有的炙熱,也不是七皇子那種充滿興趣與玩味的打量,更不是侯府中人那種夾雜著算計與權衡的誇讚。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或許是面對審視和占有太多,面對這樣單純的動機,反倒讓孟明珠對男子的警惕沒那麼大了。

  冰涼的雨水順著她的發梢臉頰不斷流淌,寒意一陣陣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男子立刻注意到了,他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焦急,左右看了看,忽然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濕透的粗布外衫,裡面只剩下一件同樣濕透的單薄裡衣。

  他將外衫抖開,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動作極其小心地將衣服披在了孟明珠的肩上。

  帶著他體溫和濕漉漉的布料落下,並不能真的禦寒,甚至加重了濕冷的觸感,可那小心翼翼、生怕唐突的動作,卻讓孟明珠僵在原地。

  「雨大,姑娘……快回家吧。」他退後兩步,拉開距離,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些,「會著涼。」

  說完,他似乎不敢再多停留,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猛地轉身,大步沖入了茫茫雨幕之中,幾個起落,身影便消失在竹林深處。

  孟明珠肩上披著那件濕透的陌生男子外衫,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第二天,雨過天晴,山林被洗滌一新,空氣里滿是清新濕潤的草木香。

  孟明珠醒得很早,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

  她照舊梳洗,用過早膳。

  春杏嘰嘰喳喳說著雨後的趣事,小穗在旁邊憨笑附和。

  周嬤嬤端來新熬的姜棗茶,說是驅驅昨日淋雨的寒氣。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孟明珠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同了。

  午後,她猶豫再三,還是換上了便於活動的舊衣,獨自走向了屋後的緩坡。

  野菊花經過大雨的洗禮,有些被打得零落,但更多的依舊挺立著,金黃的花瓣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走到花海中央,那塊熟悉的青石旁。

  青石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上面,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個東西。

  不是野花,不是卵石,也不是柳條籃子。

  是一個木雕。

  雕刻的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鳥雀,只有巴掌大小,木料是最普通的山楊木,紋理清晰。雕工算不上多麼精巧絕倫,甚至有些地方還能看出刀鋒的滯澀和猶豫,但鳥兒的神態卻捕捉得極好,昂首,振翅,羽翼舒張,仿佛下一刻就要衝入雲霄。每一片羽毛的紋路,鳥喙的弧度,都透著雕刻者全神貫注的用心。

  木雕被打磨得十分光滑,觸手溫潤,顯然費了不少功夫。鳥兒腳下,還刻著幾道簡單的波浪紋路,像是托著它的雲氣,又像是山間的流嵐。

  孟明珠拿起那隻木鳥,指尖輕輕撫過光滑的木料表面,感受著那細微的凹凸紋路。鳥兒的眼睛只是兩個淺淺的圓點,卻莫名顯得靈動有神。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

  山野寂靜,只有風吹過花海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溪流聲。那個深藍色的身影,並沒有出現。

  她握著木雕,在青石上坐了很久。

  她張開嘴,試了幾次,才發出一點乾澀的聲音:「你……在嗎?」

  聲音很輕,立刻被風吹散了。

  她頓了頓,提高了一點聲音:「餵——!」

  山巒將她的聲音微弱地反彈回來,依舊是寂靜。

  她有些泄氣,也有些自嘲。

  果然,昨天被撞破後,他大概再也不會出現了吧?這樣也好。

  就在她準備再次離開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緩坡下方、靠近溪流方向的灌木叢,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那晃動帶著遲疑,小心翼翼。

  孟明珠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真的在。

  她沒有再喊,只是朝著那個方向,慢慢地一步步走了過去。

  野菊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她能感覺到,隨著她的靠近,灌木叢後的氣息似乎屏住了,連那輕微的晃動也停止了。

  她在距離灌木叢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能看清灌木叢後的輪廓,又不會顯得過於咄咄逼人。

  「昨天……謝謝你。」她開口,聲音依舊有些緊,但努力維持著平穩,「還有……這個。」她抬起手,攤開掌心,露出那隻木雕鳥兒。「很……精巧。」

  灌木叢後一片沉默。只能聽見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和遠處潺潺的溪流。

  就在孟明珠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一個低低的帶著明顯緊張的聲音傳了出來,有些悶,像是刻意壓低了:

  「不……不謝。姑娘喜歡……就好。」

  是他的聲音。

  比昨天雨中更清晰些,少了慌亂,卻依舊帶著那種山野之人不太習慣的拘謹。

  孟明珠的心悄悄落定了一點,又懸得更高。他真的回應了。

  「你……一直在這裡?」她問,目光落在那叢濃密的枝葉上,試圖看清後面的人影,卻只看到一片晃動的深綠。

  「……嗯。」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後,才傳來一聲極輕的應答。

  「為什麼?」她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像是怕驚飛林中的鳥雀,「為什麼看我跳舞?聽我彈琴?還送那些……東西?」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久到孟明珠幾乎以為他不會再回答,或者已經悄悄離開了。

  「因為……」他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好看,就是好看。」

  孟明珠一怔,隨後莞爾一笑,整個山色都亮起來了。

  「你送的野花很好看,」孟明珠聽見自己語聲柔和響起,「石頭也很漂亮。山楂果……很酸,但春杏她們很喜歡。」

  灌木叢後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我……我不知道姑娘喜歡什麼。」他的聲音里透出幾分窘迫,「山里沒什麼好東西……」

  「這木鳥,」孟明珠打斷他,指尖輕輕撫過鳥兒的翅膀,「是你刻的?」

  「……嗯。小時候跟……跟一個老獵戶學過一點。刻得不好。」

  「刻得很好。」孟明珠輕聲說,「它看起來……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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